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长宁》狂中之狂

51、怀抱 “乖宝宝，

　　许昭逾的耳尖本就还泛着薄红，听见这句情话，那层绯色一路浸染开来，红得愈发透亮。

　　他垂眸望着手中那盒还残存淡淡冰雾的冰淇淋，心底漫开一层薄薄的羞赧。

　　“……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沈怀煦被他这副局促无措的模样逗得心头柔软，语调从容舒缓，裹着融融的暖意：“什么样子。”

　　许昭逾抬眼飞快和他对视一瞬，又慌忙错开目光，长睫慌乱地垂落下来：“动不动就会撒娇。”

　　沈怀煦向后深深陷进沙发靠背，侧过头静静打量他。

　　omega耳尖红得夺目，脸上却还硬撑着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反差格外鲜活动人，他的声音压得更轻，在客厅暖光之下悠悠散开：“跟你学的。”

　　许昭逾猛地转过头看向他，眼底写满不可置信：“啊？我什么时候这样过！”

　　沈怀煦的视线缓缓游走，从滚烫泛红的耳尖，落到他澄澈透亮的一双桃花眼，唇角漾开浅浅笑意：“明明就是。特别可爱。”

　　许昭逾心里又窘又热，舀起一大勺冰淇淋塞进嘴里，冰凉甜意漫过舌尖，含混不清地嘟囔：“……你才可爱。”

　　话音落完，他自己都觉察出这句话说出来有多幼稚难堪，干脆伸手捞过身侧的抱枕，整张脸埋进去，仿佛这样便能将方才短短几秒的窘迫尽数隔绝。

　　抱枕的布料缝隙之外，只露出来一撮翘得乱七八糟的呆毛，还有那片烧得滚烫的耳尖。

　　空气安安静静流淌片刻，抱枕的另一侧，响起一声短促又温和的低笑，是沈怀煦的声音。

　　“你怎么这么可爱。”

　　许昭逾把抱枕从脸上挪开，急急忙忙转移话题，指尖无意识捻着抱枕边缘垂落下来的流苏穗子，穗线在指腹之间轻轻摩挲：“我明天晚上不在家里吃饭，我爸约我出去。”

　　“需要我陪你一同过去吗。”沈怀煦的语气沉静，眼底藏着担忧。

　　许昭逾仔细思忖片刻，轻轻摇了摇头：“不用。我先听听他究竟打算说些什么，回来再全部讲给你听。”

　　沈怀煦没有继续坚持劝说，身体微微向他这边靠拢，手臂搭住沙发靠背，将许昭逾半圈在自己的一方小范围里：“好。那你万事多加小心。”

　　只是这样一个安静细微的动作，二人之间的距离便被骤然拉近。

　　沈怀煦的手掌顺着沙发靠背缓缓下移，轻轻揽住许昭逾纤细的腰侧，微微向内收拢。许昭逾没有抗拒这份触碰，顺着那道力道，后背软软陷进厚实的沙发软垫。沈怀煦一只手掌撑在他身侧的沙发面料上，高大的身影微微俯下。

　　彼此的呼吸交缠糅合，白茶清润的气息丝丝缕缕漫开，与许昭逾身上淡淡的槐花甜香缠绕在一起，已经分辨不出哪一缕归属何人。

　　就在氛围一点点变得愈发缱绻的时候，厨房那边传来陈妈的声音，清亮的声调伴随着渐行渐近的脚步声：“吃饭啦——今天炖的汤火候格外足，趁热喝——”

　　许昭逾的耳尖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就在陈妈将要踏入客厅的那一瞬，他慌忙偏过脸庞躲开对视。

　　沈怀煦也直起脊背，收回撑在身侧的手，十分自然地重新靠回沙发靠背。只是就连他的耳尖，也晕开一层浅浅的绯色，在客厅暖黄灯光的映照之下，覆上一层朦胧柔和的薄彩。

　　陈妈走到客厅门口，抬眼恰好看见这一幕：两个人并排安坐在沙发上，一个低着头，故作认真地整理着自己衣衫的下摆，指尖反复抚平布料褶皱；另一个则侧脸朝外，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暮色。

　　陈妈的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淡淡扫过，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却并不点破，只是开口催促：“还愣在原地做什么，过来吃饭。”

　　两人应声起身，跟在陈妈的身后走向餐厅

　　许昭逾心底乱糟糟地暗自腹诽，这氛围，搞得竟像是两个人偷偷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般。

　　*
　　次日。

　　许昭逾提前二十分钟抵达约定的餐厅。他落坐在预先订好的座位，服务员端来一杯温度适宜的温水。

　　他后背轻靠着椅面，望向窗外天色一点点被暮色浸染，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铺满街道。

　　许泽川也比约定时间早来了十分钟。

　　较之记忆之中的模样，他清瘦了几分，步履沉稳，走过来，在许昭逾的对面落座。

　　服务员递过来菜单，许泽川接在手里，指尖一页页翻过纸页，抬眼看向对面的少年：“最近过得还好吗。”

　　“还好。”许昭逾淡淡应答。

　　alpha点了点头，他低头看菜单，点了几道菜，又加了一份甜汤，说是许昭逾小时候喜欢喝的。

　　菜肴很快被陆续端上桌，桌面之上只剩下碗筷触碰瓷盘细碎清脆的轻响，气氛安静得有些凝滞。

　　许泽川夹起一块鱼肉，稳稳放进许昭逾面前的碗碟之中。

　　许昭逾垂眸看着碗里那块完整洁白的鱼肉，静默几秒，低声道：“谢谢。”

　　许泽川放下手中的筷子：“我知道，你心里还在怨我。关于你母亲的事——”

　　许昭逾夹菜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依旧把食物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吞咽完毕，才平静开口：“今天，我们不谈她。”

　　又是一阵沉默笼罩住餐桌。

　　饭吃到一半，许泽川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似乎在内心反复斟酌措辞，良久才缓缓开口：“昭逾，有一件事，我想和你好好谈谈。”

　　他望见许昭逾一副静待下文，却不会主动追问的淡然模样，继续往下说道：“之前你和我说，你同沈怀煦在一起，这件事，我仔细想过了。”

　　许昭逾终于抬起眼眸望向他。

　　许泽川的视线落在自己面前的瓷杯杯壁：“我不会反对你们交往。”

　　许昭逾唇角微微向上牵起，自见面以来，脸上露出第一个浅浅的笑意，清淡克制，不带太多情绪：“……我知道了，谢谢你，爸。”

　　许泽川点了点头，神情像是卸下了一桩沉甸甸的心事，长长松了一口气。

　　“我给你听一段录音。”

　　他从外衣口袋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动翻阅片刻，把手机平放在桌面，按下播放键。

　　手机扬声器流淌出来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嗓音，是许昭逾的爷爷，许正霆。

　　老人已是七十余岁高龄，一辈子苦心经营搭建起许家庞大的商业网络，依靠传统能源起家，如今蓬勃崛起的新能源赛道，正在不断挤压蚕食许家原有的市场份额。

　　苍老的声音透过设备，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强硬：“新能源？你清楚沈家手里的那些技术，会让我们许家多少产业大幅缩水。你叫他和周家的孩子订婚，明年开春就把婚事办下来。你现在就去转告他，下个月初周家的订婚宴，他来也得来，不来也得来。”

　　录音里短暂安静片刻，随即响起许泽川的声音：“爸，昭逾如今已经和沈家那孩子在一起。我答应过他。”

　　许正霆的声调骤然沉下来，裹挟着长辈的威压：“答应？你又凭什么随便答应。他姓许，周家才是能够给许家带来助力的联姻对象。沈家那小子是什么来路，你心里不清楚？放任昭逾和他纠缠，等同于把许家的筹码拱手送到竞争对手的手上。”

　　许泽川的声音再度响起，音量较之方才更低，却依旧咬字清晰：“我答应过，不会让昭逾重走他母亲的老路。”

　　许正霆不为所动，语气强硬地落下最后一句：“订婚宴定在下个月初，你务必通知他。”

　　录音播放完毕，周遭的空气滞涩尴尬。

　　许昭逾没有抬起头，嗓音不高，却十分清楚：“你这番话，是想告诉我，爷爷执意要逼迫我和周衍订婚，是吗。”

　　“我不会让你去的。”许泽川的目光落在他面前的茶杯上，重复了一遍：“周家的那个订婚宴，我不会让你去。”

　　他的声音缓缓低落下来，字里行间流露出来一种深深的无力，像是在直面自己的束手无策：“可是昭逾，你要明白，我手上并没有多少实权。真正能够一锤定音的，始终是爷爷。我所能做到的，仅仅是不亲手把你推到那个局面里。”

　　许昭逾心底五味杂陈，说不清心头翻涌而起的，究竟是一丝微弱的心软，还是刺骨的寒凉恶心。

　　他放下手里的筷子，语气带着几分淡淡的倦怠：“我明白了。”

　　用餐结束，许泽川招手叫服务员过来结账。站起身的时候，他看向许昭逾，叮嘱道：“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夏天不要总长时间待在空调房。”

　　许昭逾也站起来：“嗯，你也是，路上注意安全。”

　　走出餐厅，夜晚温热的晚风扑面而来，裹挟着街边草木蒸腾过后闷闷的气息。

　　许昭逾心里纷乱。

　　他明明心知肚明，这一段录音，或许早就被许泽川精心准备妥当，目的就是让自己产生一种“父亲站在我这边”的错觉。

　　可方才许泽川说出那句“我不会让你去”的时候，语气太过沉重，那里面混杂着无力，也藏着一丝真切的不愿妥协。

　　他无从分辨这份心意的分量究竟有多少，那一瞬，他也不愿意急着拆穿这层伪装。

　　回到家中，客厅的灯亮得温温暖暖。

　　沈怀煦坐在沙发之上，手里握着手机，听见门锁转动的声响，抬眼望过来。

　　许昭逾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没有抬头，但沈怀煦已经站了起来，从客厅走到玄关。

　　许昭逾换好鞋直起身，依旧没有抬眸，闷闷地出声唤他：“沈怀煦。”

　　alpha轻声应道：“我在。”

　　许昭逾往前踏出一小步，把额头轻轻抵在沈怀煦的肩头，整张脸埋进对方的衣料，声音闷闷地陷在布料之间：“我想要抱一抱你。”

　　沈怀煦的手抬起来，将他按入怀中，紧紧的贴着，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背上，轻轻的拍着。

　　许昭逾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陷在这个拥抱之中，胸腔之中堵得满满的万千郁结，被沈怀煦身上的体温，一点点，缓缓揉散开来。

　　他额头贴着沈怀煦的肩头，长久地沉默着。

　　好像世间许许多多的为难与难过，仿佛只要这样一个拥抱，便可以得到片刻的安放。

　　又或者说，是依靠沈怀煦这个人，还有属于他的那一缕白茶信息素。

　　他说不清这个拥抱持续了多久，等到终于抬起脸庞，沈怀煦正垂眸静静望着他。

　　omega眼眶晕开一圈绯红，那层潮红顺着眼尾向外浅浅漫延，仿佛心底翻涌上来的情绪，从内里灼烧，留下淡淡的余痕。

　　鼻尖也泛着一点红，下唇被自己无意识咬出一道浅浅发白的齿印。发丝有些散乱，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整个人的模样，混合着委屈与疲惫。

　　他抬起右手，手背飞快地在双眼上胡乱蹭了一把，想要把眼角的湿意匆匆拭去。

　　可这一番擦拭，反倒把眼周那片绯红揉得愈发明显，眼尾依旧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水光。

　　脑海之中不受控制地浮现过往旧事。

　　许泽川当年对待母亲林知微，起初也是这般。也曾言语温柔，也曾许下“我会护着你”的承诺。可等到许家利益摆在面前，要母亲接受不情愿的安排时，他缄默；家里收走母亲的通讯工具时，他缄默；将母亲变相软禁起来的时候，他依旧缄默。

　　此刻站在玄关，被沈怀煦的气息牢牢包裹，这些念头像走马灯一般在心底盘旋，却找不到确切的答案。

　　他恍惚间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正站在一块正在缓缓消融的薄冰之上，脚下不知道还剩下多少可以依仗的支撑。

　　转瞬，他又暗自嘲笑自己冒出这般荒诞的念头。

　　沈怀煦和许泽川，从来就不是同一类人。许泽川从来不会在他难过的时候，把他紧紧搂进怀里，一遍遍轻拍后背安抚。沈怀煦会。

　　可他并不愿意把这层心底深处的顾虑说出口。

　　拿沈怀煦，去和许泽川做对比，对沈怀煦而言并不公平。

　　许昭逾用力吸了吸发酸的鼻子，声音较之方才平复少许，只是尾音依旧还带着没有褪干净的湿意：“……我去洗个澡。”

　　沐浴过后，水汽裹挟着沐浴露淡淡的香气，萦绕在他周身。

　　许昭逾走到沈怀煦的房门外，推开门走进去。

　　沈怀煦斜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本书，床头小夜灯柔和的光线铺满纸页。

　　听见推门的动静，他抬眼望过来。omega立在门框处，湿漉漉的发丝还在往下滴落细碎的水珠，浑身都带着刚刚沐浴过后蒸腾出来的温热潮气。

　　他站在原地，心底藏着一丝微弱的忐忑，轻声开口：“……今晚我可不可以睡在这里。”

　　沈怀煦向床的内侧挪出一大片位置，伸手掀开被子的一角。

　　许昭逾走上前躺进被窝，鼻尖萦绕着沈怀煦身上那股令人心安的白茶信息素，意识慢慢沉沉下坠，缓缓坠入睡梦。

　　夜半时分，沈怀煦察觉到怀中人的呼吸变得紊乱灼热，贴在掌心的皮肤也烫得异常。

　　他在黑暗之中安静地顿了片刻，伸手拧开床头柜那盏光线柔和的小夜灯。

　　暖黄色的光落下来，照亮了许昭逾泛红的脸颊，和微微张开的、因为呼吸不畅而比平时更干燥的嘴唇。

　　沈怀煦低下头，靠近他的耳边，声音里全是缓慢升起的担忧：“许昭逾。”

　　许昭逾没有苏醒。沈怀煦伸出手指，拨开他额角被冷汗濡湿黏住的碎发，将他的脸庞完整露在灯光之下，又低声唤道：“昭逾，醒醒。”

　　许昭逾长长的睫毛轻轻簌簌颤动，才费力地把眼睛掀开一条缝隙。

　　视线一片朦胧模糊，只能看见暖融融的灯光，还有沈怀煦被光线勾勒出来的清隽侧脸轮廓。

　　脑袋沉重得像灌了铅块，喉咙干涩发堵，嗓音沙哑破碎：“……怎么了。”

　　沈怀煦收回指尖，换用手背轻轻贴住他的脸颊，触到那片灼人的温度：“你发烧了。”

　　许昭逾自己尚且没有太过真切的体感，只感觉整个人如同被厚厚的棉絮层层压住，骨头缝里源源不断向外渗出钝重的疲惫。

　　他懵懂地眨了眨双眼，低低应了一声：“……哦。”

　　沈怀煦望着他，看着他听完之后，又下意识把脸往枕头里面埋，一副打算就此继续昏睡过去的模样，心底不由得泛起一丝无奈：这一个人，怎么总是这般不在意自己的身体。

　　他沉思半晌开口：“你家药放在哪里？”

　　许昭逾闭着双眼，费力地在混沌的脑子里搜寻记忆，含混地吐出字句：“我房间的床头柜里面。”

　　说完，脑袋又往枕头深处埋了埋，几乎要彻底脱离这场对话。

　　“不要睡，等我回来，先别睡着。”沈怀煦叮嘱完毕，立刻起身下床。

　　取来药盒与一杯温水，他重新坐回床沿。许昭逾眼皮半阖，意识已经快要重新沉入梦乡。

　　沈怀煦把药盒搁在床头柜，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许昭逾，把药吃了再睡。”

　　许昭逾的眼皮颤了颤，勉强掀开，半是迷糊半是委屈地看了他一眼，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好困。”

　　沈怀煦看着他泛红的脸颊和半开半阖的眼睛，那副困得不行但还是被他叫醒的样子，他垂下眼，把药片从包装里推出来，拿在手里：“吃完再睡。”

　　正当许昭逾还在判断自己有没有力气完成“张嘴、喝水、咽下去”这套动作时，沈怀煦已经把那颗药片送到他嘴边了，轻柔的说道：“乖宝宝，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