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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校服 这样喊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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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餐的气氛比想象中融洽。
林梧和梁雨珊也是过去玩得不错的朋友,叶琼随口提了几句当年的糗事,餐桌上就热闹起来了。
三年未见,林梧剪了规矩的及肩发,本就漂亮的五官在放下刘海后,显出愈发文静的气质。梁雨珊则与她截然相反,咖啡色长发烫了大卷,明艳张扬的妆容加上发育成熟的身材,在同龄人当中显得格外早熟。
看起来都不是容易亲近的人,可一旦开始交谈,夏沛安就知道她们其实一点儿都没变。
话题中心自然是“失联多年”的夏沛安。
一会儿是叶琼问她还记不记得谁谁谁,一会儿是林梧问她大热天的穿外套热不热,一会儿又是梁雨珊问她头发是怎么保养得这么柔顺……
夏沛安虽然并没有完全适应她们热烈,但她有心想要交朋友,于是也放下戒备心,认真回答她们的问题。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种热情友好的氛围,夏沛安久违地从社交中汲取到一丝自在。
半个小时过去,忙着聊天的几人餐盘里的菜半点没见少,最后还是叶琼提议说吃完饭去安静点儿的地方聊的时候,她们才开始埋头吃饭。
夏沛安胃口不大,几口就吃了个半饱,刚抬起头,就看到坐在对面的梁雨珊挤眉弄眼,用筷子尖指着餐厅门口,“快看快看,是奕扬学长。”
她们似乎都认识他。
“奕扬学长”这四个字就像是某个极具吸引力的符号,梁雨珊话音刚落,林梧和叶琼就齐齐停下筷子,扭头往门口看。
夏沛安慢她们一拍,也跟着看过去。
章奕扬是和校长一起走进餐厅的,身上不再是开学典礼那套规正的制服,而是睿真的夏装校服,纯白的衬衫,领口解开一颗,露出流畅明晰的颈部线条。
章奕扬手里拿着两叠文件夹,微微附身听校长说话,后者时不时欣慰地拍拍他的肩膀,脸上是寄予厚望的微笑。
林梧在那两人走到窗口点餐时,偷偷掏出手机拍照,不过还没能拍上几张,就被梁雨珊当场抓获。
梁雨珊捏着她的手臂,语重心长道,“林小梧,姐妹守则第一条就是有福同享,请放弃挣扎,速度把帅哥生图发到群里。”
夏沛安在加上叶琼微信的第一时间就被拉进了原先的三人群聊,所以在林梧发完照片之后,桌面上她的手机也跟着震动几下。
夏沛安点开群聊。
发在群里的图片是几张侧脸,章奕扬的神情内敛专注,并无几分特别之处,却仍然惹得另外两人大呼小叫,梁雨珊和叶琼在图片底下一人跟了一个[色]的表情,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的“哥哥□□”“有生之年必要睡到章奕扬”之类让人感到羞耻的豪言壮语。
叶琼存完原图,这才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问她,“安安,你认识奕扬学长吗?”
夏沛安发现自己低估了女生之间互称叠词的腻歪程度,这才半天,她竟然已经习惯这个如此特殊又亲昵的称谓了。
夏沛安默了一秒,摇头道,“不认识。”
叶琼说,“那过两天社团纳新,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报学生会?奕扬学长人真的超好!”
“对啊对啊,我们几个都准备报,”梁雨珊附和道,“安安,正好跟我们一起呗,不然高中三年得多无聊啊?”
能交到朋友已经是很大的收获了,夏沛安并不奢望自己能融入满是陌生人的集体。
正想拒绝,叶琼却突然握住她的手腕,软下声音撒娇道,“安安,跟我们一起参加嘛,一定会很好玩的!”
“……”
喊她安安本来就是犯规,更何况是这种难以让人拒绝的语气。
夏沛安垂眸盯着餐盘,不争气地“嗯”了一声。
开学第一天,学校并没有安排正式课程。
下午,班主任安排好座位后,各科老师依次到教室与学生们进行一段时间的科目介绍,最后一节课则留给学生们自己去体育馆三楼的物资室申领校服。
为了避免领校服的时候人挤人,叶琼在群里和林梧、梁雨珊说好,放学前二十分钟相约体育馆一楼,领了校服正好各回各家。
然而,叶琼预估的时间有误,她们从上楼、排队到领完校服,全程只花了五分钟,剩下的十五分钟,梁雨珊灵机一动,提议大家去厕所换上衣服一起自拍。
于是,在她们三个窸窸窣窣换着衣服的时候,夏沛安站在厕所隔间里,久久没有动静。
睿真私高的女生夏装校服是白色短袖衬衫和藏青色短裙,裙摆长度在膝盖以上,她穿不了。
夏沛安撩开及地的长裙,触目便是一道狰狞的长疤,疤痕从右脚脚踝一路蜿蜒到膝盖,像条扭曲的红河。
这是那场车祸留给她的永恒烙印。
夏沛安记得,每次卉姨瞥到她的右腿时,目光里便会不自觉地流露出哀怜,于是她不用过问就知道,这疤无法根除。
只能掩盖。
因此,伤痕痊愈后,夏沛安总是将它藏于衣物之下,隐于视线无法触及之地,似乎这样便能掩耳盗铃般认为自己也同他人一样拥有完美又健康的身体。
不知不觉,叶琼三人已经换好衣服在洗手台照镜子了。
夏沛安看了眼时间,然后故意揉散了头发,脱下外套从隔间出去。
“安安,你怎么没换校服啊?”梁雨珊拍着粉饼补妆的时候,从镜子里看到她。
夏沛安抱歉地冲她笑了笑,又用失落的语气说着一开始就编好的谎,“码数拿大了,穿不上,裙子一直往下掉。”
叶琼是知道她如今有多消瘦的,因此听到这话也不觉奇怪,甚至还有些意料之中。
她打好领结,走到夏沛安身边,“正好我弄完了,要不我陪你去物资室换套新的?”
夏沛安点头,“谢谢。”
“跟我有什么好客气的,”叶琼挽住她的手,回头跟两人告别,“那你俩在这儿等等哦!我们去去就回!”
“知道啦!”
夏沛安和叶琼走出女厕,刚拐进走廊,就迎面碰上了往她们这个方向走过来的章奕扬。
不过章奕扬此时正偏着头跟身旁的男生交代工作,并没有注意到她们。
即将擦肩而过时,叶琼鼓起勇气,放慢脚步小声喊他,“奕扬学长、奕扬学长……”
章奕扬闻声回头,停下脚步后不知跟身旁男生低语了什么,那个男生点点头离开。
“叶琼同学?”章奕扬是认得她的,在两人身前站定后,眉眼温柔道,“你们这是遇上麻烦了吗?”
夏沛安怀里抱着校服,避而不看他。
反而是叶琼推了她一把,让她被迫往前走了一小步。
“是夏沛安同学啦,她校服尺码拿大了,想回去换,但我们对这儿不是很熟,好久都没找到物资室在哪儿……”叶琼解释。
听到这话,夏沛安疑惑地回头看了叶琼一眼,她想说她记得路,可转瞬她便从叶琼脸上明艳的笑容里了然她说谎的原因,于是又抿唇把话咽了回去。
叶琼小心翼翼地问,“奕扬学长,你能带我们去趟物资室吗?”
章奕扬笑答,“当然可以,跟我来吧。”
这一路上,叶琼一直在寻话题聊天,从开学流程到之后的课程学习,不管她提的问题有多浅显幼稚,章奕扬都逐一解答,他的脸上始终挂着知心学长一般温文尔雅的笑容,看不出任何不耐烦。
章奕扬眉眼深邃,鼻梁高,唇薄,明明是不近人情的长相,笑起来却有种天然的亲和力,叶琼就是曾被这样的笑容击中,才迷他迷得神魂颠倒,陷入如今这般无法自拔的境地。
可夏沛安偏偏觉得,他的笑容里有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距离感。
他将所有人都推拒在这个笑容之外,能让人感到亲近,却无法看清其真心。
木屋里的那个少年,分明不是一个爱笑的人。
聊着天的两人正说到兴头上,步伐越迈越快,夏沛安跟得吃力,不一会儿就被甩开一大截。
当他们意识到身后的夏沛安一直没有说话时,她已经落后许多。
叶琼急急忙忙跑回来拉她的手,“安安,你怎么走得这么慢啦?”
夏沛安摇头说没事。
换了新校服回到厕所的时候,放学铃声正好打响,教学楼的方向传来桌椅挪动和学生放学的哄吵声。这在夏沛安的意料之内,面上却状似遗憾地跟三人道歉,说来不及换衣服了。
这当然算不上什么大事,出校门前,夏沛安被兴致依然高涨的女孩们拉着,在路上拍了不少合照。
放学后的学校门口是跟上午同样的车来车往,夏沛安收到信息的时候,叶琼她们都已经跟她挥手作别了。
卉姨:【小安,阿姨这边的会还没有开完,先让司机去接你了,估计还要几分钟就能到,在教室里再等一会儿好吗?】
夏沛安回了一个“好”。
但既然已经走到了校门口,也就没必要再回教室。她环顾四周,走到马路边的公交亭里坐下,然后给司机叔叔发消息说自己在亭子里等他。
睿真私高为了保证升学率,每年都会面向全市免学费招收几百名成绩优异的初中毕业生,因此,即便是在豪车遍地的睿真私高,也有不少家境平凡、搭乘公交车上下学的学生。
公交车进站时挡住了一瞬夕阳,站牌旁扎堆聊天的学生闹哄哄地刷卡上车,明朗的笑声传过来,夏沛安打从心底生出羡慕,仿佛每个人青春就该是这样打打闹闹、灿烂又美好的。
公交车很快开走,暖洋洋的光线又照回身上。
有人在旁边坐了下来。
夏沛安感受到周身的压迫感,她扭头,看到了坐在自己左边的章奕扬。
“司机还没过来吗?夏……”章奕扬顿了一秒,似是在斟酌称呼,最后他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头,喊了“夏小姐”。
夏沛安移开视线,“你可以不用这么喊我的,我有名字。”
“夏……沛安?”
“嗯。”
章奕扬也转过头,同她一起看拥堵马路上慢行的车辆,也不知道是他想起了什么,几秒后十分突兀地笑了一声,“这样喊你,像是要比我爸还高出一等。”
是开玩笑的语气,可夏沛安却总感觉他的话隐隐约约藏着刻薄。
她摇头否认,“不是的,章叔一直都是我很敬重的长辈。”
“是吗?”章奕扬勾着唇角,缓缓道,“自从我爸知道你要来睿真上学后,天天跟我念叨,让我一定要在学校里照顾好你。他知道你害怕生人、很难融入集体生活,如果在学校出了意外他也没办法第一时间赶来,所以你以后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都可以找我,我可不希望因为怠慢你而被我爸一顿说道……”
夏沛安垂着眼睑,看不出到底是不是认同他的说法。
空气在僵持。
几分钟后,一辆黑色私家车在公交亭前停下,司机下车绕到后车门处,给夏沛安开门,“小姐。”
夏沛安这才有了点情绪,慢吞吞站起身。
但也只是往前走了一小步,她突然停下来,回身面向章奕扬。
她的表情有些郑重其事,“你如果没有那么想笑,不用笑也可以的。”
用那天凌晨的冷淡态度对待她也比这样好。
章奕扬坐在长椅上,微微仰头看着她,她的影子在他身上投下一片阴翳,然后她看到他唇角的笑意逐渐凝固,视线也逐渐冷却在阴影当中。
夏沛安犹豫了一会儿,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新进站的公交车在后边鸣笛,没能她说话的机会。
她躬身,再一次说了谢谢。这是今天给她带路的感谢。
公交车司机还在狂按喇叭,她转身跑向后车门。
司机是看着夏沛安长大的,知道她右腿有伤,忙道:“小姐,慢点走,当心脚下。”
车在眼前驶远,章奕扬脸上的笑意也彻底消失殆尽,素来将温柔友爱装得天衣无缝的学生会主席,此刻的眉眼居然染上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