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馨文集》简馨

2、窄门 窄

　　窄门是一道窄窄的门，它偷走了小巷女人们的时光。

　　从20世纪，到21世纪，女人们从裹着小脚到放足后的大脚，从奶奶辈到孙女辈，好多的女人们，从窄门中走过。

　　一眼望不到头的窄门啊，女人们从小巷中走过，路过巷口的那道窄门。一道窄门，门里面是小巷女人们的人生，门外面是，门外面是什么？

　　有人曾经探索过，失败了，于是她们困守窄门；有人曾经探索过，成功了，于是她们自由了，天地广阔。

　　一道窄门啊，上锁的窄门，每一次探索都需要激烈的撞击。撞击的每次疼痛，只有小巷中的女人们自己知道。

　　素素是这小巷中长大的女孩子，从光着小脚丫跟在奶奶身边走路，到穿着帆布鞋跟在妈妈身边走路。她在这小巷中走过了她的幼年、少年还有现在的青年。

　　窄门窄窄的，也矮矮的，还上着锁，有时候她会想象着，想象着，自己从这里面变成一只白色的小鸟，“咻”的一下飞出去。

　　是的，她渴望飞出去，即使撞击会使她疼痛，她也想试试，传说中的自由。

　　“江素素，你愣什么神呢？！割猪草要晚了，你再不快点，小心我告诉我阿哥，让他教训你。”说话的是林末末，素素未婚夫的幺妹。

　　素素一向很反感她，因为她常常拿她阿哥来压制自己。她很想说：“我还没嫁给你阿哥，你凭什么拿他来管我？”

　　但往往话到嘴边，她又咽回去了，因为她的怯懦、畏缩。

　　小巷中的女人通常是怯懦、畏缩的，她们不敢反抗男人们的阳刚、长辈们的说教。

　　男人们有着一把子力气，长辈们有着一箩筐说教。

　　素素是厌烦的，她已经极度的厌烦，她想走，她想离开这里，她想悄悄地飞走，像她的无数次想象一样，“咻”的一下飞走了。

　　她也像一个成功者一样，“咻”的一下飞走，不见踪迹，天大地大，天地广阔，去体验传说中的自由。

　　但她不敢说，也不敢讲，只敢偷偷窝在床榻上，悄悄的幻想。

　　日日夜夜的幻想，让她生出了叛逃小巷的心思。她也想勇敢的试一试，为自己哪怕争取一次。摆脱小巷，冲出窄门。

　　妈妈已经失去了这种渴望，而她还拥有。

　　她记得她小时候光着小脚丫走在奶奶身边，奶奶手把手的教她识字，教她唱歌，给她描绘自由。

　　她的奶奶，那个曾经被村里的长舌妇，称为“白骨精”的女人，为了她描绘的自由，经历过撞击窄门的疼痛，然后飞出了窄门。那个小脚奶奶，去找她的自由了。她说过，找到自由，她就不会回来了，于是她真的没有回来。

　　奶奶曾经为了撞击窄门，与全小巷中的人对抗，她反抗了困住她的枷锁，男人们的一把子力气，还有长辈们的一箩筐说教。

　　在一次激烈的对抗中，奶奶惹怒了众人，成为众矢之的，宣泄怨气的靶子。

　　那怨气的来源是男人们的对脱离掌控的不满，是长辈们看不惯的怒气，还有女人们嫌恶的鄙夷。

　　是的，嫌恶的鄙夷，她们痛恨她，痛恨她做了她们不敢做的事。她们嫌恶她，为什么不和她们一样被束缚，她们讨厌撕碎这层用来麻痹自己的遮羞布的女人。遮羞布是用来掩盖她们不敢反抗的事实的，而奶奶撕了这层遮羞布，于是她们的矛头也指向了奶奶。有一人称她为“白骨精”，祸害了小巷，于是其她人也称她为“白骨精”，连她的外号，有时也被称为“白骨精的孙女”。

　　奶奶笑了笑，置之不理，依然在撞击着窄门的枷锁，直至撞裂，撞得窄门四散破碎。她变成一只鸟，飞走了，去了远远的地方，再也没回来。

　　日日夜夜，江素素，躲在她的小屋里，幻想着，她像奶奶一样，变成一只鸟，飞走了。

　　她受够了男人们的一把子力气、长辈们的一箩筐说教，还有女人们嫌恶的鄙夷。

　　于是她常常耷拉着脑袋，跟在林末末后面去割猪草，精神厌厌的，活像个赖秧子。

　　林末末常常拿她阿哥来说教她，她心想，她比她还小一岁，天天拿她阿哥的派头来拿乔、装大。

　　她嗤之以鼻，她也嫌恶。姻缘是阿爷和阿爹给定下的，她不想理会，也不想结亲。她想离开这里，去窄门外面看看。

　　林友生，林末末的阿哥常常拿吃的来哄她，试图从她这里占到些许便宜，每次都被她斥退。他有时怒急了，会吼她，扬言等把她娶回家，看他怎么收拾她。江素素并不理会，走进院里，把门关了，就当没听见。

　　可总拖下去终归是不行的，总有一日，阿爷和阿爹会把她嫁给他。她不愿意，她的叛逃精神越来越强烈。

　　于是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江素素，趁着小巷中人聚在一起看电影的功夫，再次斥退林友生，假称吃坏了肚子，进了院子，关了院门。然后背上包袱，翻墙逃走了。

　　现在是21世纪，她想像奶奶一样，那个出生在20世纪的老太太，像她一样撞开窄门，天大地大，变成一只鸟飞出去。

　　江素素来到窄门时，只见上面绑缚了粗壮的铁链，明显是被加固过了，她拿出铁钳子吃力的拧铁链，试图让它松动。铁钳子是她省吃俭用几个月，偷偷攒钱买来的。藏在床底下几个月，不给人看。

　　为的就是现在，钳断铁链。

　　可是好巧不巧，当她让铁链松动时，林友生被林末末悄悄叫了来。随后来的还有拿着火把的人群。

　　她们像当初，管束奶奶一样，试图管束她。

　　人群里已经有人呼喊“白骨精的孙女也是白骨精”，“一样的腌臜货，呸”，“闹出多大动静来，就为了抓捕你们这样的人”！

　　她寡不敌众被抓回去了，挨了一顿毒打，被关在屋子里，不让出门，婚礼也提前了。林友生甚至被允许来探看。

　　妈妈有时悄悄的抹眼泪，哭泣。但她也帮不了她。

　　江素素想，再试一次，成功了就做一只自由的鸟儿，飞向天地广阔。

　　于是在婚礼这天她灌醉了林友生，并且往酒菜里下了巴豆，全小巷中的人都为了拉肚子，慌乱奔走，没有闲暇管她。

　　而她也改换了路线，不撞击窄门，也不用铁钳子钳断铁链，而是搬去了长长的梯子，架在窄门上，一步一个脚印攀登上去，然后纵身一跃跳下了窄门，再见！

　　她想，再见！她离开这里了，换了方式，不是硬碰硬，而是绕道而行，属于她的方式。

　　天大地大，天地广阔，她不再透过窄门去看向里面的路，而是架上长长的梯子，纵身一跃，跳下窄门，不再去看窄门里面的路，背上她的包袱，去寻找她的自由。

　　哦，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