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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哑巴和瞎子(三) 接连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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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五年,谢家运势大增,谢父升官,谢母母家挖出金矿,长女也因此嫁了个好人家。
但只有谢念珠,成为众人口中不可提及的“霉头”。
她被世人唾弃,被同辈视作霉运,明明过了嫁人的年纪,却未有一人愿意娶她进门。
哑巴,成为了她的代名词。
不过在不久之后,谢念珠于一次宴席上相识了瞎子世子程锦然,且与他一见钟情,引世子排众议也要娶她入程家。
哑巴与瞎子,成为了旁人鄙视他们的筹码,却不足以破坏二人的感情。
成婚两年,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情到浓时,程锦然会拉着谢念珠的手,覆在自己眼上,柔声道:“若能睁眼看看夫人便好了。”
而美中不足的是两人没能有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
谢念珠的身体不宜有孕,更何况夫妻二人都是天生残疾,恐会遗传给下一代,以至于每次同房结束,她都要喝下大碗大碗的避子汤。
但百密一疏,平庆三十七年春,谢念珠有了身孕,夫妻二人最终没忍心打掉,生下了这个孩子。
出乎意料的是孩子很健康,并没遗传疾病,反而能蹦能跳,能用眼看外面的世界,能开心地喊娘亲父亲。
谢念珠和程锦然为孩子取了名。
程晴姝。
……
平庆四十三年,匈奴突袭,中原暴乱,程锦然带着妻女逃出人鱼古国,来到一方世外桃源。
这是一座村落,没有名字,姑且称之为无名村。
无名村村民淳朴,得知一家三口经历后诚邀他们在此住下,甚至以美酒佳肴招待。
……
平庆四十五年,战乱休止,改朝换代,新帝赦免天下,唤旧臣重返古国。
枫林如火的时节,正是人鱼古国的情结果盛产的日子。谢念珠又想起了儿时父母带自己与阿姐上山摘果子的时光,曾旁敲侧击试探过程锦然是否想归国。
可得到的否定答案。
程锦然只说时机未到,但也没提及具体缘由,后来几日早出晚归,时常入夜了才归家。
此事令谢念珠不愉,于是她将那枚能沟通的铃铛埋到了院子的地底下,不再理会程锦然。
二人自那时起开始了冷战。
……
平庆四十六年,大雪,人鱼古国的国王病危离世,未诞下一子,前朝皇子重现,厮杀夺位,不少重臣惨遭杀害。
谢念珠这时才明白,程锦然那年的选择是对的。
埋没在雪层之下的铃铛被挖出,谢念珠用早已冻僵的双手捧着它,在哄睡女儿后独自坐在院外,等程锦然归家。
……
平庆四十七年,无名村来了个女巫,自诩神力无边,甚至能改变人类命格。
谢念珠立即想到了多年前的那位神通广大的……神女,于是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她披着斗篷,独自前往了女巫庙。
路上崎岖不平,脚下的碎石能透过厚厚的鞋底磨得她生疼,耳畔的阵阵风声似天神低语。
女巫庙是由无名村的村民建造的,规模宏大,工艺精湛,完全称得上是方圆十里最辉煌的庙宇。
只是普通的寺庙拜的是鬼神,是那金灿灿的人身像。
而女巫庙不同。
前来祭拜祈愿的人,皆是低着头颅,对高座之上女人三拜。
继而洞察万物的女人就会知晓他们心中所愿,根据自己心目中的善恶评定到底要不要帮忙圆梦。
至今为止,她的选择都是“帮”。
所以谢念珠打算来碰碰运气,而她的愿望就是,重新开口说话。
时代变迁,斗转星移。
儿时谢念珠用嗓子保了全家的性命,但父母还是在乱世中被刀□□死,阿姐也跟随她的夫君不知所踪,据说是被匈奴买去当了舞姬,夜夜笙歌。
她失声的代价,仅能保住他们短短几年。
如今,谢念珠成了家,有了与自己情投意合的夫君程锦然,还诞下一女,一切都在变好。
……
一滴泪滑过脸颊。
谢念珠愈发下低的头顿了顿。
她咬了咬唇,鼻腔里发出哽咽。
她心知肚明,早已无法用冠冕堂皇的理由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开脱辩解。
多年前如此,多年后亦是如此。
这一切的荒诞,都归结于——
谢念珠本就是个自私的恶人。
……
七月中旬,程锦然发现妻子忽然能开口说话了。
谢念珠坐在丈夫身侧,拉着他的手抚上自己的眉眼,语气柔和:“村中来了个巫女,据说骨髓里蕴含神力九玄,能助我们这些蝼蚁完成心愿。”
按在眼皮上的指腹轻轻压了压,接而揉按,似乎是在帮她按摩。
“你不是蝼蚁。”
程锦然叹了口气,依记忆缓缓挪动指尖,片刻才颇为担心地开口:“那人可曾为难于你?”
谢念珠神情微愣,接而摇头否定。
“不曾。”
这日他们畅谈许多,从几年前初见聊到昨日的一日三餐。
兴许是第一次听见谢念珠的声音,程锦然的表现尤其像得到心爱玩具的孩童,字字句句里都透露着珍惜与新奇。
他小心翼翼地问:“你想恢复声音的原因是因为……我么?”
程锦然是个实打实的聪明人。
他从成婚第一日便心知肚明,自己的枕边人绝不会付诸真心,而那时的他也正巧需要这么一位妻子。
一位懂得分寸,出身又能匹配程家少奶奶这一尊贵名讳的妻子。
自那时起,程锦然与谢念珠都明了,两人的婚姻不过是逢场作戏。
但程锦然不得不承认,他不比谢念珠铁石心肠。
在将近二十年的柴米油盐的生活中,他不可否认动心了。
所以在此时此刻,程锦然才会抓着谢念珠的手,心如擂鼓,近乎偏执地、迫切地想要知道她是否也动过凡心,哪怕一丝一毫,哪怕仅在某一时刻。
可谢念珠只是任由裹着自己的那双手慢慢收紧,说出了最伤人心的答案:“程锦然,人要为自己而活。”
屋外忽然下起大雨。
鼓点般的雨声落在屋檐,似尖锐的针,毫不留情地刺着程锦然的心。
今夜,所有的幻想,所有的希望,都像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雨打落的残花落叶一样,分崩离析,支离破碎。
程锦然只依稀感到眼角沁出热液,随后谢念珠卷着袖角,抬手为他悉心擦去,轻声提醒道:“夜深了,该睡了。”
……
谢念珠的“恶”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这个问题,若让本人来答,想必她也回答不出来。
毕竟谢念珠从儿时记事起,便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谢家前几辈从商,家中家财万贯不缺银两,因此被称为第一富商,声名远扬。
后几代的家主虽坐拥丰厚家底,但肚子里都未有半滴墨水,于商业场上吃了不少亏。
是以谢家慢慢重视起文化培养,殷切期望后辈能出个状元郎,重振辉煌。
而谢念珠的父亲谢永叔在二十三岁之时成为了状元郎,名声大噪,即使是庶子,也一定程度上为谢家涨脸。
此后,凡是需要舞文弄墨的交易场合,谢家家主都会让自己的庶弟谢永叔去参加,自己则在府中经营其他。
不得不说,谢永叔是个难得一见的天才,他不仅识时务,看眼色行事,还在政事方面独有见解,深受国王重用。
但表面光鲜亮丽的状元郎,背地里实际是窝里横的伪君子。
“如果我当上了家主,定会给你们母女三人前所未有的待遇,让你们成为世上最幸福的女子。”
这句话往往是在酗酒殴打完妻女,神智清醒后,对着她们三人下跪认错时说的。
谢母与阿姐不会将此番话放在心上,因为她们都坚信本性难移,不对谢永叔抱有任何期望。
可谢念珠却对此耿耿于怀。
谢永叔的“承诺”自此如同烙印般铭刻在她的心底。
以后每每在被恶意殴打到窒息时,她都会将罪魁祸首的名头推至那位不曾见过几面的谢家家主身上。
破坏欲一点一滴在她心中堆积成山,然后静静等待于某天爆发、坍塌。
*
谢念珠十分喜欢毛茸茸的小动物,时常会投喂流浪猫和流浪狗,甚至在暴雨天将它们带回府中借住一晚。
不过念及谢母不喜牲畜的缘故,她从来不敢声张,只默默隐瞒一切。
万物复苏,草长莺飞。
谢念珠过了十一岁生辰,还收到了个特别的礼物——一只小花猫。
小花猫是阿姐在宴会散席后,裹在衣袍里,掩人耳目跑到她屋中赠予的。
它看起来年纪很小,发出的声音还十分稚嫩,但却丝毫不怕人,反倒格外愿意亲近谢念珠。
“妹妹,为它取个名字罢。”
小花猫似乎能听懂他们对话似的,很乖巧地喵喵一声,接着软趴趴地滚到谢念珠怀里,调皮的眨眨眼。
谢念珠揉了揉小猫的脑袋,仔细端详了会,才慢吞吞道:“阿花。”
阿姐弯了弯眼,学着她的模样,狠狠揉了把她的脑袋,“很朴实无华的名字,相信它会喜欢的。”
这夜阿姐在她屋中住了下来,与她说了许多儿时的趣事。
两人的性格本就是一个火热活泼,一个内敛沉默,但阿姐从不会因为谢念珠不算积极的回复而失去聊天的兴致,反而颇为喜欢这种氛围。
夜色渐浓,谢念珠耳边的声音也渐渐弱了,待阿姐的呼吸变得清浅均匀时,她才闭上眼,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