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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雪未歇 庙外的雪, ...

  •   庙外的雪,仍在下。

      子时已至,风势稍歇,雪意却愈加沉重。破庙四壁透风,火堆烧得不旺,偶尔传来几声湿柴炸裂的脆响。

      柳柔儿靠着墙角,裹着斗篷,眼皮耷拉,却始终未眠。

      她忍不住偷偷看向对面。

      秦纵仍坐在原处,双目微阖,长剑横膝,如入定般沉静,仿佛一尊石像。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庙墙上一动不动。

      他看起来极静,连呼吸都轻微得近乎听不见,可她知道——他并未真正睡着。

      柳柔儿蜷了蜷手指,把微暖的掌心藏进袖口。又看了他一眼,终是低声开口:

      “你还没睡啊。”

      秦纵睁眼,声音低沉:“姑娘也未歇。”

      她讪讪一笑:“这地方太冷了,我……有点睡不着。”

      他看了她一眼,抬手拨了拨火堆。烬灰翻动,火苗跳了一下,映在他脸上,勾出一层浅浅的苍白。

      柳柔儿犹豫了一下,低声问:“你身上的伤……还疼吗?”

      “无碍。”

      她没再追问,只抱着膝静静坐了一会,忽而轻声道:“我不是爱多事的人。只是看你当时满身是血,真要不管……心里过不去。”

      秦纵神情未动,眉眼在火光中沉静如水,依旧未语。

      柳柔儿忽然有点委屈,低声喃喃:“秦公子你……好像很难靠近。”

      他转眸看她,语气淡淡:“姑娘想靠近?”

      这句话太直接,柳柔儿脸“刷”地一下红了,连忙垂头咬住嘴唇:“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你……怪难懂的。”

      他望着她,神色如常,没有笑,却也未追问。片刻后,只淡淡道:“姑娘心软,是好事。但江湖中人,不可轻信旁人。”

      她低头捏着衣角:“我知道的。”

      她想说:我不是信别人,是信你。

      但终究没说出口。

      屋内静默片刻。忽然,一阵风雪压下,碎冰扑在窗棂上,打得庙门“吱呀”一响。

      柳柔儿被惊了一跳,猛然抬头,却见秦纵已起身。

      他的动作极轻,却快得惊人。下一瞬,剑已入手,身形掠至庙门前。

      “怎么了?”她压低声音。

      秦纵未回头,侧耳细听。片刻后道:“外头有动静。”

      “是人?”她声音发紧。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将剑横在胸前,轻轻推开庙门一道缝。

      寒风扑面,雪光苍茫。庙前雪地上,一道极淡的足印正在迅速消散,像有人曾立足片刻,又悄然退去。远处林间雪影幢幢,几只雀鸟受惊飞起。

      秦纵收剑:“走了。”

      “谁?”

      “跟踪我的人。”

      柳柔儿怔住:“你说……有人在追你?”

      他这才回身,将门掩上,语气平淡如常:“我之前受的伤,就是被人埋伏。”

      她瞪大眼:“你……你是被追杀的?”

      他看着她,忽问:“姑娘怕吗?”

      “我……”她张口结舌,“我不怕你。”

      她咬住嘴唇,盯着他许久,轻声道:“我也没说自己多聪明。我只是觉得,你不像坏人。”

      火光微跳,在他肩头划出一层晦影。

      她顿了顿,又问:“那你要不要离开?趁着他们还没追上来。”

      “他们不敢在赤霞山动手。”他说,“这里是明家地界。”

      柳柔儿“哦”了一声,重新坐下,抱着膝:“我小时候听人说过,赤霞山有雪岭有药谷。说是山里有个老神医,连死人都能救活。”

      秦纵看了她一眼:“你想见他?”

      她点头:“小时候病重,差点活不成。是师父带我上山采药救的我。从那以后我就总想着,也学点本事。不是峨眉正门,但能救一个是一个。”

      她忽而轻声笑了笑:“也为了我自己。人有病有伤时最怕孤单,我……不想哪天连个给我熬药的人都没有。”
      这句话太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秦纵没有回应,只凝望火堆,两人之间陷入沉静。

      柳柔儿低了头,从斗篷中取出一个小针包,慢慢挑出针线,取出一只缝了一半的小布袋。

      那是她为制药而准备的袋子,打算明日若下山,就用它装些草药备用。

      可山中太冷,指尖早已冻僵。她缝得极慢,线头屡屡绕错,动作笨拙又执拗。她不愿服软,只咬着唇慢慢挑着缝口。

      秦纵看了一眼,没有出声。

      她手背已冻得微红,眼角也被火光映出些倦意。

      片刻后,他忽而伸出手,将她掌中布袋接了过去。

      “我来。”

      他声音极轻,不带波澜。

      柳柔儿一怔,正想道谢,却听他低声道了一句:

      “姑娘心善,总想着救人,怪不得愿意收留在下。”他顿了顿,又说到:“只是山中多险峻,姑娘以后一人行路,不可不慎。”

      他低头穿针,动作极稳,几下便缝完,将布袋还给她,动作不带一丝缱绻,连眼神都未多停留。

      可她接过布袋时,掌心却热了一瞬,像是被那句“不可不慎”轻轻拂过心头。

      她低低道了谢。他只是点头,便转身坐回火堆前。

      柳柔儿也没再说话,抱膝沉沉睡去。

      她睡得并不安稳,梦境交错。

      梦里是她年少时的雪天,她跪在山门外,雪封山路,身后是她的师父。

      那人语气冷淡:“你虽入峨眉,名册不挂。你姓柳,非本门子弟。”

      她听不懂,只哭:“师父,我每天练功、背药理,为什么不能和她们一样?”

      “因为你是明家的人。”

      那句梦话落下时,仿佛真有风穿过破庙,透入心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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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势渐缓,天色微亮。

      庙角传来微微异动。秦纵立于窗前,目光透过纸窗,望向屋檐。

      一只黑羽信鸦立于檐上,静静注视着他,偶尔歪头——那是教中传讯之物,提醒他焚鸦令已至,务必尽快完成报备。

      身后,柳柔儿忽地醒来。

      她睁眼时,看见的是秦纵背对她,立在窗前的身影。他披着外袍,立在破光中,极静。

      “……你怎么还不睡?”

      她低声问。

      他没回头,只道:“雪停了。”

      她揉了揉眼,慢慢坐起。

      他忽而转身,走至她身前,语气温和:“姑娘,秦某尚有要事,不能久留。”

      “现在就走?”她声音轻了些。

      “雪势已缓,路已通。再迟,恐误行程。”

      她抿着唇,没有说话,眼中却带着一丝犹疑。

      最终,她还是没追问。

      他对她拱手一礼:“昨夜一宿,承姑娘照拂。多谢。”

      这话说得稳极了,礼数周全,却不带丝毫缱绻。

      柳柔儿站在庙门边,看他一步步走出门槛,踏入茫茫雪雾之中。

      风雪未歇,他步履极稳,从未回头。

      她抱紧斗篷,站在门边良久。直到那抹身影渐渐隐去在雪色尽头,她才轻轻唤了一声:

      “……秦纵。”

      可他已听不见了。

      她低头回庙,将门轻轻掩上。

      火堆灰烬已冷,空气里还残留着他衣袍上的血药味。

      她坐回原处,缩在角落,将那两个字,在心里又轻轻念了一遍。
      ——秦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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