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转学生 一位神秘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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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旬的南曜市，如同被放入了一个巨大的、永远不会熄灭的熔炉。空气粘稠得几乎凝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息，吸进肺里，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蝉鸣，这盛夏最具标志性的交响乐，此刻却不再是田园诗的点缀，而是化作了无休无止、令人心烦意乱的噪音狂潮。它们仿佛集结了千军万马，盘踞在校园里每一棵被烈日炙烤得有些蔫头耷脑的梧桐树上。
南曜初中初二（4）班那扇老旧的蓝漆木窗，油漆早已斑驳剥落，露出底下粗糙的木纹，此刻正勉力支撑着。它无法阻挡这声音蛮横的侵袭，也无法阻挡窗外那白花花、仿佛带着实质重量的阳光。阳光像滚烫的熔金，肆无忌惮地泼洒进来，在水泥地面上烙下刺眼的光斑，将课桌边缘烤得微微发烫。窗框在热浪中似乎也发出无声的呻吟。教室里仅有的两架吊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旋转着，搅动起一股股温吞浑浊的空气流，非但不能带来丝毫凉意，反而像一只温热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拂过学生们汗湿的脖颈和后背，空气里弥漫的汗味和粉笔灰味混杂成一种属于夏天教室特有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沉闷味道。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之中，一种更贴近、更令人抓狂的嗡鸣声，执着地在宋祈安的耳廓附近盘旋、试探、降落。那是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蚊子，如同一个技艺拙劣却异常执着的小提琴手，在她紧绷的神经上反复拉奏着刺耳的噪音。
“啪！”
一声震耳欲聋的脆响，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撕裂了教室粘稠滞重的空气，穿透了语文老师蒋琴那丝毫没有感到疲倦的慷慨陈词，也穿透了窗外聒噪的蝉鸣。
宋祈安几乎是凭借着身体的本能，猛地从座位上弹射而起！她的一掌，裹挟着噩梦残留的惊悸和现实中积压的烦躁，带着全身的力气，重重地拍在面前那张布满岁月刻痕的旧课桌上。木质的桌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上面的书本、文具齐齐跳了一下。她霍然起身，动作幅度之大，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一阵刺耳的刮擦声。
瞬间，几十道视线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惊愕、茫然、困惑，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罩住。
宋祈安剧烈地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擂鼓般敲击着耳膜。额头上早已布满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贴在皮肤上的几缕刘海，湿漉漉地带来一丝黏腻的凉意。平日里那双总是沉静如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的眸子，此刻却清晰地残留着方才噩梦造成的深刻恐惧与巨大的不安。那眼神，带着未及褪去的惊恐，仓惶地扫视着四周。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景象：这间小的可怜的教室；那块被蒋老师写满了密密麻麻、如同天书般复杂板书的黑板，粉笔灰在阳光里静静飘浮；身下这张承载了无数前辈“艺术创作”的课桌，刻痕、涂鸦、甚至还有几颗口香糖……最后，她的目光不可避免地撞上了讲台方向。
蒋老师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不轻。她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因惊愕而滑落至鼻尖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先是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
宋祈安，初二（4）班的“睡神”，这称号绝非浪得虚名。她似乎拥有一种奇特的、在极端嘈杂或极端安静环境下都能迅速入睡的能力。或许是仗着成绩单上那永远名列前茅的数字带来的底气，也或许是凭借着她作为学校大队委员的身份，各科老师对她这种课堂“打盹”行为，大多采取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宽容态度。只要不发出鼾声，不影响他人，老师们通常只是无奈地摇摇头，很少真正严厉呵斥。久而久之，这甚至成了（4）班课堂一道心照不宣的“风景线”。
此刻，宋祈安的脸颊如同被泼上了滚烫的朱砂，一直红到了耳根。巨大的尴尬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勉强牵动嘴角，试图挤出一个表示歉意的笑容，但那弧度僵硬得如同冻僵的面具，比哭还难看。她硬着头皮，声音低得几乎像蚊子，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呃……对、对不起，老师，您……您继续……” 话音未落，她就迅速弯腰扶起椅子，然后猛地缩回座位，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她抓起桌上那本最厚的数学练习册，像鸵鸟把头埋进沙子一样，将整个脑袋深深埋进了面前堆砌成小山的书本后面，只留下一个黑发凌乱的后脑勺和一双红得滴血的耳朵尖暴露在空气中。那本练习册的硬壳封面，此刻成了她抵御全世界目光的唯一盾牌。
教室里出现了一瞬间极其短暂的、落针可闻的寂静。只有吊扇依旧不知疲倦地转动着，窗外的蝉鸣也似乎在这一刻识趣地降低了几分贝。随即，是几声压抑不住的、从后排传来的“噗嗤”漏气般的笑声。蒋老师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仿佛带着沉甸甸的无奈，她再次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宋祈安埋首的书堆，最终落回讲台，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讲课时的平稳：
“咳……嗯。现在，正值期末考试的关键冲刺阶段！你们马上，” 她刻意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全班，“就要升入初三了！初三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中考！人生的第一个重要分水岭！时间紧迫，任务艰巨！你们能不能收收心，把心思……”
蒋老师语重心长的训导才刚刚开了个头，试图重新凝聚课堂的注意力，将刚才那场小小的闹剧彻底翻篇。然而…
“砰——蹬！”
一声远比宋祈安拍桌子更粗暴、更突兀的巨响，猛地打断了蒋老师的话头！
教室那扇同样老旧、吱呀作响的绿色木门，被人从外面毫不客气地、甚至带着点嚣张意味地一脚踹开了。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让刚刚勉强平静下来的教室瞬间再次陷入一片愕然的死寂。
正趴在“书山”后面，试图用数学公式强行驱散噩梦残余影像和巨大尴尬的宋祈安，也被这动静惊得浑身一颤。她根本没搞清状况，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了埋在书本里的头，茫然地四处张望。然而，因为她之前是趴着的姿势，视线被前面同学宽厚的后背和堆得高高的书堆挡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后桌段珹猛地倒吸一口冷气，然后凑过来，用带着震惊和难以置信的颤抖声音，在她耳边飞快地、悄声说：
“天……天哪！祈安！有……有坨……一坨……褐色的东西……飞……飞进来了？！”
褐色的东西……？
…………？
宋祈安本就有些混沌的大脑，在“飞进来”和“褐色”这两个关键词的猛烈撞击下，瞬间短路了零点几秒。
难道是……难道是……难道是……
！！！
BINGO！便便！！
几乎是条件反射，宋祈安那根名为“班级昆虫天敌”的神经瞬间绷紧！多年来积累的“江湖经验”和此刻急于挽回形象的迫切心态，让她未经任何理性思考，身体再次先于大脑做出了行动。
“我知道了！” 宋祈安猛地又是一拍桌子，低着头，用一种混合着英勇就义般的决绝和浓浓中二气息的姿态，“噌！”地站了起来！她甚至没看清门口的情况，就对着前方大声宣布，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有坨便便飞进教室了！别慌！我来帮你们清理掉它！保证干净利落！”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教室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短暂的绝对寂静。仿佛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同学的表情都凝固了——然后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瞬间炸裂开来！
“噗——哈哈哈哈哈哈！”
“我的发？……便便？！”
“我的妈呀！宋祈安你……哈哈哈哈！”
“神人啊！便便清理大师？！”
哄堂大笑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整个教室！夸张的笑声、拍桌子的声音、甚至有人笑得直抹眼泪、捶胸顿足。连向来严肃的班长都忍不住捂住了嘴，肩膀剧烈抖动。刚才宋祈安拍桌惊醒带来的尴尬气氛，瞬间被这更荒诞、更爆笑的宣言冲刷得一干二净。段珹在后面急得直拽宋祈安的衣角，脸憋得通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宋祈安那句石破天惊的宣言，虽然荒谬绝伦，引发哄堂大笑，但从她个人的“业务”角度来说，倒也不完全是空穴来风。在初二（4）班，“宋祈安不怕虫子”几乎是公认的事实，甚至可以说是她“睡神”之外的另一项“隐藏技能”。无论多狰狞的飞蛾、多庞大的甲虫、还是那种突然从天花板上垂吊下来的“吊死鬼”蜘蛛，只要班级里爆发尖叫，无论是娇滴滴的女生还是假装镇定的男生，第一个冲上来清理的一定是宋祈安。
这时，她会瞬间从昏睡或神游状态切换至“战斗模式”。眼神锐利，动作迅捷如风，精准定位目标。捏起纸巾的手稳如磐石，以闪电般的速度将入侵者“缉拿归案”，然后面不改色地走到窗边或门外，手腕轻轻一扬——完成“无害化处理”。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更不会像某些人那样发出刺耳的尖叫或把虫子拍得汁液横飞。
堪称“一条龙服务的业界标杆！干净又违生！”
这份“艺高人胆大”的淡定，确实为她赢得了不少敬佩的目光。
然而，这充满了“英雄主义”色彩的宣言余音未落，一个带着明显慵懒，却又异常清晰的少年嗓音，如同冰水般精准地泼洒在宋祈安因羞窘而滚烫的耳廓上，瞬间浇熄了她所有残留的“英勇”气焰。
“你说谁是便便呢，安同学。”
这声音的主人音色低沉，带着一点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却并不难听，反而透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随性，尾音微微上扬，又隐含着一丝清泉般的干净与润泽。
宋祈安脸上自信的笑容一僵，如同遭遇了西伯利亚寒流。她怔怔地、带着一种茫然，循着声音的来源，机械地抬起头，向前望去。
只见教室门口，一个穿着崭新、但明显没好好整理过校服的挺拔身影，正慵懒地倚靠在讲台边。午后的阳光恰好从他身后的门外斜射进来，给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出一圈耀眼的金边，热风吹乱了他乌黑的头发，他便用修长的手指去拨，姿态放松得仿佛这里是他的私人领地。此刻，他正微微侧着头，上挑着一道英挺的眉毛，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精准地穿过哄笑的众人，牢牢地锁定在宋祈安身上。那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玩味，以及一丝……猫捉老鼠般的兴味。
而当宋祈安的视线越过这个带着强烈存在感的陌生少年，落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的人身上时，她感觉自己的头皮都麻了！
那是他们年级的教导主任，王主任！
在教导主任那极具威慑力的目光注视下，她像一只被戳破了的气球，瞬间泄了气，肩膀垮塌下来，抱着一种“今天出门没看黄历”的悲愤欲绝的心情，重重地、带着自暴自弃的意味坐回了椅子上，再次把头埋低，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或者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这个巨大的疑问，如同毒蛇般猛地噬咬着自己的心。刚才那一声带着戏谑的“安同学”，清晰地回荡在她脑海里。素未谋面，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还用了这种……近乎熟稔的、带着调侃意味的亲密称呼？这诡异的感觉，甚至暂时压过了被教导主任盯上的恐惧和当众社死的羞耻感。
“好了！安静！像什么样子！” 教导主任终于发话了，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瞬间压下了全班的哄笑。他严厉的目光扫视全场，最后落在倚着讲台的男孩身上，眉头皱得更深了。“站好！没点规矩！”
被呵斥的男孩——江淮叶，闻言立刻收起了那副慵懒不羁的姿态。瞬间挺直了腰杆，站得如同标枪般笔直。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意也迅速收敛，换上了一副极其标准、甚至带着点乖巧的认真表情。这变脸速度之快，反差之大，让不少同学看得目瞪口呆。方才的桀骜不驯仿佛只是众人的错觉。
“哼。” 王主任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转向蒋老师，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蒋老师，打扰一下。这位就是我们从梅山市转来的新同学，江淮叶。情况特殊，手续刚办好，就直接带过来了。你安排一下。”
“江淮叶？”蒋琴老师连忙点头，脸上挤出职业化的笑容，额头上却明显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虚汗。她脑子里先前因为宋祈安和课堂被打断而产生的不耐烦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一个念头：赶紧把教导主任这尊活菩萨打发走！“哦哦，好的好的，欢迎欢迎！王主任您放心。” 她转向江淮叶，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亲切自然，“江淮叶是吧？欢迎加入我们初二（4）班这个温馨大家庭！那个……你看，现在座位……” 她环顾了一下拥挤的教室，目光扫过几个零星的空位，显得有些为难，只想尽快结束这令人窒息的局面，“你自己看看，找个空位先坐下吧？我们还在上课。”
“我靠……太温馨了”段珹的低声细语被宋祈安听的一清二楚
“谢谢老师。” 江淮叶微微颔首，声音清朗，态度无可挑剔。他站直了身体，目光开始缓缓地、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扫过整个教室。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穿透力，仿佛在评估着每一个角落，每一张面孔。
宋祈安虽然把头埋得很低，用数学书挡着大半张脸，但一种如同芒刺在背的强烈感觉让她无法忽视那道目光的巡视。她甚至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如同探照灯般，在掠过她这边时，似乎……停顿了一下？她紧张得手心冒汗，就差把“不要选我”刻在脑门上了。
然而，事与愿违。
江淮叶的目光在教室里逡巡了一圈，最终，精准无误地落在了宋祈安所在的那个角落，落在了她那个因为主人极力缩着身体而显得有些可怜兮兮的空隙上。他甚至清晰地捕捉到了她试图用书本将自己完全隔绝的鸵鸟姿态。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江淮叶的嘴角，再次勾起了一抹极其清晰的弧度。那笑容不再带着之前的戏谑，反而有种兴味盎然。他对着宋祈安的方向，露出了一个堪称“俏皮”的微笑，甚至还装作可爱地眨巴了一下眼睛。
下一秒，在教导主任和蒋老师无声的注视下，在全班同学好奇、探究、甚至带着点看好戏意味的目光中，江淮叶迈开长腿，步履轻快而坚定地穿过过道，无视了其他几个更靠近讲台、更显眼的空位，目标明确地径直走向了教室后方，走向了那个恨不得把自己缩成团子的宋祈安。
他停在她旁边的空位旁——那是上个星期刚转走的一个同学留下的。他动作利落地将肩上的书包卸下，放在地上，然后微微侧身，笑着看着那个依旧埋在书本里，与世隔绝的黑色长发脑袋。
阳光从侧面的窗户斜射进来，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恰好将宋祈安笼罩在一片带着温度的阴影里。他微微俯下身，靠近那个几乎要与书本融为一体的身影，清冽的少年气息混合着一丝淡淡的檀香，若有若无地侵入宋祈安的感官。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带着一种宣告般的意味，精准地送入她的耳中：
“江淮叶，” 他顿了顿，似乎在品味这个名字的发音，然后，带着一种理所当然补充道：“以后多多关照啊，宋祈安同学。”
宋祈安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电流击中。她再也无法伪装下去，猛地抬起头，撞进一双带着浅淡笑意的、如同被阳光晒透的溪水般清透却又深不见底的蓝色眸子里。那眸子里映着她此刻狼狈又惊愕的倒影。
宋祈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困惑、残余的羞窘、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恼怒交织在一起。她只能硬邦邦地、几乎是本能地吐出自己的名字作为回应，仿佛在确认自己的身份：
“宋祈安。”
江淮叶看着她强作镇定却难掩慌乱的眼睛，唇角的笑意加深了，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和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他拉开椅子坐下，动作从容不迫，然后才慢悠悠地转过头，迎着她充满戒备和疑问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心尖，却带着千钧的重量。那三个字，清晰地落在宋祈安的耳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在她混乱的心湖里激起了千层浪涛，久久无法平息。
窗外，蝉鸣依旧不知疲倦地嘶吼着，奏响着盛夏最喧嚣的乐章。而教室内的空气，却因为这新同桌的到来和他那句意味深长的“我知道”，变得比之前更加粘稠、更加令人窒息，充满了无数等待解答的问号。那个噩梦中的冰冷、手腕的幻痛、模糊少年的呼唤……与眼前这张带着浅笑却深不可测的脸庞，在宋祈安混乱的脑海中，形成了一种诡异的、令人心悸的重叠。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转学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