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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

  •   图书馆西侧第四张橡木长桌,傍晚六点五十分。窗外天色将暗未暗,是那种雨后特有的、清透的灰蓝色,最后一抹稀薄的霞光挣扎着停留在天际线,很快就要被漫上来的夜色吞噬。馆内的灯已经全亮了,暖黄的光线笼罩着静谧的书架和稀疏的人影。空气里是恒久的旧书纸张、灰尘,以及被雨水浸泡后又晾干的木头混合的、略带潮意的气味。

      叶秋阑提前十分钟到了。她选了自己平时坐的位置——靠窗,背对大部分阅览区。坐下时,身上还披着凌雪清那件深灰色的风衣外套。下午她回宿舍换了自己的衣服,但想了想,还是将这件外套仔细叠好,装在一个干净的纸袋里带了过来。纸袋搁在脚边,帆布包里装着晚上要看的专业书和笔记本。

      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一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纸袋表面。目光落在对面空着的椅子上,又移向窗外。香樟树的叶子湿漉漉的,在渐浓的暮色里呈现出墨绿的色泽,偶尔还有蓄积的雨水从叶尖坠落,砸在下面的灌木丛里,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六点五十七分。熟悉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不疾不徐,停在桌边。

      叶秋阑抬起头。

      凌雪清站在桌旁。她换了一件米白色的圆领毛衣,质地柔软,衬得她脖颈的线条修长白皙,外面套了件深蓝色的薄款夹克,拉链没有拉。墨色的长发在脑后束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颊边。她的脸色在灯光下看起来比下午在教室时好了许多,至少不再是那种紧绷的苍白,眼底也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只是目光在触及叶秋阑脚边那个纸袋时,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将手里拿着的一个深蓝色的保温杯,轻轻放在了叶秋阑面前的桌面上。杯身温热。

      “给你的。”凌雪清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姜茶。”

      叶秋阑怔了一下,看着那个熟悉的保温杯。是凌雪清自己的杯子。她拧开杯盖,温热辛辣的姜味混合着红糖的甜香立刻飘散出来,和上次病中她煮的那碗粥、泡的那杯茶,味道如出一辙。显然,是赵师母的手笔,或者凌雪清自己照着师母的方子煮的。

      “谢谢。”叶秋阑低声道,捧起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里。

      凌雪清在她对面坐了下来。她没有立刻去拿那个装着外套的纸袋,也没有解释下午的举动或这几天的回避。她只是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又拿出那本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和一支钢笔,摊在桌上。动作有条不紊,像是要进行一次再平常不过的学习。

      但叶秋阑注意到,她打开笔记本后,并没有立刻书写或阅读,而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的边缘,目光落在空白的纸页上,似乎有些出神。灯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不远处的书架间有学生走动,低声交谈,远处管理员整理书籍的窸窣声,都被这方小小的空间隔绝在外。只有两人之间无声流动的空气,和叶秋阑手中保温杯微微蒸腾的热气。

      叶秋阑小口喝着姜茶。温热甜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熟悉的暖意,也让她鼓起了一点勇气。她放下杯子,将脚边的纸袋拿起来,轻轻推到桌子中间,推向凌雪清那边。

      “你的外套。”她说,“谢谢……下午。”

      凌雪清的视线终于从笔记本上移开,落在那只普通的牛皮纸袋上。她沉默了几秒,才伸出手,将纸袋拿过去,放在自己旁边的椅子上。动作很轻,仿佛那里面不是一件衣服,而是什么易碎品。

      “嗯。”她应了一声,算是回应。目光又重新落回笔记本,但依旧没有动笔。

      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更加难熬。

      叶秋阑握紧了手中的保温杯,指尖感受着那份温热。她知道凌雪清在等她开口,或者,在用这种沉默维持着某种她尚未完全放弃的防御姿态。她必须说点什么,做点什么,来打破这层冰。

      “你……”她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喉咙,“你身体……完全好了吗?”

      凌雪清摩挲纸页边缘的手指顿住了。她抬起眼,看向叶秋阑。目光很深,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戒备的东西。

      “好了。”她简短地回答。

      “那天……在图书馆,”叶秋阑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耳语,心脏砰砰直跳,“你是不是……不舒服?所以……”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她在指那天信息素细微失控的事情。

      凌雪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迅速沉了下去,变得冷硬。耳根又开始隐隐泛红,但这次不是因为窘迫,更像是因为被触及了最敏感、最不愿提及的领域而产生的应激反应。

      “没有。”她否认得很快,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分,“你看错了。”

      语气是斩钉截铁的,带着凌雪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她在试图关闭这个话题,像之前每一次那样。

      但叶秋阑没有像以往那样退缩。也许是姜茶给了她暖意和勇气,也许是身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件外套气息的记忆让她不甘心再次被推开。她看着凌雪清明显紧绷的下颌线和泛红的耳根,心里那点酸涩混合着更强烈的、想要靠近的冲动,让她继续说了下去。

      “我没有看错。”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虽然轻,却异常清晰,“我闻到了。虽然很淡……但我闻到了。是雪松的味道,对吗?”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凌雪清竭力维持的平静水面。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握着钢笔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眼神里翻滚着复杂的情绪——震惊,恼怒,被窥破秘密的难堪,或许还有一丝更深沉的、无法言说的东西。

      她盯着叶秋阑,目光锐利得像是要穿透她。叶秋阑强迫自己迎视着她的目光,虽然心跳如鼓,手心冒汗,却没有移开视线。

      几秒钟的僵持,像几个世纪一样漫长。图书馆里的背景音都模糊成了遥远的嗡嗡声。

      终于,凌雪清先移开了视线。她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紧握钢笔、指节发白的手上。胸口微微起伏,呼吸似乎有些不稳。她没有再否认。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次的沉默里,充满了无形的张力。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弦绷到了极致,却不知箭会射向何方。

      叶秋阑等待着,屏住了呼吸。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是错,只知道,如果今天不把话说开,那道冰墙可能会变得更加坚不可摧。

      良久,凌雪清才极其缓慢地、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沙哑:

      “Beta……不应该闻到。”

      她没有看叶秋阑,像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又像是在质问。

      “我不知道。”叶秋阑老实回答,声音也轻了下来,“但那天……我就是闻到了。也许……也许是因为离得近?”

      这是一个含糊的解释,连她自己都觉得没有说服力。Beta对信息素的迟钝是生理性的,不是距离可以弥补的。

      凌雪清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带着一丝自嘲,或者说是无奈。她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再次开口,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要淹没在图书馆的静谧里:

      “那天……确实有点失控。可能是之前生病,体力没恢复,又专注那些残片太久……”她顿了顿,仿佛说出这些已经耗费了她极大的力气,“……抱歉。吓到你了。”

      最后一句“抱歉”,不再是下午在教室里那种干涩的、带着距离感的词语,而是浸透了一种真实的、沉重的疲惫,和一丝难以掩饰的……难堪。

      叶秋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酸涩感汹涌而来,几乎淹没了她。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凌雪清。为了她必须如此严苛地控制自己,为了她将这视为一种需要道歉的“错误”和“惊吓”,为了她此刻卸下部分防御后,流露出的这份沉重的、孤独的疲惫。

      “你没有吓到我。”叶秋阑立刻说,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发颤,“一点也不。我只是……担心你。”

      凌雪清抬起眼,看向她。眼神里的冰冷和戒备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叶秋阑看不懂的复杂。有审视,有困惑,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凌雪清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松动。

      “担心我什么?”她问,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探究。

      叶秋阑噎住了。担心什么?担心她身体不适?担心她背负太多?担心她总是独自一人?担心她……离自己太远?太多话涌到嘴边,却一句也说不出来。最终,她只是低低地说:“担心你……不好受。”

      凌雪清又沉默了下去。她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指尖不再摩挲纸页,只是静静地搁在那里。暖黄的灯光笼罩着她,在她身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却照不亮她眼底那片深沉的阴影。

      过了很久,她才极轻地、几乎像是叹息般,说了一句:

      “习惯了。”

      习惯了严格控制。习惯了独自承受。习惯了将一切可能的“意外”和“失控”视为需要规避和道歉的麻烦。习惯了在坚硬的壳里,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与秩序。

      这三个字,比任何解释或抱怨都更让叶秋阑感到一种钝痛。她看着凌雪清低垂的侧脸,看着她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安静的扇形阴影,心里那团酸涩的乱麻,仿佛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攥紧了,拧成了一股尖锐的疼。

      她想说点什么,做点什么,来驱散那三个字带来的沉重。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能做什么。她们之间,依然隔着Alpha与Beta的天堑,隔着凌雪清自己筑起的高墙,隔着太多无法言说的历史和背负。

      她只能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姜茶,又喝了一口。甜辣的味道依旧,暖意却似乎难以抵达心底最冰冷的那个角落。

      凌雪清也终于拿起了笔,开始在笔记本上书写。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她的侧脸恢复了惯常的专注和平静,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近乎剖白般的对话从未发生。

      但叶秋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层冰,被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虽然裂缝很快又被寒流冻结,但裂缝本身,已经存在。

      窗外的夜色彻底浓稠如墨。图书馆的闭馆铃声,还要很久才会响起。

      叶秋阑也翻开自己的专业书,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枯燥的文字上。可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飘向凌雪清握着钢笔的、稳定而骨感的手,飘向她低垂的、沉静的眉眼,飘向她耳边那缕随着书写动作而轻轻晃动的、柔软的发丝。

      手里的保温杯,渐渐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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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