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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度朔(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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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痴愣的看着眼前这道白色的身影,脑中却浮现出了一个人。
“小狐狸!”我身子前倾,努力伸手尝试抓住它。但只是一眨眼的工夫,远处那万千桃花奔我而来,把我死命地护住,不得动弹。透过缝隙,我依稀能看清眼前的景象。
周遭传出了激烈的鼓声,群鸟也从竹林里四散而逃,只见竹叶随着鸟群的动作如瀑布般泄下。而那小狐狸则漂浮在天空中,抬了抬它那毛茸茸的爪子。刹那间,万千竹叶幻化为利剑,剑身上密密麻麻刻满了铭文,泛着银光,如绸缎一般从剑身中涌出,漂浮在天空之上。
那野兽弓着身子,毛发耸起,张开了他那血盆大口,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两朵围绕着我的桃花轻柔地落在我的耳畔,护住了我的耳朵。
恍然间,我好像看见那狐狸笑了。这一声咆哮并未对它造成多大的伤害,倒是把远处那金鸡和九凤吓得不轻,前一秒还打成一团,下一秒便相拥着从树顶滚了下来。
随着那小狐狸的动作,剑刃向下一劈,泥土随即崩裂,千万泉水破土而出。被召唤出的泉水随着小狐狸的动作而转变。那猛兽一跃而起,举着锋利的爪子扑向小狐狸。小狐狸脸颊上的短毛被如刀剑一般锋利的爪子划断了几根毛发。
“呜”小狐狸似乎是委屈的叫了一声,就在我以为它是被那猛兽划破了脸颊,急忙扒开周遭的桃花想查看时。一旁的泉水化为了鞭子,狠狠地抽向了眼前那猛兽。
我眼皮一跳,这狐狸好狠。
这次是换那猛兽委屈的哀嚎了一声,这水鞭似乎是抽断了它的筋骨,让它一时间动弹不得。可这狐狸似乎是没有想放过它,依旧挥舞着它那双肉爪,指挥着眼前不断涌出的泉水。
一旁的青衣男子也被眼前的画面惊住,呆愣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不敢上前。身上的长袍早被涌出的泉水打湿,变成了绿色。随着一声悲鸣,只见九凤嘴里衔着一金色羽毛朝我飞来,却不见那金鸡的踪影。而那只小狐狸则把那青衣男子束缚在泉水之中,捻起一朵桃花塞入了他的口中,让他不得言语、不得呼救、不得挣扎。
牢笼中的猛兽也被这看似柔弱的水所缠住,发出了一声声凄惨的嚎叫。生锈的牢笼也被泉水卷起,流向远方。随后这小狐狸便用锋刃划破了那猛兽的脖颈,血水如江河一般流入涌出的泉水中,好似成片的桃花在水中飘零。那猛兽的喉咙里发出了如击鼓般的巨响,鲜血顺着它的獠牙流到地面,一双瞳孔变得惨白,直勾勾地盯着眼前这只小狐狸,重重地倒在了地上,激起了千层浪。
熟悉的钵声再次响起,耳畔的桃花在我的唇间轻点了下。随后,包裹在我周身的桃花瞬间被碾碎成粉末状,如雪一般覆盖在碧绿的草地之上。多余的泉水钻入进了泥土之中,破碎的地面也随着耳畔的钵声恢复原状。
那小狐狸先是围着我转了几圈,见我完好无损后再次扑进了我的怀里,委屈巴巴地抬头望着我,用他那肉爪子指着脸颊,扭着腰,似乎是在委屈的说:“我刚才脸被划了,特别疼!你快揉揉我、亲亲我、抱抱我。”
我抬眼看了看那只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野兽,再看了看这只在我怀中扭来扭去的小狐狸。如果不是亲眼看见它刚才那副凶狠的模样,我是真的会信了它的邪。现在我百分之一百确定,它被桃花缠住那会子就是在装柔弱、就是故意的。
但是小动物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况且它方才保护住了我,我理应感谢它的。
我低下头,轻蹭了下他的鼻尖道:“谢谢你。”
它扭得更欢实了。
“吴言。”
一抬头,只见九凤耷拉着脑袋,情绪不高的叫着我。不知什么时候,那扇由树干形成的天然拱门静悄悄的矗立在我身后。九凤抬头看向了我,她眼中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既为我开心,又为我悲伤。
“你还会回来吗?”她再次开口问道。
我摇了摇头道:“如果我被抓,必然是要回来的。如果没有……”怀中的小狐狸不开心地扭了扭,像是在抗议。我朝它抬了抬眉,揉了一把它的肚皮继续道:“如果没有,人间挺好。”
“一定要走吗?”她似乎是不满意我的回答,急切的追问道。
“一定。”我平静道,拿手刮了刮小狐狸的鼻子。
我含笑看着它道:“因为欠了个人情,必须要还啊。”
怀中的小狐狸却浑身一震,连忙起身抱住我的脖颈,眼神却落在我的五官上,仔细地描摹着。
九凤并没有再追问些什么,她缓缓地展开了掌心。那枚金光熠熠的羽毛顺着风的方向飘向了我身后那道拱门。
只听“吱呀——”一声,这扇沉睡了近千年的门缓缓开启了。
这小狐狸虽然粘人,但是我很喜欢,如果它能一直在我身边就好了。我动作轻柔地给它顺了顺毛,把它轻放在被桃花屑覆盖住的草地上。它似乎是反应过来,双爪扒着我的裤腿。
我对着它不舍道:“我不会忘记你的,下一次见面,我一定会认出你。”它依旧无视了我的话,努力攀附在我的小腿上,像只树袋熊。
看着周遭的一切,我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那还被困在泉水中的青衣男子笑了笑,用口型说了声抱歉,我想他应该是看懂了。
“吴言——!”耳畔再次响起了九凤的声音。
我转身挥了挥手,一脚踏入了人世间。
我是重重跌在地上的,脊背摔得生疼,一时间缓不过神来,只好撑手趴窝在地上。路面上的碎石子膈得我手心发疼,一旁路过的车队扬起了一丈高的黄土,呛得人睁不开眼。
也许是声响太大,引来了无数过路人的围观。若不是知道自己脑子没坏,我还以为自己是跌进了什么鸟窝里,耳边叽叽喳喳的声音吵得人心慌。
“这是在树上睡觉跌下来了?”
“什么时辰了还躲在树上睡觉!不嫌闹啊!”
“哎这小公子长得还挺俊俏!”
“是呀是呀!只可惜胳膊上全是疤,看得吓死人了!”
“估计是个小叫花子,天天被人驱赶只好躲树上了呗!”
抬头一瞧,我更加慌张了。
只见面前有些妇人臂弯挎着个篮子,篮中的新鲜蔬菜果实也蒙上了一丝黄土,但却是一副丝毫不在意的摸样;有些农夫牵着头驴,驴都被着扬起的黄土呛得直咳,他却还不忘伸着脖子往我这瞧;还有些小孩坐在自家大人的肩膀上,发丝上沾染了些许黄土,吃着冰糕流着口水;更有些浓妆艳抹的小姑娘,拍打着身上的襦裙,用手掩面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被眼前的景象吓得浑身发毛,只想刨个坑把自己活埋了。
还未等我站起身逃开,只听人群中发出了一声惊呼。
“你们快看它腿上!”一小孩拿着串糖葫芦奶声奶气道。
腿上?我侧头顺着那小孩的目光往下看,只见一深黄色的活物在扒在我脚边蠕动着。
阿弥陀佛……
“嗷”它发出了一丝微弱的声响。
那活物幽幽地抬头望向了我,深蓝色的瞳孔中写满了怨念二字。似乎是在责怪我把它给忘的一干二净。它那通体洁白的毛发上沾满了厚重的尘土,像是有人给它穿了一件裘皮袄子。
也不能怪我忘了它,小白狐狸变成了小土团子,任谁都分辨不出来的。
我掐着它脖颈后的皮毛,把它抱入怀中,自己也再次低下了头。用着只有我和它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我们一起当缩头乌龟好不好。”
它没有声响,似乎是答应了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看腻了我和这狐狸匍匐在地,或又是其他它热闹给吸引走,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
许是爬在地面太久的缘故,双腿早已变得麻木,再加之方才背着地,似乎是摔伤了腰,导致我腰腹以下近乎是失去知觉。待人群完全散去后,我艰难地挪动着我的后半身。而小狐狸则从我怀中钻出,伸出它的肉爪子帮我按摩着。它的手虽小,但按摩的力道却不弱。随着它的动作,丝丝暖意传入了腿中,没过一会我的下半身便恢复了知觉。
这狐狸会得还真多。
我捡起了一旁的行囊,拾起了掉落的物品,随意拍了拍头顶和身上的黄土。低头看了眼怀中的小狐狸,把它从怀中捞出来抖了抖。它身上的黄土随着我的动作簌簌落下,露出了原本的毛色。雪白的毛发映衬着夕阳的余晖,宛若天上来的圣兽,让人不敢伸手触碰,只怕自己这双布满尘埃的手会玷污了它这份纯洁。它丝毫不在意自己现在是如何地惹人怜爱,抬起自己的前爪就胡乱揉了一把脸,冲我傻笑着。
嗯……果然是只傻狐狸。
我把它藏入了我的行囊中,它也没有多加反抗,一双大眼睛透过行囊的缝隙警惕的看着周围。
正逢新年时节,城门内往来的人群络绎不绝。守关的侍卫也多不耐烦,眼神松懈地打望着来往的人群,我借机挤入人群中,也只是被前后的人嫌弃的撇了眼,并未引起更多人的注意。就这样,我顺着涌动的人群挤入了城内。
大家拥挤在墙洞内,我目光所至皆是些攒动的人头和墙内的那一抹红,其余的什么都看不清。天色渐黑,我把行囊护住胸前,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有人发现里面的活物。
一声巨响在耳畔响起,我吓得抖了抖。顺着人群惊呼的声音,我抬头看见朵朵绣球花盛开在空中,不由得张开了嘴。
走进城内后,墙洞内的压迫感也随之消失。拥挤的人群也逐渐扩散开来。展现在我眼前的便是一幅车水马龙,悬灯结彩的盛世画卷。
好久没看到如此热闹的场面了,我的心情也随之愉悦起来。
小孩追逐打闹着,大人们则在一旁把酒言欢。
火红的灯笼由线串成串,高挂在天空中。花楼里的姑娘们盈盈笑着,姿态娇羞。酒楼里传悦耳的丝竹之声。闹市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闻得人肚子直叫。
我站在摊前,揉着肚子,摸了摸口袋,咽了咽口水。
算了,委屈什么都不能委屈自己的胃,就当是犒劳自己这一年来的辛苦。
于是乎我伸手递出了一枚陈旧的钱币,买了一串冰糖葫芦。
手中的冰糖葫芦就像头顶上挂着的红灯笼,红红的山楂被那晶莹剔透的糖霜包裹着,白胖的芝麻粒像是覆盖在糖霜上,像是在我对笑。一口咬下去酸味直逼到舌根,但紧接着糖霜的甜味却中和住了这酸味,真的是叫人欲罢不能。
还未等我走出两步,一股芝麻清香钻入我鼻中。我扭头一瞧——油炸糕!
刚出锅的油炸糕酥脆的饼皮上泛着晶莹的油光,内里包裹着半透明的黑芝麻馅。我是太久没吃到这东西,刚拿到手便就忍不住一口咬下去,果然被烫得说不出话,差点吐出来。摊主大笑着叫我慢点吃,并给我递上了一碗冰镇的酸梅汤豪爽道:“看你面善,这碗酸梅汤就当是送你!”
我连忙把手中的冰糖葫芦放进胸前的行囊中,谢过摊主后笑着接过了那碗酸梅汤。酸梅汤汁一入口便就压制住了舌尖的痛感,油炸糕的香气在嘴中蔓延开来。
舒服!我忍不住发出一声舒服地喟叹。
随后便一手拿着油炸糕,一手拿着酸梅汤,胸口揣着一串冰糖葫芦,顺着人群向前走去。
路的尽头是一湖泊,湖泊上矗立着一座石拱桥,而湖面上挤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人们蹲在岸边看着随着水波飘走的花灯双手合十祈祷着什么,丝毫不在意泥土与草屑爬满衣角。桥上的人有的拿着木质的风车鼓着腮帮子费劲地吹着,有的戴着张牙舞爪的面具逗着来往的人群。
吃完了手中的东西,我把手伸入了行囊中想掏出那糖葫芦,但却什么都没有摸到。
奇怪……
我连忙扒开行囊,别说糖葫芦了,连那狐狸都没了踪影。我急忙望向四周。恍然间,我好似看到一白色身影在前方窜动着。
我连忙追上去,穿过了人声鼎沸之处,随着那道白色的身影走进了一家布庄。
五颜六色的绸缎挂在头顶的细竹竿上,遮挡住了我的视线。我心脏急得砰砰跳,慌张的喊道:“小狐狸!你跑去哪里了!”
熟悉的巨响再次在耳畔响起,伴随着人们欢呼声,一束烟花照亮了这漆黑的天际。一层层的绸缎被远处明亮的灯光照得透亮,朦朦胧胧间我好似看到一人矗立在巷尾,而我则矗立于巷口。
突然,一阵清风拂面而来,卷起了一排排的绸缎。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那人似是听到了声响,蓦然回首。
皎洁的月洒在了他的身上,好似银河落在了人间。
白衣卿相,眉藏烟霞。
我呼吸短暂的停了一瞬,飞舞的绸缎遮挡住了我的视线。我急忙拨开眼前的绸缎,向着光的方向追去。
“温廉!”
我尝试抓住那束光,却反被一只有力的手紧紧握住了手腕。
赤色的绸缎遮盖住了我的双眼,我被这颜色刺的浑身发烫,仿佛置身于火海之中。熟悉的栀子花香包裹住了我,温暖的呼吸喷洒在我脸上,我微微颤抖着。
随后,一双温热唇覆在我发颤的嘴上,酸甜的山楂味在我嘴中蔓延开来。
我闭上了眼,一滴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眼前的绸缎。
我的灵魂好似也被这滴晶莹的泪珠带走,坠入了河流。伴随着万千花灯,飘向了九天。
我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