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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从武周至天宝:权力更迭、女性预政与盛世之下 ...


  •   公元705年至755年的半个世纪,是中国帝制时代最为跌宕的时期之一。武则天以女性之身君临天下,开创了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时代;其孙李隆基则以武力终结了女性预政的政治循环,缔造了被后世艳称为“开元盛世”的辉煌。然而,盛世的表象之下,权力清算的血腥、民生的沉重代价以及制度性的结构性矛盾,始终如暗流涌动。本文依据正史记载、出土墓志与学术研究,梳理这一时期的政治逻辑与国力民生面貌。

      神龙元年(705年),张柬之等人发动神龙政变,迫使武则天退位,唐中宗李显复位。然而,中宗皇后韦氏迅速走向权力前台,效法其婆婆武则天的政治路线。韦后与武三思、安乐公主等人结成政治集团,把持朝政,纵容卖官鬻爵。景龙四年(710年),中宗突然暴崩,韦后随即扶立少年李重茂为帝,自己临朝摄政,将禁军交给韦家子弟统领,独揽大权之心已毫不掩饰。

      对于李唐宗室而言,局势已至存亡关头。早在景龙元年(707年),太子李重俊因不满韦后与武三思专权发动兵变,兵败身亡,唐宗室处境更加不利。李隆基后来坦言,自己起兵是为了“拯救社稷,为君主、父亲救急”,这并非虚言,而是一场你死我活的生存之战。

      唐隆元年六月庚子(710年7月21日),李隆基联合其姑母太平公主,率领禁军万骑自玄武门入宫,斩将夺关,韦后遁入飞骑营被杀,安乐公主、武延秀等韦武集团核心人物悉数被诛。

      政变中,上官婉儿的命运尤为引人注目。上官婉儿手持与太平公主共同起草的中宗遗诏,“相王辅政”条款对李隆基一方有利,她率宫人迎李隆基入宫,试图表明自己的政治立场。然而,她仍被下令“斩于旗下”。2013年出土的上官婉儿墓志记载,她“亡身于仓卒之际”,陕师大历史专家王双怀据此指出,李隆基“为了免除后患,在仓促之中将婉儿杀害”,并未对婉儿进行审判或详细调查。

      上官婉儿之死,表面上是政变中的“附带牺牲”,实则有着深刻的政治逻辑。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郑雅如副研究员指出,关键原因在于李隆基服膺于“正统”性别观,意图根绝女性预政。在传统“男尊女卑”“男主外女主内”的框架中,女性在公领域缺乏合法角色,女性参政经常被贴上“干政”“女祸”的标签。李隆基杀同党的上官婉儿、废公主府惹怒太平公主,都显示他想对付的不只是韦后,更想排除所有女性参与政治。

      与此同时,上官婉儿与太平公主关系极为密切,两人曾共同起草遗诏。李隆基深知其非凡的政治才能,若留其性命,她极可能成为太平公主阵营的核心智囊,在未来与自己的权力斗争中构成巨大威胁。因此,杀上官婉儿,也是在为即将到来的与太平公主的最终对决提前布局。史家亦指出,李隆基深知上官婉儿“左右摇摆,此时若放过,定后悔莫及”。

      唐隆政变后,相王李旦复位为唐睿宗,李隆基被立为皇太子,太平公主被加封为护国大公主。然而,太子与太平公主的权势增大引发了彼此之间的竞争,最终导致先天二年(713年)的先天政变,太平公主被赐死,李隆基彻底掌握最高权力。从神龙政变(705年)到先天政变(713年),短短八年之间唐朝都城接连发生五次政变。李隆基的执政之路,本质上是以政变终结政变、以武力重塑皇权秩序的过程。

      武则天统治时期被史家郭沫若评价为“政启开元,治宏贞观”,上承唐太宗的贞观之治,又为唐玄宗开启开元盛世打下坚实基础。这一评价的核心依据之一,是人口的显著恢复。

      全国户口从唐高宗永徽三年(652年)的380万户,增至武则天退位时的神龙元年(705年)615万户,人口约3714万。平均每年增长0.721%,在中国古代是一个较高的增长率。这一增长得益于武则天推行相对宽松的逃户政策:她允许逃户在异地登记户籍,归还者不受处罚,并可享受免除二年课役的优待,客观上促进了土地开垦和人口流动。

      到了李隆基的天宝十四年(755年),全国户数增至891万余户,人口5291万余,为唐代人口统计数的最高值。当时实有耕地面积约在**800万顷至850万顷**之间,略高于西汉时的最高垦田面积。物价长期稳定,开元十三年(725年)“东都斗米十五钱,青州、齐州五钱,粟三钱”。都城长安与**70余国**有朝贡关系,国库充盈,天宝八载全国库存粮食达9600余万石。

      武则天时期的军事表现呈现出明显的地域差异。在西线,她派王孝杰于692年收复安西四镇,并在西域增设北庭都护府,强化了对西域的控制力。郭元振用反间计杀死吐蕃军神论钦陵,娄师德和唐休璟也在对吐蕃作战中取得大捷。

      但在北方战线,武则天为巩固权力诛杀将领,导致军事人才断层。对契丹和后突厥的战争屡有失利,赋役严重,逃户问题加剧。王孝杰率十七万大军讨伐契丹,战于东硖石,几乎全军覆没,王孝杰阵亡。契丹反叛虽最终被平定,但消耗了武周国力。

      李隆基时期,唐朝疆域达到极盛。通过一系列军事行动,边功卓著,沿边区维持常备兵员六十万,军费支出庞大。

      武则天统治的数十年间,没有发生一场成规模的农民战争,社会治理相对安定。她将关中数十万户农民迁到河南道,给予三年免徭役的优惠,客观上缓解了人口过密和土地兼并的问题。然而,赋役过重的问题始终存在。宰相韦嗣立曾夸张地说“今天下户口,亡逃过半”,反映出武则天晚年赋役繁重迫使大量农民逃亡的现实。

      李隆基时期,民生问题却日益尖锐。杜甫“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诗句,描绘的不是安史之乱之后,而是安史之乱之前的社会现实。杜甫本人幼子因饥饿而死,盛世之下的底层百姓生活之艰难可见一斑。繁重的兵役、徭役使百姓在服役期间不仅无法从事生产,还需自贴路费,许多人因之倾家荡产。府兵自十八岁入伍,到六十岁才免役,其家庭又无壮丁,遂至渐渐贫弱,兵士逃亡者很多。玄宗后期好大喜功,大兴土木,进一步加剧了百姓的逃亡。

      贯穿武则天至李隆基时期的一个深层问题,是均田制的逐步瓦解。随着土地兼并的发展,农民土地日益减少,无力负担赋税徭役,被迫弃家离乡。武则天时期已出现“天下户口,亡逃过半”的形势,她遣十道使括天下逃户加以应对。

      到了李隆基时代,均田制主要通过限制地权转移速率来抑制兼并、稳定小农的功能已基本丧失。玄宗时代近乎放任土地买卖,也就是放任土地兼并,无怪乎出现了大批“地癖”。开元九年(721年),监察御史宇文融上奏,指出“天下逃户渐多,豪强乘机兼并土地,荫庇人户”。许多农户要么隐匿人口进入门阀名下,要么逃遁到南方等人烟稀少的地方。开元年间,帝国有大片土地被豪强富户占据,不必上税,严重影响了朝廷的税收,而玄宗很少过问,导致平民负担更重。土地兼并的加剧与均田制的崩溃,从根本上动摇了唐前期的财政与军事基础,为安史之乱埋下了最深层的制度性祸根。

      从武则天到李隆基,唐朝走过了从“贞观遗风”到“开元盛世”的上升轨迹。武则天以女性之身君临天下,客观上推动了社会经济的持续发展和人口的显著恢复,为盛世奠定了物质与人口基础。然而,她所开启的女性预政模式,也在其身后引发了韦后效法、安乐公主干政等一系列政治动荡。

      李隆基以政变终结了这一循环,但他所付出的代价是政治清算的冷酷与血腥——上官婉儿之死并非孤例,而是那个时代权力逻辑的集中体现。开元盛世虽将帝国的荣耀推向极致,但其繁荣是高度分化的。底层民众为盛世的辉煌承受了沉重的兵役、徭役负担,土地兼并的加剧与均田制的瓦解,使国家税基持续萎缩、军备弱化,最终在安史之乱的冲击下,盛世迅速崩塌。

      武则天打造了盛世的“骨架”,李隆基为其填充了血肉,但也因过度消耗而使其迅速坍塌。这段历史提醒我们,国力的强盛与民生的福祉之间,从来不是简单的正相关,而权力更迭中的政治清算,往往以牺牲个体为代价,书写着宏大叙事的另一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4章 从武周至天宝:权力更迭、女性预政与盛世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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