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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慈悲八苦阵 这世上的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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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枢山 * 半山禁制
“王师兄被困阵里了——!”
值守弟子的信号刚发出,警钟便已响彻山巅。
金光大字当空砸落——
【等我】
翎落心下稍定,带着几名弟子率先冲下山道。待陆沧、白砚与众弟子赶到时,整座阵法已彻底成形。
八卦悬空,缓缓轮转。阴阳双鱼背道而驰,黑白二气彼此撕扯,化作两道巨大的涡流。漫天符文如锁链般缠绕盘旋,将王陵祁死死困在阵中。那些阵纹仍在向外蔓延,所过之处,连风雪都被牵引着朝中央倒卷。
翎落蹲在阵边,目光追着不断变化的符文。起初只是觉得眼熟,越看越像——
她抬起头,声音发紧:“掌门……我前几日在瞻前馆的古籍里,好像见过这阵。”
陆沧眉心一拧:“说清楚。”
翎落确认着符文,“那册子上说……入阵之人的修为、神魂与寿数都会被一点点炼化,最终献祭天地。”
她顿了顿,下意识看向阵中的王陵祁。
“若要阵法停歇,需祭阴阳二极。”
陆沧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几乎瞬间便明白了。
“所以——此刻阴极还空着?”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翎落点点头,正要开口——
“从我们赶到这里开始,这阵便一直在吞噬天地灵气。” 白砚望着头顶缓缓转动的八卦阵图,说道:“本仙猜测,若阴阳二极始终无法归位——”
“阵崩灵毁。”翎落轻声接过话,“阵法所在之地……天地皆为祭品。”
山风卷过,死寂一瞬。
有人失声:“天枢山为何会有这种东西?!”
“古籍中并无定论。”翎落竭力回忆着,“有记载说是天谴……也有说,阴阳祭成之地,往后会风调雨顺,福泽绵延……”
“够了。”白砚打断她,“如何破阵?”
翎落怔住。
古籍里见过的字句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慈悲八苦阵。阳之极,至盛,人间气运大成者。阴之极,至异。非人之属,非仙即妖……】
解法呢,
解法呢,
解法呢?
“呃——”
阵中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王陵祁肩背猛地一抽,缠绕周身的符文已攀至颈侧,勒进血肉。
翎落闻声抬头,正撞上白砚的目光。
白砚朝她走近一步。
“你一离开天枢门,这阵便开了。三千界乱,祸水必来。原来——是应在这里。”
风雪卷过山道。
翎落指尖一点点攥紧。
王师兄被困阵中,小妹与村子,连同着天枢山即将覆灭……是因为自己?
还是……因为他?
***
陆沧望着翎落,一时没有开口。
片刻,他问:“有无解法?”
“那本……只有残卷。”翎落咬着唇,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并无解法——”
话音还未落,阵中金光骤然再盛。
符文已深深绞入王陵祁全身——皮肉翻开,血珠沿着勒痕缓缓渗出。
陆沧转头看向白砚——
白砚蹙着眉,缓缓摇了摇头。
陆沧瞳孔一缩,盯着阵中那道身影,忽然转身厉喝——
“所有人听令——汇聚灵力,轰击八门!”
数十道灵光同时冲天而起,直轰天幕八卦。
“滋——”
阵图泛起层层涟漪。
八卦转速暴涨。所有攻势竟被强行牵引流转,顷刻灌入伤门。
阵壁非但未破,反而骤亮一层。
翎落咬牙逼出本命真元,再度轰出。
金光呼啸而去——却被更快吸入惊门。
阵壁又盛一层。
阵中,王陵祁猛地呕出一口鲜血,双膝重重砸跪在地。
“停手——!”
众人脸色骤变,慌忙收势。
白砚瞥了一眼,“再拖下去——别说天枢山保不保得住。”
“这位北齐皇子,怕是先撑不住了。”
***
“翎落……”
“什么?” 翎落转头看向阵中。
“时间不多了。” 王陵祁唇边还挂着方才呕出的血, “能御剑的,带着能带的人走。再拖下去……谁都走不了了。”
“师兄……” 翎落摇头。
“他说得对。”白砚抬手指向众人头顶——漫天灵气正被疯狂轮转的八门如鲸吞般卷入中央。
“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陆沧没有动,“初阶弟子无法御剑。我们带不走那么多人。”
“可就算所有人都能走——”翎落看向山下。
风雪遮山,已看不清更远处的村镇。
“村子里的人走不了。”
她重新看回阵中,“ ……也不能把师兄丢在这里。”
低沉的轰鸣声一阵阵压过风雪,头顶八卦越转越快,整座山道都在震颤。众人议论纷纷,声音里压着惊惶。
白砚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再说话。
沉默重新压了下来。
“天枢门立派几百年,弟子逾千,人间第一大仙门,代代掌门皆是仙人。”陆沧忽然开口,一字一句落得极稳。
“我天生无灵根,本不可能在这宗门立足,更遑论掌门之位。可我偏偏坐了这位置——天枢门立派以来,第一个凡人掌门。修仙之人眼中的异类,却承了天枢门几百年的气运。”
他顿了顿,偏头看向翎落,“那古籍里,是如何说阴极的?”
“掌门……” 翎落蹙着眉,迟疑着没有说下去。
陆沧看着她。
片刻,他忽然笑了。唇角微微一扬便收了回去,紧绷的眉眼却柔和了几分。
“如果说阳极对应的是王陵祁,天生皇家血脉,人间气运大成——那么阴极,为师没猜错的话,则应是命格悖逆天地常理,承载凡人所不能承之物者。”
他将翎落一闪而逝的惊惶收入眼底,止住了她后面的话,转而看向白砚——
“无灵根,却承仙门气运的凡人——又何尝不是异数。”
白砚瞳孔骤然一缩。
她的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紧了。风雪掠过时,那张素来冷淡的面容,竟白得有些骇人。
“下任掌门选出来之前,天枢门交给你了。”
话音落下,他转身朝阵法走去。
下一瞬,一道禁制骤然落下,将他困在原地。
“白砚!”陆沧背对着她,声音失了稳。
白砚站在风雪里,脸色惨白。
“你不可能死。”她望着陆沧的背影,声音像结了冰,“我十四岁时便说过——我会护住你。”
陆沧背影一僵。
袖中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了。
“白砚。”他声音低了下来,“你听我说——”
“陆沧。"她打断他,“这天枢门于我,从来都不重要。”
风雪呜咽而过。
“我知道。”陆沧的声音很轻。
白砚一怔。
“我知道。”他又说了一遍。
“你知道?”
白砚盯着他咫尺的背影,声音微微发颤,“那当年……你为什么不拦我。”
陆沧沉默了。
片刻后,他低声道:“我以为,那是你想要的。”
“我想要的……?”
白砚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笑,“我却以为……我那样做,是你想要的。”
“罢了。”
她目光落回到阵中,声音归于平静:“区区凡人掌门,如何担得起这阴极。既然当年,是本仙先做的决定,那如今——也还是让本仙来做吧。”
“白砚——!”陆沧猛地喊道。
可就在这一瞬,翎落骤然掠出,自侧面一掌将白砚震开。
“你做什么——”白砚猝不及防,踉跄数步才勉强站稳,抬头时,翎落已站在阵法之前。
“仙子死了,就是真的死了。”翎落说罢,转头看了陆沧一眼,“掌门也是。”
她没有再解释。
转身,面向阵中。
一步踏入。
阵壁剧震,黑白二气轰然翻涌,八卦天幕停滞了一息。
阵中,王陵祁低垂着头。
袖中的手指,极轻地动了一下。
***
刚一入阵,翎落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周身明明没有半分伤口,却有什么正从身体深处被疯狂抽离。一身灵力不过瞬息,便如决堤洪水般倾泻而出,顺着脚下阵纹不断涌向八门。
她指尖微颤,想提起一线灵力,却抓了个空。
灵台骤然一寒——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阵法一点点探入她识海深处,冰凉,游走,窥视……
下一刻,那东西猛地撞向灵台壁垒,似要破体而出。
“别再用灵力!”
白砚的声音从阵外传来,“……你撑不了多久的。”
“翎落!”陆沧挥剑对着阵法一击,却被阵壁弹出数米开外。
翎落转过头——
风雪漫天,藏青色掌门袍被狂风掀起一角。
她轻轻一笑,转身背对众人,盘膝坐于阵中。
不再抵抗灵力流逝,任由阵法吞噬,心神尽数沉入。
那些不断吞噬她的阴气,与她体内本源之力隐隐排斥。而师兄所在的阳极,却又传来某种难以言喻的牵引。
为什么?
阵法最初为何只困住了师兄?
难道是——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雌雄同体,阴阳未辨。她本就是天地之间最混乱、最矛盾的存在。如今主动入阵,阵法虽开始炼化她,却始终无法真正将她钉死在阴极之上。
她仿佛同时立于阴阳两端。
既被吸引,又被排斥。
像一个完整的圆,被硬生生塞进非黑即白的狭缝之中。
格格不入。
翎落缓缓闭上眼,灵识一点点铺展开来。
时间。
她需要时间。
让灵识彻底铺满整座大阵,缠上每一道门户,每一寸阵纹。等灵力流逝到某个临界点,等阵法对她的“界定”彻底崩乱。
一息,再一息——
八门轮转如飞,阵法轰鸣如雷。
王陵祁抬起头,望向不远处闭目不动的翎落。
盯着她许久,终于开口:“……翎落?”
翎落猛地睁开了眼。
——就是现在。
她双手撑着膝盖,摇摇晃晃站起身。狂风骤起,墨发瞬间被掀得凌乱飞扬。
她缓缓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不知何时,竟已化作一金一赤。
“需祭阴阳二极,方可停歇?”她轻声重复着,下一瞬,却忽然笑了——
“可我生来,便不为阴阳所拘。”
话音未落,她抬手按上心口,赤金光芒自体内亮起。一道凤印骤然自眉心燃现,赤金纹路顺着脖颈一路烧上眼尾。裸露的手臂之上,细密龙鳞寸寸翻起,寒光流转。
下一刻,凤焰裹挟着龙息,逆冲经脉轰然而上。
“羽嘉一族。”翎落抬起眼,金赤双瞳亮得惊人,“成龙则凤死,化凤则龙亡。生死二途,由我一念。今日——”
“这阵中生死,亦然。”
话音落下,她头顶阴极骤然一沉!
远处阳极被瞬间牵动,两极竟同时脱离原本轨迹,被一股蛮横至极的力量硬生生拖向她所在之处。
“轰——!”
王陵祁被那股力量狠狠掀飞出去,重重砸落在地。
原本背道而驰、首尾断裂的阴阳双鱼,此刻被龙息与凤焰强行束缚,挣扎着被一点点拖拽而回。
最终黑白交汇,首尾相衔。
翎落缓缓抬起手,五指轻拢——
原本狂暴撕扯她的黑白二气瞬间温顺下来,如丝如缕缠绕于她指尖,最终化作一颗温顺流转的光球。
八门疯狂震颤,符文如惊鱼四散,又在下一瞬重新聚拢。再崩解、再重组……
翎落墨发狂舞,衣摆猎猎翻飞。
她抬起眼,“此阵八门——”
天地骤静。
下一瞬,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原本各自轮转的八门,被齐刷刷拖向同一方向。
“皆为生门。”
“轰——!”
龙吟凤唳,贯天彻地。
一龙一凤自她身后交织腾空,盘旋而上,瞬间撞碎整片八卦天幕。
浩瀚灵压当头罩下。
众人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那股恐怖威压死死压跪在地。
风雪停滞。
天地失声。
***
漫天凤焰与龙息正在急速溃散,狂暴灵压一点点退去,渐渐显出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
“掌门……师兄……”翎落的声音自光芒尽头传来。
“村子……”她喘了一下,“就拜托你们了。”
话刚落下,她重重跪倒在地,披散的墨发遮住了半张脸。
许久,她极慢、极艰难地抬起头。
“若有人……”喉间血气骤然翻涌。
她停了片刻,才继续道:“替我带一句话……”
她望着远处长长舒出一口气,眼神已经有些散了。
“这世上的所有……就请你,替我去看罢。”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终于不再压住喉间翻涌的鲜血,猛地俯下身,接连呕出数口血来——大片猩红顺着衣襟不断淌落,很快便被残存的凤焰蒸成血雾。
视野开始剧烈摇晃。
天地、风雪、众人的声音,全都像隔了一层遥远而模糊的雾。
【人心有执,当随其所。】
掌门昔日之言,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真正懂得。
她赌赢了。
阵法破了。
王师兄不会死。
掌门不会死。
小妹他们,也不会被卷进这场无妄之灾。
至于自己……
翎落缓缓闭上眼。
——这结局,已经够好了。
她扯了扯唇角,却被翻涌而上的鲜血猛地呛住,整个人止不住地发颤。
就在这时,一只墨蝶闯进了她的视野——它绕着她不断盘旋,蝶翼被残余灵流撕得微微发颤,却仍执拗地不肯离去。
翎落眼皮已耷拉下来,只凭着最后一丝气力,艰难地抬高了手。
微凉的蝶翅触感,轻轻落在她的手背——那里,赤金印记正隐隐发亮。
“渊临昭……”她唇瓣轻轻动了动。
在黑暗彻底吞没最后一丝光亮之前——
一道模糊而熟悉的身影,定格在她涣散的瞳仁里。
***
几日前 * 瞻前馆。
夜极静。
银炭在炉中发出细碎毕剥声,暖意浮沉,烘得人昏昏欲睡。琉璃灯静燃,将王陵祁的身影投在壁上,明晦不定。
他独坐于软榻,指间一枚白玉扳指被反复摩挲,温润生热。
“你醒了多久了。”黑暗中,一个声音响起。
王陵祁视线仍在扳指上,“比你想得早。”
“好久不见了,老朋友。”他语气淡淡。
黑暗重新沉寂下去。
“既然醒了,为何不走。”那个声音再度开口。
“急什么。”王陵祁语气闲散, “我这身神魂灵力供你这幻境吸食,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黑暗里,那股气息微微一动。
王陵祁却只是懒懒倚回榻上,垂着眼把玩着那枚扳指,“单纯把人弄死,可不是你的风格。”
“我没记错的话——你最喜欢的,从来都是看他们怎么选。”
他终于抬起眼,望向虚空,“正好。我这里有一个局,保证比你自己设的——”
“有趣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