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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浊音 他替你做不 ...

  •   时间过得很快。

      七月的尾巴在蝉鸣声里拖过去,八月的头就闷闷地压了下来。

      上海的盛夏走到最灼人的时节,道路两旁的梧桐叶片被烈日烤得蔫蔫垂落,正午的柏油路面被强光炙烤,泛出一层晃眼的惨白光晕。

      许昭逾照旧奔赴赛道完成日复一日的训练,沈怀煦埋首处理集团堆积如山的工作。

      两个人同住一处居所,清晨坐在一张餐桌吃饭,白日各自奔赴属于自己的战场;到了夜里,就蜷在同一张沙发上,要么安安静静看电视,要么各占一角埋头处理手上的事。

      柚子就窝在两个人沙发缝隙中间,时不时发出呼噜呼噜低沉的酣睡声。陈妈每天变着花样烹制三餐,烟火气稳稳填满屋子的每个角落。

      表面看去,一切都安稳如常,可那层平静底下,悬着一把明晃晃的刀,时时刻刻悬在头顶,谁都清楚风暴早晚会到来。

      日历翻到八月二日的清晨,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来电备注两个字:爷爷。

      许昭逾盯着那串名字,指尖悬在接听键上,迟疑了好几秒,才按下接通。

      “昭逾,今天回老宅一趟,晚饭之前到。”

      许正霆的声音和平日别无二致,声调不高不低,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客套,语气生硬平直,如同上位者向下属下达一道不容置喙的通知。

      许昭逾喉咙微微发紧,低声应道:“嗯。”

      通话直接被挂断,听筒传来冰冷的忙音。

      许昭逾指尖攥着手机,胸腔里面已经漫开一层挥之不去的压抑。

      他点开微信,给沈怀煦发送消息:【我爷爷叫我回老宅,晚饭之前到。】

      沈怀煦秒回:【什么时候回来?】

      许昭逾:【不知道。】

      沈怀煦:【许昭逾。记住我们签过协议的。】

      屏幕上简简单单一行字,却像一根绳索,稍稍拉住了许昭逾心底漫开的惶惑。

      他指尖飞快敲字回复:【我知道。放心。】

      *
      许昭逾到老宅的时候,天色还没有完全沉落,傍晚稀薄的余光铺洒在院落。

      管家上前打开厚重的铁门,侧身引着他走入客厅。

      许正霆端坐在红木沙发主位,手边摆着一只青瓷茶杯,杯口还袅袅升腾着淡淡的热气。

      “坐。”许正霆淡淡开口。

      许昭逾在他对面的沙发落座,腰背绷得笔直,后背肌肉悄悄收紧,每一根神经都已经提前绷紧,做好迎接对峙的准备。

      “明天订婚宴。”许正霆开门见山,没有半分迂回,“早上九点,你去周家接周衍,十点抵达酒店,十一点仪式正式开始。你的礼服我已经让人准备妥当,挂在楼上你过去的房间。今晚就留宿老宅,明天一早动身。”

      许昭逾嘴唇紧紧抿在一起,一言不发,胸腔里翻涌的情绪死死被他压在深处。

      许正霆抬眼扫过他紧绷的侧脸,语气裹着一丝居高临下的高傲:“有什么想说的?”

      “爷爷,我签过两份协议,是和沈怀煦签的。”许昭逾外表看上去尽量维持平静,心脏却在胸腔里面疯狂擂动,每一次跳动都带着钝钝的痛感,“一份假装情侣协议,一份婚礼协议。我们之间有正式的约定。”

      “我知道。你真以为这些东西我查不到?”

      他目光沉沉地锁在许昭逾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你们什么时候签的,写了哪些条款,哪一天按的手印,我全部一清二楚。”

      “两份协议,一份不过是两个小孩子闹着玩的‘假装情侣’,另一份是你们私下拟定的‘婚礼协议’。”许正霆的声音一点点往下沉,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冰水,顺着脖颈往下浇灌,“哪一份经过监护人签字?哪一份走了法律公证?又有哪一份报备过许家家族理事会?”

      空气陷入凝滞,院中小假山的流水哗啦哗啦,一声声清晰地飘进客厅,反倒衬得屋内的气氛愈发窒息。

      “全都没有。”不等许昭逾开口,许正霆便替他给出了残酷的答案,“这两份纸面文书,于法律层面没有半点效力,放到家族权衡博弈之中,更是没有丝毫约束力。你自己落笔签下的东西,束缚不了许家的决定。”

      “爷爷——”许昭逾的声音微微发颤。

      “许昭逾。”许正霆厉声打断他,神色骤然严肃,“你是许家的长孙,你的身上背负的从来都不单单只是你一个人的人生。许家能源板块需要周家手里的地产渠道,周家觊觎我们的能源技术储备。这一桩婚事,不是你个人的情爱私事,是两个家族之间的利益置换。”

      他语气冷得像结了薄冰:“你和沈家那孩子签的那些协议,在我这里,不作数。”

      许昭逾的指尖深深掐进自己的大腿皮肉,尖锐的痛感试图勉强稳住他摇摇欲坠的心神。

      他抬眼直视许正霆:“那什么才算作数?是你和周老爷子私下敲定的那份订婚协议吗?”

      许正霆的眼神骤然冷冽下来。

      “那份纸上写着的‘许昭逾’三个字,从来就不是我亲手签下的。”

      “你不需要签字。”许正霆语气强硬,“我是你的监护人,我替你做出的抉择,具备法律层面的效力。”

      “监护人?”许昭逾低声重复这三个字,胸腔里面积压多年的委屈终于冲破一层外壳,脸上扯出一抹带着悲凉的冷笑,“爷爷,从我母亲离世之后,你尽过几分监护人的职责?你过问过我吃什么,穿什么,就读哪一所学校,要看哪一位医生吗?你甚至说不定都记不清我今年几岁,你凭什么替我决定我的人生?”

      “许昭逾,你现在是在跟我翻旧账?”许正霆的声调沉下来,周遭的压迫感层层叠叠向外铺开。

      “我不是翻旧账。”许昭逾挺直脊背,心口一阵阵酸涩抽痛,那些被压抑的过往碎片不断在脑海盘旋,“我只是在告诉你——每一次你替我做重大抉择的时候,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本人愿不愿意。”

      “我不需要问。”

      “那你凭什么。”

      “凭我姓许,凭许家这片家业是我一手打拼出来的,凭你过往衣食住行,全都仰仗许家供给。”

      这句话如同一根沉重的棍棒狠狠砸过来。许昭逾猛地站起身,身下的沙发椅子向后重重滑开,在大理石地面划出一阵刺耳尖利的摩擦声响。

      “许家给我的?”少年的音量终于抑制不住抬升,眼底的红意一点点漫上来,“我十五六岁被你冻结全部银行卡,靠着赛车比赛微薄的奖金糊口,寒冬夜里蜷缩在赛车座舱过夜的时候,许家在哪里?网上铺天盖地的通稿把我骂成废物,那些恶意流言背后是许家默许的推手,那时候许家又在哪里?”

      他呼吸剧烈起伏,喉头滚动,那些深埋心底的伤口被硬生生掀开,皮肉之下全是旧疤。

      “我好不容易争取到赛车青训营的名额,我父亲都已经点头同意,可你转头就致电车队高层,强行要求把我解约。”许昭逾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这些到底是许家在成全我,还是你仅仅在成全你自己的颜面?”

      短暂停顿,他嘴唇微微发抖,又抛出那个压在心底很久的疑问:“还有我哥许明弈,他同样是Omega。当年,你是不是也给他敲定过一桩联姻,对方是做医疗器械生意的商人?”

      许正霆脸上的神情出现一瞬僵硬,那一丝破绽转瞬即逝。

      “在你的眼里,Omega就只是一件可以用来交换利益的物件对不对。”许昭逾心底的痛意肆意蔓延,声音裂开一道缝隙,“有利用价值就拿来交易,失去用处就随手丢弃。哥哥已经被你牺牲掉,现在,终于轮到我了是吗。”

      许正霆也随之站起身。

      他比许昭逾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笼罩过来,像一堵沉甸甸的高墙压在少年头顶。

      “你,坐下。”

      许昭逾钉在原地,双脚纹丝不动。

      “你觉得自己很了不起?”许正霆厉声诘责,“跑去赛车圈抛头露面,又和沈家的小子纠缠不清,你知不知道你正在一点点毁掉许家积攒多年的声誉。”

      “声誉?”许昭逾的声音微微发抖,分不清是愤怒还是心底翻涌的悲戚,“当你打算拿你的亲孙子去做联姻筹码换取地产资源的时候,你怎么没有考虑过许家的声誉?”

      “这是你的责任,你的义务。”

      “我的义务?”许昭逾眼眶彻底泛红,他死死咬紧后槽牙,硬生生把即将滚落的眼泪逼回去,所有滚烫的酸涩全部吞咽进喉咙深处,“从小到大,你只会叫我学会坚强。可你口中所谓的坚强,不过就是叫我乖乖顺从,不要给你添任何麻烦。”

      “我没有管束过你吗?”许正霆勃然大怒,手掌一挥,桌上的青瓷茶杯狠狠掼落在茶几,瓷片四下弹飞,滚烫茶水泼洒得到处都是,“你小时候——”

      “小时候的日子又哪里算得上好过!”许昭逾直接打断他的话,压抑的情绪彻底爆发,“我就想问你,当初你非要打电话逼迫车队解约,你到底想要什么?你究竟是希望我跑下去,还是希望我彻底消失?你到底想要我活,还是想要我死?”

      这句话重重落在客厅空气当中,沉甸甸悬在那里,四下一片死寂,连庭院假山的流水声,听上去都变得遥远。

      漫长的沉默过后,许正霆缓缓重新落座,神色收敛几分暴戾。

      “坐。”

      许昭逾没有动。

      “我叫你坐下。”许正霆又重复一遍,语气稍稍平复,可字里行间的威压半分没有消散。

      许昭逾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走大半,腿脚发沉,一点一点,重新坐回沙发。

      目光落在茶几上四处漫流的茶水,破碎的瓷片折射冷白的灯光。

      许正霆抬眼看向他:“沈怀煦知道明天订婚宴的事?”

      “他知道。”

      “他是什么态度。”

      “……他让我记住我们之间签过的协议。”许昭逾低声作答,心口那一点微弱的底气,正在一点点被蚕食。

      “你和沈家那孩子,在一起多久了。”

      “爷爷,这件事和——”

      “回答我。”许正霆的语气不容拒绝。

      许昭逾牙齿狠狠咬了咬内侧的唇肉,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几个月。”

      “才仅仅几个月。”许正霆缓缓点头,听不出喜怒,“短短数月,你们就签下两份协议,一份假扮情侣,一份拟定婚礼。许昭逾,这么多年大大小小的困境你全都习惯一个人硬扛,怎么遇上沈怀煦,才相处短短几个月,你就天真到把他当成可以托付一切的靠山?”

      许昭逾缄默不语,胸口一阵阵抽痛。他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惶恐,只是他拼命说服自己,相信沈怀煦。

      “难道一纸协议,就真的能够护住你?”许正霆的目光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这份怜悯,远比怒骂呵斥更伤人,像细针,一下下扎进血肉,“凭什么?凭沈家的家世?凭怀远集团的规模?还是凭沈长庚格外疼爱这个孙辈?”

      话锋陡然一转。

      “沈长庚今天上午给我打过一通电话,你知道他说了什么吗。”

      听见这个名字的刹那,许昭逾的心脏猛地往下一沉,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掌紧紧攥住,呼吸骤然滞涩。

      他说不出话,只能看着许正霆,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

      “他原话是:‘怀煦与昭逾之间的纠葛,我心里清楚。但是许家的婚事,属于许家内部的事务,交由许家自行处置。怀煦不会插手。’”

      轰的一声。

      许昭逾浑身血液仿佛一瞬间冷却,四肢末梢泛起一阵阵寒意。

      “听明白了?”许正霆静静凝视着他,“沈家老爷子都不愿意站出来替你说话,你手里那两份私下签署的文书,又能算得了什么。沈怀煦连沈家内部的很多事情尚且不能完全做主,你又怎么会天真到,以为他能够对抗整个许家?”

      “他——”许昭逾张了张嘴,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只挤出一个字,后面所有的辩解全部堵死在嗓子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许正霆不给他整理思绪喘息的空隙,身体微微向前倾,声音压得低缓,裹着一种近乎温和的残忍,一刀刀划开少年心底的期许。

      “他其实什么都做不到。要是他真的有十足把握,明天订婚宴,他大可以亲自过来阻拦。如果他真的足够在乎你,为什么不肯亲自站到我的面前,和我当面谈判。”

      许昭逾放在裤腿两侧的双手,指节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

      他脑海里面反复回响沈怀煦曾经跟他说过的那句:“八月三号之前,我会处理妥当。”

      可沈长庚的这一通电话,就像一盆刺骨的冷水,把那一句承诺浇得摇摇欲坠,那点支撑着他的信念,正在一寸寸裂开缝隙。

      “你为了他,甘愿顶撞家族,甘愿背负许多非议,做了一桩桩一件件蠢事。那反过来,他又替你挡下过什么实质性的伤害?”许正霆缓缓站起身,走到许昭逾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坐着的少年,“到头来,他所能给你的,不过是两份写满字的协议而已。”

      许昭逾的嘴唇抿成一道毫无血色的直线,心口疼得几乎喘不上气。

      那些和沈怀煦相伴的画面一幕幕掠过脑海,此刻却蒙上一层灰沉沉的阴影。

      “许昭逾,我并非执意要阻拦你和他来往。”许正霆的声音忽然放柔和下来,仿佛在耐心开导一个不懂世事的孩童,“只是如今的他,尚且没有足够的力量把你完完整整护在羽翼之下。他要是真的有alpha该有的担当,就不该躲在纸面协议的身后。”

      “他要是真心想要娶你——”

      许正霆停下脚步,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牢牢望进许昭逾的眼底。那双老人的眼眸浑浊幽深,如同一口望不见底的枯井,读不透里面藏着多少算计。

      “那就叫他,亲自过来跟我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浊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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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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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