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山晓》章揽夏

1、宴请

　　元和三十年腊月，整个上京都笼罩在一片过年的氛围中。又恰逢当今圣上即将迎来六十岁生日，朝野上下格外繁忙。

　　是日亥时已过，太师府众人皆沉沉睡去，李念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纱映在床幔上，影影绰绰，李念索性坐起来，就这月光点亮了床头的孤灯。她素来喜静，尤其爱在晚上胡思乱想，任思绪飞到窗外，因此夜间并不许丫鬟们在房中伺候，只需在隔壁歇着，必要时有个照应就好。灯下，李念从被子里伸出一双手翻来覆去看着，似乎要从掌心交错的线条中看出来什么。

　　突然，窗框上传来两声轻轻的敲击声，似乎在询问房中人是否安睡。李念心里先是一震，随机明白了什么，也不声张，披上丫鬟放在床角的外衣向窗户走去。

　　打开窗户，外面正站着大哥李绪。作为当朝太师独子，李绪年纪轻轻便已官至礼部侍郎，为着筹备万寿节和春节，已经好几天未在家中留宿了。还没等李念开口，李绪就递给她一大袋东西，“呐，你要的孝敬大姑奶奶的东西，我说我的小姑奶奶，你下次要发这种善心能不能早点跟你大哥我说，害得我这几天这么忙还得巴巴儿帮你采买东西。”

　　李念接过东西，全然不在意他的埋怨，一边清点一边接话道：“原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我也是看着时下城里流行这些，想着姐姐事物繁忙，想带过去让她逗逗趣。本来想着还有几天的，哪曾想太子府今年提前宴请，这才劳烦了你老人家。我还以为你今天赶不回来了。”

　　“赶不回来也要赶回来，好不容易能见一回大姐，这里面也有我的一份，你可别弄丢了。另外替我给姐姐姐夫陪个不是，明天我要面圣，实在是脱不开身，等忙完了专程去太子府上给他们赔罪。另外爹前几天刚奉旨赈灾，此刻还在外地赶不回来，明天就你一个人去，千万要注意安全，别让别人欺负了。”李绪看着妹妹，一字一句叮嘱道。

　　“啊！大哥你明天真不去吗？”李念停下了翻动的手，意外地抬起了头，“明日的宴会一直持续到晚上，再怎么也来得及吧！况且我看名单上礼部尚书也会来呀？他倒是会享受，把工作推给你，自己美美休息了。”

　　李绪笑骂道，“不得无理，钟大人是个老实人，岂是我们可以编排的。”顿了许久，长叹一口气补充道，“有些事情你可千万别和大姐说，我明日不去，其实是圣上和父亲两个人的意思。我自己冷眼瞧着，也觉得这宴会透着奇怪，你明日去千万帮衬着大姐一些，但也别把自己卷到着浑水当中去。我还有事，先回去了。”走之前，李绪像父亲一样摸了摸李念的头顶，替她和上了窗户。

　　“小姐”，小桃其实早就醒了，见兄妹两人说悄悄话，只敢在一旁远远看着。此刻李绪走远了，才赶紧进前往李念怀里塞了个暖炉。“晚上风大，小姐还是早点睡吧！仔细着了凉，明天还要早起呢！”“也好”，李念将东西递过去，“今晚辛苦你和春杏了，帮我把这堆东西理一下，把我们的和大少爷的分开来，各理一个单子，明早交给我过目”。小桃一一应下，服侍完李念睡去，提着东西去了隔壁。

　　次日一大早，春杏和小桃就来到房内伺候李念穿衣。“这是昨天大少爷送过来东西的清单，除了之前小姐点名要的，就是多了些笔墨字画啥的，并没有什么不同，要不是奴婢仔细，混在咱们的东西里，完全看不出来呢！不过大少爷这次也是奇怪，往年不都是拜托您撒一些银票首饰啥的给咱家大小姐做体几，如今也学您寻一些新奇之物来逗趣，足以见得咱们太子爷府上是越过越好了。”春杏边说边给李念递上单子。

　　“咱家大少爷是终于想通了，你说人家堂堂太子府差我们几两银子？不过大少爷也是关心则乱，咱们府里老夫人去的早，老爷又素来淡薄不理俗务，难免担心大小姐受了委屈没处诉说，因此每次小姐您去都会小心嘱咐几句。如今太子爷和咱大小姐琴瑟和鸣，大少爷总算是放心了，老夫人泉下有知，也一定很欣慰。”给李念梳头的是奶娘李嬷嬷，从小看着府里孩子们长大，格外感慨。李念心里疑虑却更重了一分，面上倒是不显，只支会春杏道“你快把哥哥的字画给我拿过来，让咱们看看有什么好东西，若是有什么好的，之后也要大哥给我送一份。”

　　小桃正在替李念点朱砂，眼见的李念左右转头，不由安抚道：“小姐不急，昨夜小姐睡后奴婢和春杏已经仔细查过了，并没有什么特别新奇的，远比不了咱们搜刮的一些精巧玩意儿。就是有一样奴婢看着有几分意思，好像叫什么西洋画，已经给您带过来了。此外还有一本新的《地藏经》，想是大小姐托大少爷寻来的。”说着，春杏已经把西洋画递给了李念。

　　这西洋画本来确实是近日流行的新鲜物，李念自己就搜集了好几大本，但是大姐李英从小对她在学业上管教极严，李念担心送给大姐会被她发现自己最近耽于玩乐疏于学业，因此在搜罗时故意漏下了这一项，“想是大哥看我没准备帮我补上的”，这样想着，心里不由松快了几分，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李念耳边的心跳声越来越大，这书原本讲的是一个耳熟能详的故事——《赵氏孤儿》，但奇怪的是大哥只放了第一部分，也就是韩厥之死，后面几本却不见踪迹。“春杏，大少爷就只买了这一本西洋画吗？”“怎么了小姐？”，春杏有些吃惊，“昨夜奴婢和小桃仔细检查过了，确实只放了这一本西洋画。”“哦哦哦，那估计是大哥没细看，只买了半头故事。”李念嘴上这样说着，内心却想起了别的事情。李念的母亲走的早，兄弟姐妹三人中也就大姐跟母亲相处时间最长，因此大姐每每读到《地藏经》中“父子至亲，歧路各别，纵然相逢，无肯代受”都万分伤怀。如今大过年的，哥哥却偏偏送给姐妹一本新的……

　　正思索着，小桃提醒李念时间快到了，应该赶紧用过早饭准备出发，李念这才清醒过来。“你们看大哥办的事儿，连书都没仔细看，回头我好好笑话他。春杏，你去把大哥的东西和咱们的混到一起，越混越好，我好偷偷向姐姐赔罪，可别让太子府看了笑话。”说罢，一行人向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