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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hello,树先生(二) 住了三天院 ...

  •   住了三天院,在温良的精心喂养下,随云舒的病已经基本好了。医院下了出院通知,坤哥没空来接他,依然由温良代劳,温良像每个怕孙子挨冻的奶奶似的,不仅把他捂得严严实实的,还舍不得让他动一下,他只能坐在床上,擦着冒汗的额头,抱怨道:“我真的好了,自己能收拾。”
      温良手里不停地理着东西:“瞎说,这刚几天就好了,病去如抽丝懂不懂!”
      随云舒抄着手,走到他身后:“不是,剧组不排练吗?你天天过来陪我,这样不好吧?”
      “你不在演戏没意思。”
      “诶过分了啊!你这样说对得起你的角色吗?”说起戏,随云舒严肃起来。“等等,剧组不会出什么事儿了吧?”
      “哎呀没有!”温良嫌他烦,起身拎起他的脖领子把他提到了沙发上,“剧组那边好着呢,无非就是你的场次延期,不想看的退票,机酒你公司全额报销。你什么也不用操心,安心养病。”
      “什么?退票?机酒全额报销?”随云舒非常震惊,这在业内是头一份吧。
      “是啊,你们大老板真是有度量,难怪能白手起家建立起这样一个帝国啊。”温良不无羡慕的感慨道。
      “那你要不要来我们公司?”
      温良把最后一样东西收进包里,拉上拉链后说道:“不要,我就是觉得我的偶像可能要换人了。”他拎着包掂量了两下,打趣道:“果然,粉丝得离偶像的生活远一点。”
      “那你快换偶像!”随云舒理不直气也不壮的嚷道。这时温良的手机响了,他打开免提,道:“坤哥啊,我们正准备走呢,给他安全送到家之后我一定告诉您,您甭担心。”
      坤哥的声音刻意压得很低:“别回家了,等会你有没有事儿?没事的话你俩一起来公司。”
      “啊?我?”他和随云舒对视一眼,“什么事儿啊?”
      “到了再说。”没说两句坤哥就挂断了电话。随云舒忐忑不安的望向他:“不会牵连到你了吧?”
      “不应该啊,这几天风平浪静的。”温良一头雾水地拿起包,往门口走去,“先过去看看吧,没准是好事,坤哥故弄玄虚呢。”
      随云舒才不信这鬼话,他这倒霉的人生里就没几件好事。
      到公司后坤哥火烧眉毛般把二人迎进会议室,会议室温度颇高,大老板和公关以及宣传组的同事都穿得很清凉,倒是一名脸很生、满头银发的老人穿得极为厚实。
      “来了,身体怎么样了?”大老板冲随云舒挑了下眉,算是打了声招呼。
      “好多了,给大家添麻烦了。”
      “行了别整那些虚的了,你旁边是那个······”
      “温良,这几天一直在照顾我的《春暖花开》剧组的同事。”随云舒介绍道,与此同时,温良冲他鞠了个躬。
      “你们一个学校的是吧?”大老板终于换了个姿势,双手扣在桌面上,压低的视线在温良身上来回扫着,“坐下啊,站着干什么?”
      温良迎着他的目光温和地笑了下,说了声谢谢后便不卑不亢地坐在了椅子上,大老板问道:“听说你把云舒当成偶像?”
      “是啊,我一直都很佩服他,唱歌跳舞演戏都厉害。”
      “哦~”大老板玩味地拖长了调子,“所以你从学生时代起就开始喜欢人家喽?”
      “啊?不是不是!不是喜欢!”温良被口水呛到,震天动地地咳了两声,脸顷刻就变成了猪肝色,他摆着双手,双眼雾蒙蒙的,“我就是单纯的崇拜他,觉得他很厉害,经历不好的事情却依然很善良,还能坚持不懈的逐梦,在我看来非常难得,我也想成为这样的人。”
      “哦是这样啊。”大老板的声音平板无波,也不知道是认同还是不屑。他重又恢复忖度的眼神,室内安静了一小会儿,方才说道:“来认识一下吧,这位是济之的奶奶。”
      “谁?”随云舒好像头一次听见这个名字似的有些发懵,温良却一下反应过来,只见他浑身一震,抓上随云舒的手狠狠捏着:“济之,李济之,视频里的孩子······”
      “对,我是那个被霸凌致死的孩子的奶奶。”老人浑浊的眼睛闪出一抹光。
      随云舒打死也想不到,公司竟然真的找到了那名孩子的亲人,他腾的一下站起,却像颗枯树一般僵在原地,脑子似乎冻结了般不会思考,耳朵和飞机起飞时只能听到自己滞重的呼吸声一样,一颗心忽上忽下的,完全不知所措。坤哥轻轻唤了他两声,但他不为所动,最后还是温良用力拍着他的手臂才将他唤醒。
      “那个······”他手足无措地立着,一开口就是一句道歉,“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对不起······”
      “孩子,你为什么道歉?”老人缓慢而坚定的说道,“应该是那些人给你道歉才对。”
      “如果不是因为我,您可能也不会遭受二次伤害,也许······”
      “济之去世后的每一天,那些作恶者欢声笑语的每一天,对我来说都是二次伤害。”老人虽已是耄耋之年,思路却非常清晰,讲话也很有条理,浅蓝色的棉外套已经发白,但极为干净利索。
      她的嗓音干涩,略带口音,但掷地有声,宛如一颗撞上地球的陨石,把每个人的心都砸得四分五裂。她站起身,拿过立在椅子边的拐棍,拒绝了坤哥的帮助,步履蹒跚却坚定地朝随云舒走去。随云舒像被捆在原地般一动未动,连身子都没转一下,他佝偻着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位老人。
      老人走到他侧后方站定,道:“孩子,你转过来。”
      随云舒闭上眼睛,依然不愿面对她。大老板不耐烦地嘶了一声,坤哥一个眼刀丢过去,他立马偃旗息鼓。老人没再言声,而是用自己枯瘦干黄的手轻轻握住随云舒,拉着他一点一点的转了过来。随云舒半侧着身子,老人不疾不徐地又抓住他的另一只手,把两只手交叠握在掌心中,使他整个人完全的面向自己。她依然无话,却反反复复地摩挲着随云舒的手背,细细打量他脸上的每一处,好像是在通过随云舒的脸,描摹着她的孙子长大的样子,良久,她才哑着嗓子哽咽着说道:“孩子,对不起,我来晚了。”
      这一条路,她已经独自走了十年。
      随云舒遽然睁开眼,两行泪毫无征兆的汹涌喷出,他知道老人这句话不是对他说的,但却像斧头一样,直接劈断了压在他心头的大山,使他积攒多年的委屈、无助、害怕一股脑地喷出。老人的喉咙剧烈抖了两下,眼中也涌出了泪花,但她用手背悄悄抹去了,而后依然用慈爱的眼神目不转睛地望着他。随云舒从未见过如此纯粹充满爱意的眼,那双眼很浑浊,白眼球染上了岁月即将封尘的暗黄,但磅礴的爱意却不减分毫,生生从行将就木的躯体中杀出一条生路。凭借爱意撑起了残年。
      越想,委屈和愧疚越重,起初还只是压在喉咙中的啜泣,但当老人孱弱的身子紧紧抱住他后,他再也忍受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老人用瘦小的手臂尽力揽着他,像哄受了委屈的孩子似的,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口中还念念有词的低语着。宣传组和公关组的同事都是女孩子,见状也无声的哭了起来,坤哥怔怔地坐在椅子上,一双眼通红无比。
      哭到嗓子已经干哑,随云舒剧烈地咳了两声,老人用干瘦的手抹去他脸上的泪,柔声道:“好了孩子,别哭了,咱们该干正事了。”
      大老板抹了下鼻头,带着鼻音说道:“对,都坐吧,别站着了。”他使了个眼神,坤哥起身搀着老人坐下,这次老人没有拒绝。她从旁边椅子上拿起一个包,小心翼翼地把里面的东西一一摊在桌上:“我手头有济之留下的日记、考试卷子、画作和学生证,能证明你也是受害者。”
      随云舒想要触摸一下他的速写本,半道却收回了手,老人看见了,把本子推到他面前:“这是他随身带着的本子,里面有彩铅画、速写和一些小幅素描,本来有很多的,可惜有些被那些人撕了,还有一些被他父母当废纸卖了。”
      本子的纸张已经泛黄,速写和素描页面也有些花了,但彩铅页面保存得当,有一些比较完整的画作上写着签名和日期,有一些则没有,翻到最后,他看到济之送给他的那幅画的小色稿。
      八开的本子上打了四个不算规整的画框,每一幅色稿构图一样,素描关系一样,只有颜色大相径庭,看来他在正式作画前有练习的习惯。他用指尖抚过画面中心的人物和页面底部的签名,道:“这是他画得我。”
      老人不敢置信地拉过本子,随云舒从相册里翻出那张油画照片,放在色稿上方:“您看,这是他送给我的画作。”
      “真的······”老人探着头,怔忪地看着那张照片出神,突然,她毫无征兆的涌出了两行泪,抓起随云舒的手,泪眼婆娑的问道,“你能把这幅画带我看看吗?”
      随云舒郑重其事的点了下头,望着那张满脸泪痕的脸,他心疼地伸出手想帮老人擦掉眼泪,但她却扭过头,自己从口袋中掏出一块水蓝色手帕,擦掉了那些水渍,随后她仰起头,好像从未哭过般有力地说道:“我要出镜,举着我的证件举报。”
      随云舒诧异地抬起头,大老板冲他眨了下眼睛,他又不敢置信地看向坤哥,坤哥点了下头,道:“你来之前李奶奶就说了,她唯一的要求就是自己出镜。”
      “可是这样您可能会遭到网暴啊!”随云舒焦急的喊道。
      老人淡淡笑道:“孩子,我这么大岁数了,还怕什么呢?几句言语能有那些落在济之和你身上的拳头疼?”
      “那不一样!言语暴力也是暴力,它的威力并不比动手弱,每一词每一句,都能把空气毒化,变成一把无形却有质的匕首,划在您心上。”
      “那正好,让我也感受一下济之曾经感受到的痛苦。”
      “可是我担心您······”
      “孩子,”老人拍了拍随云舒的手,“这些有什么好怕的呢?我唯一怕的是以后见到济之,他问我世上为什么没有人帮他讨公道,他问我为什么不帮助他的小伙伴,问我人既然生来就是受苦,为什么还要成为人。”
      她的眼中迸出一道光,随云舒明白了,但静默良久后才拍了拍老人的手,无声而郑重的应下了。
      老人拿出一部崭新的智能手机,不太麻利的点开社交媒体,递给随云舒:“看,这是手机店的小伙子帮我开通的账号,到时候我用自己的账号,不给你们添麻烦。”
      随云舒鼻头一酸,问道:“您特意买了一部智能机吗?”
      “对啊。”老人笑盈盈的退出软件,随云舒看见她的手机桌面异常干净,除了自带软件,手动下载的就只这一个app。
      “李奶奶还是自己找来的。”坤哥补充道。
      “什么?”随云舒没懂,什么叫自己找来的?
      “李奶奶不是我们寻来的,是自己来的。”大老板说道。
      一旁的温良都震惊了,忍不住开口问道:“奶奶,您怎么找来的?”一个至今还在用老年机的孤寡老人,是如何在得知随云舒被诬陷后去买了智能手机,又如何学会刷社交网站获取信息,又如何查找到随云舒所属经纪公司,一个人收拾好所有东西找到公司的,他简直不敢想象。
      相对于年轻人的惊讶,老人反倒比较平静,道:“我坐公交车来的,转了三趟,地铁我怕倒不明白。”
      “不是,我是说这整件事情。”温良边说边在半空划了个圈,他不知道如何清晰的表述自己的意思,急得直冒汗。
      但是老人听懂了,她笑道:“别着急孩子,我讲给你听。我老邻居的孙女是云舒的粉丝,视频传到网上后,她们几个小姑娘作业都不写了,三天两头的凑在一起开小会,有一次让我碰见了,她们就给我看了那个视频,我立刻就认出了那是济之,另一位就是济之在日记中提到的小伙伴。我想着我不能坐以待毙,十几年前我没救下我的孙子,十几年后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另一个孩子重蹈覆辙,所以我就问了姑娘们你的情况,然后去买了一部新的智能手机,请店员帮我注册了一个账号,还请她写下了来你们公司的路线,就这么找来了。”
      大老板解下一枚纽扣,起身给老人的保温杯中续上了热水,老人说了声谢谢,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有智能机,就是不会用,而且款式有点老了,我怕用不了,就去买了个新的。”
      老人边说边摩挲着手机崭新的外壳:“不怪你们年轻人都爱玩,真漂亮啊。”
      “奶奶,以后我教您用。”随云舒低声道。老人却只是笑着,没有接话。
      温良接着问道:“您这样举报,那家人那边······”
      “不用管。”提起他们,老人变得又冷又硬,“你们只管帮我拍视频发布视频就行,后续的事情都不用管,要是有人来你们这闹,你们就······直接轰出去,一分钱也别给。”
      “既然您都这么说了,”大老板拍拍桌子,“那我们就不留情面了。”
      “不用留!”
      “行,那我们就行动起来吧。”
      其他同事摩拳擦掌的等了好半天了,就等他这一声令下,被按在地上挨打将近一个星期,现在终于可以反击了。温良也被这士气点燃,欢欣鼓舞地问道:“那我呢?叫我来干什么?”
      坤哥看了大老板一眼后起身说道:“走,我们去外面说。”
      “等等!”随云舒一把拉住他,“你们是想要温良做第二道防线?”
      “什么?”温良没闹明白,这又不是洪水决堤,什么叫做第二道防线?
      “意思是在必要时刻,需要你这个校友来证明李奶奶举报内容的真实性。”
      “啊这个啊,”温良憨厚的笑了,安抚地拍了拍随云舒,“那没问题啊!我可以证明啊!”
      “不行!”随云舒断然拒绝,从坤哥手中大力扯过温良 ,严肃地面向大老板。
      大老板冷眼瞧着他,像看一个出洋相的小丑。坤哥谁也没管,拉开一旁的椅子坐了下去,众人面面相觑,刚才还热火朝天的氛围一下又降至冰点。
      在其他人探究的目光中,随云舒渐觉尴尬,他带着恳求解释道:“我不是圣母,我知道有温良帮忙会比较稳妥,但如果他发声,他就会有遭遇网暴的可能。我经历过校园暴力,也经历过网暴,我知道个中滋味,所以我不想让我的朋友也陷入这种境地,哪怕是万分之一的概率也不行。”
      “这还不圣母呢!”大老板无奈地瞪了他一眼,小声说道,“真是跟你妈一模一样。”
      “没事没事,我不怕的!我可以帮忙!”温良像是生怕菜凉而狼吞虎咽吃起来似的急急说道。
      “不行!”在几人汹涌的较量之下,忽然涌出一个滔天的浪头,直接把他们都吞没了,老人非常坚决的说道,“我赞同云舒的观点。”
      大老板安然地坐着,表情一成不变,好像什么也没听见,但他翕动的鼻翼和瞬间凌厉的眼神却如夏季骤变的天气般让人不寒而栗,空气重得似乎能压弯人的脊梁。坤哥叹了口气,声音回荡在四周,四两拨千斤般把大老板逼人的气势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大老板的眼睛微微闪了下,最终鸣金收兵,不再进行任何抗争。温良此时倒逆流而上,谨慎的说道:“这样吧,如果事态进一步失控,我再出来帮忙澄清好吗?”
      “事态失控再澄清应该也没什么用了,你就不要再想着发声了,老老实实呆着吧。”随云舒说道。
      “但是我想为你做些什么!”
      “温良,”坤哥突然叫住他,声音带着凉气,“你为云舒做得已经够多了,他不让人你发声除了是为你考虑,也是为自己考虑。”
      “我······”温良的声音像是从坡道上急速滑下的雪橇般骤然降低,他垂下头,妥协道,“我知道了。”
      “还是得谢谢你,有这份心就够了,这个圈子里,真心难得啊。”
      坤哥的这句话并没有使温良宽心,他苦涩地笑了下,盯着地面发呆,洁白的瓷砖被笼罩在桌子的阴影下,变成了灰蒙蒙的、干巴巴的一片,像从火场里侥幸逃脱的纸张,脆弱易碎,让人不忍猝睹。他听着从对面传来的键盘声,哀哀地呼出一口气,道:“行,既然决定了那我也不太好继续呆在这里,我先走了,但是有事一定要叫我,我会帮忙的。”
      大老板没有挽留他,只是寒暄了两句便命坤哥将他送下了楼,其余人则重新投入到工作中,气氛再一次热烈起来。
      公关部和宣传部的同事迅速拟定出几个方案,与此同时,公司联系了几个关系较好的媒体,开始在网上造势,一群人加班加点的赶工,老人也不顾众人劝阻,陪着这群年轻人熬大夜,午夜时分终于被大老板苦口婆心地劝走并送回了家。
      大老板和坤哥站在送走老人的电梯前,双手叉腰感叹道:“这老太太真犟啊。”他要给老人在附近的酒店开间房,但好说歹说她都不同意,坚决要回家。
      坤哥重重捶了下他的肩膀:“不犟能一个人撑到现在吗,看人家这精气神。”
      “是啊,希望我们老了以后也能像她一样。”
      坤哥打量了眼他的脖颈,笑着摇了摇头:“你啊,难啊。”
      二人各怀心事地沉默了几秒钟,坤哥道:“行了回去吧,这几天真是难为你了,工作都推掉来处理我留下来的烂摊子。”
      “说什么呢你!”闻言,大老板有些急躁,“真想感谢我就给我多带几个人,还没到退休的年纪呢你就开始养老。”
      坤哥置若罔闻,朝会议室走去,只留给他一个挥手的背影。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在走廊上点起一支烟。大楼里灯火通明,却依然无法挡住夜气的脚步,黑色的、滞重的、粘稠的孤独黏在他身上,在空气中都留下了一道灰黑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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