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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告白·正文 ...

  •   今天是12月25日圣诞节,也是我放弃治疗的第三个月整。

      节日氛围给沉寂的住院部带来了些少见的轻松气息,一个绑俩丸子头,穿着红格呢子裙的小女孩闯进了我的病房。

      我见她身后没有大人跟着,便招呼她过来坐下,不要乱跑,等家长来寻她。顺便撑着坐起身,将早上护士查房给的苹果递到她手上。
      明明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她眼神却“噌”地一下亮了,甜声儿说:“姐姐圣诞快乐!”
      我冲她笑笑,学着以前家里长辈的样子,问她叫什么,几岁了,上小学了没。她一一都答了,又反过来问我。

      我说我叫M,今年27岁了,生病前是小学英语老师,不过现在也没几天可活了,乳腺癌晚期。
      她听后,小脸一皱,没追问乳腺癌是什么,而问道:“那你还有什么遗憾吗?”摇了摇头,我做出否定。

      她张了张嘴,“啊...”了一声。我告诉她,死亡对我来说不是一件可怕的事,只是我在这个世界的体验卡到期了而已,所以不用替我惋惜,27年已经足够了。
      没有肯定也没有反对,她稍稍思考了一下说:“可姐姐你的家人朋友,或者爱人呢?他们也不伤心吗?”

      像是扯中彩票正确的那根红绳,封存已久的记忆潮涌而出,瞬间将我拉回十年前的午后,我兀地开口:“我想起一个遗憾的爱情故事,不过有点长,你要听吗?”
      小女孩用力点了一下头,我便轻声,娓娓道来。

      A是在高二下学期转来我们班上的,据说是沪少。当时十月初,正燥热的时候,大家都觉得新奇,青春男女,都爱围着他转。
      我那时流感请了两三天假,正好错过,等之后回到班上时,大家都新鲜感被他的沉闷消磨殆尽,一切都回归了常态。

      老实说,我对他初印象并不算好,因为他霸占了我身边的位置,先前摆在那个空位上的东西被码得整整齐齐,堆在我的桌面、桌底,我若坐进去,那些什锦玩意儿便将无处安放。
      流感还未完全好透,我只好戴着口罩,一遍咳嗽,一边拾捡出无用的物件,准备中午搬回家。
      再后来几天,我俩也没什么交流,尴尬得像是刚离了婚。

      直到那次数学课,过了整整一刻钟他都还没回班,老师便命令身为同桌的我去找。有个好事的男生带着揶揄喊了一嗓子:“A他在厕所呢!”
      我顿住脚步,可老师并未表态。我只能偷偷翻了个巨大的白眼,随后硬着头皮往外走。

      在这层的男厕门口喊了两声无人应答,我便顺着楼梯往上去。四楼的厕所是有隔间的,我听见压抑着音量和情绪的争吵。

      他站在最外一间的门口,没进去,抬脚踩在台阶上抵着门,一手拿着电话,看见我来了迅速将右手背在身后。
      但一闪而过的猩红火光与空气中弥漫的尼古丁气息无一不出卖了他。
      我装傻,当没看见,公事公办地告知他:“老师让我来喊你回班。”
      他走去洗手池把烟灭了,洗了下手,回:“嗯,来了。”

      我们便一同往下走,走一半,或许是想缓和一下气氛,他突然冷不丁地开口:“隔壁班物理老师在三楼厕所背着电脑包,边拉屎边抽烟。我让他发我一根,不然我就举报。”
      我“噗”地一声就笑了出来,顺着他的话往下接:“你一直都抽烟吗?”
      他摇摇头,将手机揣进校服兜里:“没有,这是第一次。”

      “味道怎么样?”
      他瘪了下嘴:“呛得差点见着我太奶。”
      这句又不知哪里戳到了我的笑点,扬着眉问:“你们上海人讲话也这么质朴吗?”
      快到教室了,他小声回了句:“沪爷也是人,也要排泄。”

      之后我们的关系如同被砸出裂痕的水晶宫殿,龟纹愈演愈烈,顷刻间便轰然倒塌,一丝绿意于废墟之上悄然生长。
      说得暧昧,现在想来,也不过是些日常。

      我不记得我是从那一刻开始察觉到我们之间的不寻常的。是一同说笑着回家的路上,还是带的一次完全符合我胃口的早餐,又或者,仅是一节面对着他睡着的数学课。

      突然想到了什么,我笑了出来,冲小女孩卖了个关子。
      “你知道吗?” “什么?”
      他那时候上课超喜欢睡觉,尤其英语课。每次打瞌睡,总故意把脑袋枕在我手上,有时会抬眼看我,什么也不说。
      我只能先记完笔记,再放下笔,伸手去推他。他发色深,手感倒很好,摸起来毛茸茸的,又藏着些短发茬,像小时候养的藏獒。

      喜爱在暗处入侵,等我恍然意识到时,才发现自己早已溃不成军,被他占据了大脑的每一个角落。
      小女孩听得入迷,急迫地追问:“那姐姐你表白了吗?”
      我沉默一会儿,陷入回忆。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
      种种暧昧我们心知肚明,却从未戳破。

      这段感情就像是燃着的引线,倒数之际,我们都紧捂双耳不敢直视。时间流逝后,即将迎来的是炮火亦或烟花,我无从得知。

      虽一时勇敢做了破窗者,最终也只是忐忑地等待着他的回应,等着他接住从窗沿一跃而下的我。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又好像只是几秒,我听见他的声音。
      “你知道的,我很快就要离开了。”

      我莫名松了口气,站起身,捧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
      “只有那样我才能肆无忌惮地爱你。”

      随即俯身,他浅棕色的眸子在我眼中放大,一个浅尝辄止的试探。
      当我准备退开时,他环住我的后腰,加深了这个吻。
      过于湿滑软糯的触感,迷得我有些晕头转向,稀里糊涂地想着,早知道就先吃颗薄荷糖。

      但其实和传闻相符,初吻真的是甜甜的,让人心情好到要从脑袋里冒出粉红色泡泡。

      他持续地在我口中攻城略地,每当舌尖挑过上颚,如过电般,尾椎骨窜起阵阵酥麻,顺着脊椎神经传达到大脑,让我整个人都软成了一滩烂泥。

      间或休战,他会直视着我的双眸,轻喘着哑声提醒:“呼吸。”我则像条搁浅的金鱼一样,大口汲取着氧气。

      我已经忘记那天是怎么回到教室的了,只记得一下午什么课也没听进去,一想到他坐在我身侧,就满脸红得发烫。A这个蓝颜祸水。

      谈了恋爱后的生活也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是他在上课犯困,枕上我手时会轻轻啄吻一下。或者偶尔伸舌在我手背舔一口,然后被我佯装嫌弃地拍开。

      再就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他总爱把我堵在器材室的角落拥吻,我只有死死按住胸口,才能缓解自己过快的心跳。

      我们之间多了某种磁场,即使不主动告知旁人,但与同伴大笑过后的片刻对视、多带的一份早餐、被唠叨着吃下的青菜,都在诉说着我们关系的特别。

      日子就这么一路飞奔到期末周,像是雨前搬家的蚂蚁,我预感到了分别的到来。
      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他那几天电话接得频繁,对面似乎是他父亲,偶尔几句争吵,但大多数时候他都只是听着,不应答。
      聊天内容并不难猜,但我从不过问,他也未曾提及。

      直到在一次午饭,他挂断电话后,我抬头问他:“要走的话,提前和我说声,我好有个准备。”
      有什么好准备的呢?其实再多的准备,都无法消弭哪怕一丝丝不安。我们黏得太紧了,不撕下层皮肉来,狠狠记住疼痛,是断分不开的。

      他愣了一瞬,与我长久地对视。
      我沉默着,用筷子不断戳弄盘子里的青菜,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我试图借此放空大脑,不愿让A看出我的情绪。
      就在我几近破防的前一瞬,他终于开口,回了一个细不可闻的“好”。

      接下来两天我们相处总有些尴尬,如同放一半就压哑了火的烟花。
      前半截燃得太过绚烂,让人无法面对冷却的硝磺再夸出别的话出来。

      最后是周四那天,体育课上。
      在上次差点被同学发现后,他久违地把我拉进器材室,吻了上来。我没有躲开,也没有回应。
      在这两个多月以来,我们交换过很多个吻,激动的、温柔的、粗暴的,都回归缱绻。却从未有过这样一个悲情又小心翼翼的亲吻。

      我感受到他颤抖的双唇、紊乱的心跳,与一滴滚烫的泪水。
      “啪嗒”,一声打在羽绒服冰冷的面料上。
      只是个预告,接下来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链般往下落。说实话,我有些被这眼泪吓到,以为他要告诉我什么天大的丧事。

      我带着点慌乱地睁眼确认,撞进A的眼里。
      那是怎样哀伤的一双眼啊,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眸光暗沉,被黑色掩埋,里面还有着别的情绪,但隔着层水雾,我看不真切。

      谁想到,A哭了半天,竟只委屈地呈白——
      “我没那么快走,你不要疏远我。”

      我笑了,搂住他脖颈:“别哭了,你哭起来好丑。”
      他不可置信地瞪我一眼,果然不哭了,旋即重新吻上我。
      我得到了一个下唇上的咬痕,作为嘴毒的报复。

      过后,我们的关系又和好如初,甚至比先前更为亲密。

      周末我翘掉了补习班,和他去看电影。
      私人影院放映着《霸王别姬》,昏暗的灯光下,我团坐在他怀里。
      前面过于压抑的情节使我憋闷不已,张国荣的歌声一想起,情绪像是找到了突破口,泪水也汹涌地喷薄而出。

      我起身找纸巾擤鼻涕,坐回来时被他从身后环住,湿热的气息撒在我后颈,微微发痒。
      随着钝痛传来,他叼住了我肩上的一点软肉,轻轻啃咬,而后松开,用唇瓣慢慢挲摩。这是我们这段恋情以来,他做过最出格的举动。

      我跟着曲子哼唱,听见他在我身后一遍遍地说着喜欢,却不敢回应。
      尽管他已不再接到那个电话,可离别始终像把铡刀。悬在我们头顶,不可视,却依然存在。

      传声筒的一端被人剪断,他抛出的爱意也杳无音信。

      分别到来得太突然,第二天守着空荡荡的课桌坐到晌午,我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他的缺席。
      在辗转反侧的夜里,我想象过很多种情况,关于我们的告别。
      也许是百般叮咛,又或是相顾无言,最差不过大吵一场不欢而散。却唯独没料到,或者说是我不愿相信,他真的会狠心到选择不告而别。

      午饭时间,我一个人留在教室里,疯了一般四处寻觅他留下的痕迹。快要把抽屉与书箱清空,我才在我们平时用来传纸条的,小线圈本的第一页,找到他写下来的一句。
      “来上海了,带你去迪士尼。”
      我顿时浑身卸了力,一下瘫坐在地,紧攥着本子,纸页弯折得不成样。
      巨大的悲伤将我淹没,心脏一抽一抽得酸痛,却挤不下一滴泪来。

      晚上洗完澡,面对着镜子中光洁的肩颈,我仍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原来除了那条轻飘飘的承诺,他真的什么也没给我留下。
      或许是思念太重,在梦中与那个熟悉的身影相见时,我什么控诉的话都说不出,仅仅埋怨了一句:“带不了早餐,为什么不告诉我?”
      醒来后,满心的怅惘。

      其实之后,我自己趁休假去过一次迪士尼,香港的,不过那些都是后话了。

      ……

      等我回过神,小女孩已不在我的床前。怕她乱跑,我强拖着病体去寻。
      远远地望见她在走廊上挨训,我笑着依靠在门框上,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跳脱不省事。
      可等她父亲抬眼望过来时,似乎命运与我开了个天大的玩笑,我看见了那张还未完全从我脑海退却的脸。几乎是下意识地,我偏过头,快步往回走。

      我说不清自己逃避的理由,只想起汉代那个重病的李夫人,香消玉殒之际,执拗地拦住昔日的爱人,以锦被遮掩自己面黄肌瘦的窘迫模样。
      不敢笃定他还记着我,那样太自恋了。
      但,倘若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存在,我也希望他记忆中的我永远青春、鲜活。

      回到病床上,窗外最后一片梧桐叶也落了,又是一年冬日。
      闭上眼,听见护士的惊呼、车轮滚过地砖的轱辘声、医生急切的交谈。恍惚间,我做了个梦,又像是刚从梦境中醒来。
      我看见自己翘脚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老师说,从地方上转来个女生。
      而我的名牌上,赫然写着——“A”。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告白·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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