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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尘烟与旧痕 ...

  •   肯尼亚,马赛马拉北部保护区。旱季。正午

      热浪像一层融化的玻璃,扭曲着金合欢树稀疏的枝桠。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干草和被烈日烤焦的动物粪便混合的气息,浓烈得如同塞了一嘴粗粝的沙。芭芭拉·埃尔金斯单膝跪在滚烫的赭红色沙砾上,阿莱弗莱克斯胶片摄影机沉重的机身压着她的肩膀,汗水沿着脊椎沟壑一路滑下,浸透卡其布衬衫的后背,留下深色的印记。镜头,是她此刻与世界唯一的连接点。

      镜头里,死亡在歌唱

      三头非洲野狗幼崽,皮毛还带着未褪尽的乳黄绒毛,围着它们母亲的尸体呜咽。母狗庞大的身躯侧卧着,腹部被粗暴地剖开,暗红色的内脏暴露在刺眼的阳光下,引来蝇群贪婪的嗡鸣。伤口边缘焦黑——盗猎者用的是土制□□,近距离轰击,只为取走她嘴里那几颗勉强能冒充幼狮乳牙的犬齿,去黑市换几瓶劣质烈酒。

      “**喀嚓。**”

      芭芭拉的手指稳定地按下快门,记录下幼崽用湿润的鼻子徒劳地拱动母亲僵冷躯体的瞬间。没有泪水,只有一种冰冷的、淬火般的愤怒在她胸腔里凝结。这愤怒熟悉得如同她手臂上那道被河马獠牙划开的旧疤——来自七年前,同样是为了保护镜头下的生命。

      闪回1:河马袭击
      刺鼻的消毒水味。手术灯刺眼的白光。手臂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麻药也压不住。医生缝合皮肉的声音,像钝刀在割帆布。萨曼莎沾满泥和血的脸凑在床边,声音嘶哑:“Barb!你他妈疯了!为了一卷胶片差点喂河马!” 芭芭拉视线模糊,只记得镜头沉入浑浊河水前,最后拍下的画面:那头母河马将幼崽护在身后,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和自己此刻如出一辙的、不顾一切的疯狂守护

      “Barb,三点钟方向,秃鹫盘起来了。” 萨曼莎·科尔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来,沙哑紧绷,像绷到极限的弓弦。她伏在十米开外一辆改装路虎的车顶上,充当警戒哨,李-恩菲尔德老式步枪的枪管在烈日下反射着幽光

      芭芭拉没有移开视线,只是微微调整镜头角度。视野边缘,几只巨大的黑白兀鹫像不祥的幽灵,开始在低空盘旋,翅膀投下的阴影掠过幼崽颤抖的脊背。它们闻到了腐败的气息,死亡盛宴的开场哨

      “收到。约瑟夫那边?”芭芭拉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只有长期暴露在风沙和肾上腺素中磨砺出的粗粝

      “还在追踪车辙印,离我们五公里。这帮杂种往边境去了。”萨曼莎啐了一口,“他让你别硬扛,等支援”

      等?
      芭芭拉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线。镜头里,最大的那只幼崽停止了呜咽,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盘旋的秃鹫,映着毒辣的太阳,映着这片吞噬了它母亲的、残酷而美丽的荒野。那眼神,空洞得像被挖走了灵魂

      一瞬间,芭芭拉恍惚了

      不是眼前幼崽绝望的眼神,而是另一双眼睛。潮湿、阴郁,带着少年特有的迷茫和一丝未被世俗尘埃完全覆盖的清澈。那双眼睛属于1993年,《不一样的天空》片场那个湿漉漉的下午,属于那个叫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的男孩

      (闪回2:1993年初遇 )
      宾夕法尼亚州那个永远阴郁潮湿的小镇片场。空气里是廉价人造雨水的□□味和发霉木材的味道。18岁的莱昂纳多裹在湿透的廉价格子衬衫里,饰演智障少年亚尼。一场雨戏NG了八次,他冻得嘴唇发紫,蜷缩在滴水的帆布棚下瑟瑟发抖。经纪人递来的毛巾被他无意识地攥紧,指关节泛白。芭芭拉(20岁,探班托比)路过,看到他像只被遗弃的幼犬。她没说话,只是把托比刚塞给她的、还烫手的热可可不由分说地按进少年冰冷僵硬的手里。
      “试试…别‘演’他,”她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片场的嘈杂。少年猛地抬头,湿漉漉的刘海下,那双蓝得惊人的眼睛里,迷茫像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惊愕和一丝被看穿的狼狈。“想想他眼里世界的颜色…是不是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所有的声音都糊在一起,光晕是毛茸茸的?”她顿了顿,看着少年下意识模仿“亚尼”时微微歪头的习惯性小动作,“还有…别总歪头。亚尼不需要‘演’得像,他只需要‘是’”
      少年(莱昂)愣住了,掌心的滚烫似乎驱散了部分寒意。他低头看着纸杯,再抬头时,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不再是刻意的模仿,而是一种更深的困惑和探索。“你…怎么知道?”他声音沙哑。芭芭拉只是指了指自己脑袋:“我‘是’过很多角色,很久以前

      记忆的碎片带着冰冷的雨水气息和可可的甜香,猝不及防地撞进此刻非洲的灼热炼狱。芭芭拉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细微却尖锐。为什么是现在想起他?那个早已被好莱坞镁光灯镀成全球巨星的莱昂纳多?那个名字最近似乎总伴随着《海滩》片场失控的负面新闻在耳边嗡嗡作响——片场暴怒、破坏环境、与导演势同水火…这真的是当年那个在阴冷片场,因为一句点拨就眼睛发亮的敏感少年吗?

      (闪回3:童星碎片 - 关联愤怒)
      刺眼的镁光灯。油腻的儿童化妆品糊在脸上。镜头外,母亲甜腻到虚假的声音:“宝贝,笑一个!想想我们新泳池!” 父亲则压低声音:“合同上写明了,笑够二十秒才有奖金!” 七岁的芭芭拉对着镜头咧开嘴,脸颊肌肉酸痛。她看到镜头反射光里自己空洞的眼睛,像极了此刻镜头前这只失去母亲的野狗幼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讨厌被当成提线木偶,讨厌这精心布置的虚假乐园!

      “Barb!!” 萨曼莎的厉吼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双重回忆的迷雾!“烟尘!东北!”

      芭芭拉猛地回神,心脏在胸腔里狠狠一撞,几乎要蹦出喉咙!镜头急转!东北方向的地平线上,一道粗壮的黄色烟尘冲天而起,如同巨蟒在干涸的大地上疯狂扭动!是车辆!而且不止一辆!速度极快,正朝着她们的方向冲来!

      “不是约瑟夫!萨曼莎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枪械上膛的冰冷金属音,“是皮卡!武装皮卡!他妈的盗猎者杀了个回马枪!”

      肾上腺素瞬间在血管里炸开!芭芭拉一把抓起沉重的摄影机,动作快如猎豹扑食。滚烫的沙砾钻进她的靴子,磨着脚踝。她不是战士,她是记录者,但在这片土地上,记录真相本身就是一场战争。她需要拍到他们的脸,他们的车,他们沾满血腥的手!

      “上车!快!”萨曼莎嘶吼着,从车顶滑下,拉开了驾驶座的门,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芭芭拉冲向路虎,在跃上后车厢敞开车门的瞬间,她习惯性地伸手探向摄影包内侧一个隐蔽的暗格。指尖触到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一个小小的、被摩挲得极其光滑的狮牙挂坠。黄铜的链条,顶端是手工雕刻的粗糙狮头,獠牙微露

      (闪回4:狮牙回归 - 神秘伏笔)
      牛津大学宿舍。窗外的雨敲打着古老的石窗棂。一个没有寄件人信息的牛皮纸包裹躺在书桌上。芭芭拉拆开,里面是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打开,狮牙挂坠静静躺在里面,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记得它,1993年片场那个湿漉漉的下午,她遗落在长椅上。是谁?托比?不像。那个眼神湿漉漉的少年?她拿起挂坠,冰凉的触感贴着掌心。那时的她,正决心彻底告别“演员芭芭拉”,一头扎进纪录片的世界。这失而复得的旧物,像是一个来自过去的、含义不明的句点,又或是某种隐秘的注视?她将它锁进抽屉深处。直到第一次深入非洲前夜,鬼使神差地,她把它放进了摄影包的暗格里。从此,它成了她荒野征途上唯一的“护身符”,更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此刻,冰冷的狮牙硌着她的掌心,远处盗猎者的引擎轰鸣如同野兽的咆哮,越来越近。幼崽绝望的呜咽、片场冰冷的雨水、可可的甜香、童年镁光灯的灼热、还有手臂缝合时的剧痛…无数碎片化的感受在瞬间汹涌而至,几乎将她淹没

      芭芭拉猛地攥紧挂坠,尖锐的狮牙狠狠刺进掌心软肉,带来一阵尖锐清晰的痛楚!这痛感像一道闸门,瞬间截断了所有纷乱嘈杂的洪流

      她深吸一口灼热而充满尘土味的空气,将挂坠用力塞回暗格,“啪”地一声合上摄影包搭扣。眼神重新变得如同淬火冷却后的钢铁,冰冷、坚硬、锐利,牢牢锁定了那几辆卷着死亡尘烟、如同钢铁巨兽般呼啸而来的皮卡

      “萨姆!”她对着对讲机吼道,声音盖过引擎的咆哮和逼近的威胁,带着一种斩断过去的决绝,“稳住!开拍!”

      路虎如同被激怒的犀牛,发出一声低吼,猛地向前冲去,义无反顾地迎向那团吞噬生命的黄色风暴。镜头,再次成为她唯一的武器,对准了这片荒野最赤裸的伤口和罪恶。而掌心的刺痛,和暗格里那枚沉默的狮牙,成为这场风暴中无人知晓的、关于另一个遥远世界的微弱回响,以及她亲手划下的一道*暂时封存 的界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尘烟与旧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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