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第 5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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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半夜开始下的。不是夏季那种酣畅淋漓的暴雨，而是秋日特有的、连绵不绝的冷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窗，声音细密而顽固，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持续不断地刺入沉静的黑暗。到了清晨，雨势丝毫未减，天空是均匀的、沉甸甸的铅灰色，压得很低，仿佛永远也不会再亮起来。湿冷的空气无孔不入，即使待在室内，也能感觉到那股浸透骨髓的寒意。
叶秋阑坐在阶梯教室靠窗的位置，听着讲台上教授用平稳的语调讲述着唐代馆阁制度与文献编纂。窗玻璃上凝结着一层白蒙蒙的水汽，窗外香樟树被雨水洗刷得绿得发暗，枝叶低垂，不断往下滴着水。她的笔记本摊开着，上面只记了几行字，笔尖停在某个名词解释旁边，久久没有移动。
冷。从脚底蔓延上来的冷意，让她忍不住轻轻并拢了双腿，手指也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冰凉。她今天穿了件不算厚的卫衣，本以为在室内足够，却没料到这场秋雨带来的降温如此厉害。尤其是这间老教学楼的阶梯教室，暖气尚未开放，高大的窗户不断渗入湿寒的气息。
胃部也传来熟悉的、隐隐的闷胀感，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这几天持续的低落情绪影响了饮食。她下意识地抬手，隔着卫衣布料，轻轻按了按上腹。
就在这时，她旁边的空位，有人坐了下来。
动作很轻，几乎没什么声响，只是带来一阵微小的气流和一丝……极淡的、被雨水濡湿的清新气息，混合着一种更加微弱的、近乎于无的、属于图书馆旧书和冷冽雪松的底调。
叶秋阑整个人僵住了，按在胃部的手也忘了放下。她极慢地、几乎是以一种僵硬的姿态，转过头。
凌雪清坐在她旁边。靠走廊的位置。她身上带着室外的湿气，头发有些潮，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款薄风衣，里面是白色的圆领针织衫，看起来比叶秋阑的卫衣厚实不少。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比前几天在紫藤花架下见到时，似乎恢复了些许血色。她正低头从背包里拿出课本和笔记本，动作从容，侧脸线条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随意选了一个空位坐下，而旁边坐着谁，并无区别。
她没有看叶秋阑，甚至没有往这边瞥一眼。只是将课本摊开，拿出笔，目光投向讲台，开始听课。姿态专注，一如往常。
叶秋阑的心脏却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起来，血液一下子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她完全没想到凌雪清会坐在她旁边。自从图书馆那次“意外”后，凌雪清一直在刻意回避她，像避开什么不该触碰的禁忌。此刻这突如其来的、如此近距离的“出现”，让叶秋阑措手不及，大脑一片空白。
她僵直地坐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身边人的存在感是如此鲜明，那缕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气息，却比任何浓烈的气味都更让她心慌意乱。她能感觉到凌雪清身体散发出的、比周围空气略高一些的体温（也许是刚从室外进来），能看见她搁在桌上的、握着钢笔的、修长而骨感的手指。那么近，近到只要她稍微动一下胳膊，就可能碰到。
教授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混合着窗外无休无止的雨声。时间变得粘稠而难熬。叶秋阑强迫自己将视线移回黑板，试图集中注意力去听那些关于“弘文馆”、“集贤院”的枯燥内容。可字句入耳，却完全无法在脑海中形成意义。所有的感官，似乎都聚焦在了身旁那一片小小的、令人窒息的空间里。
冷意似乎更重了。她忍不住打了个细微的寒颤，牙齿轻轻磕碰了一下。按在胃部的手，也因为紧张和寒冷，指尖更加冰凉。
就在这时，一件带着微暖体温的、深灰色的东西，被轻轻放在了她的膝盖上。
叶秋阑猛地低下头。
是凌雪清的那件薄风衣。布料柔软，还残留着刚从身上脱下不久的、熨帖的暖意，和她身上那股极淡的、清冽的气息。
叶秋阑完全愣住了，眼睛瞪大，难以置信地看着膝盖上那件折叠整齐的风衣，又猛地转头看向凌雪清。
凌雪清依旧看着讲台，侧脸平静，仿佛刚才那个动作不是她做的。只有她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开一片浅淡的、却异常清晰的红色。那红色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脆弱。她的嘴唇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些，握着钢笔的手指，指节微微凸起。
她没有说话，没有解释，甚至没有给叶秋阑一个眼神。只是将那件还带着自己体温的外套，以一种近乎蛮横的、不容拒绝的沉默方式，放在了叶秋阑因寒冷而微微发抖的膝盖上。
然后，她继续听课，记笔记，仿佛一切如常。
叶秋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酸涩的热浪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视线瞬间模糊。膝盖上那件风衣传来的、真实的、源源不断的暖意，透过单薄的裤子布料，迅速蔓延到冰冷的下肢，又顺着血脉，一点点涌向四肢百骸，最后重重地撞在胸口，激起一阵剧烈的、几乎让她承受不住的悸动。
为什么？明明在回避，在疏远，为什么又要在这种时候，用这种方式？
她看着凌雪清泛红的耳廓和紧抿的唇线，看着那副强装镇定、却连脖颈都微微绷紧的侧影，忽然间，好像明白了什么。
凌雪清不是在“施舍”温暖，也不是在“补偿”歉意。她只是在遵循某种更深的、近乎本能的驱动——看见她冷，看见她不舒服，所以，给出自己能给的。即使她自己还在那道冰封的防线之后，即使这个动作让她感到窘迫（那通红的耳根就是证明），即使这可能会打破她努力维持的“安全距离”。
这种认知，比任何直白的关怀或解释，都更让叶秋阑心尖发颤。酸涩依旧汹涌，几乎要冲破堤防，可在这片酸涩的洪流底下，一股更加汹涌、更加滚烫的暖流，却势不可挡地奔涌而出，瞬间淹没了所有冰冷的角落。
她颤抖着手指，极其缓慢地，将膝盖上那件还带着凌雪清体温的风衣拿起来，展开，然后，小心翼翼地披在了自己身上。宽大的外套瞬间将她单薄的身体包裹，残留的暖意和那缕清冽的气息密密地将她笼罩，隔绝了周遭所有的湿寒。
暖意从皮肤渗透进去，胃部的闷胀感似乎也奇异地缓和了一些。她低下头，将脸埋进柔软的衣领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冰冷，却又无比真实。
讲台上，教授还在继续。窗外的雨，依旧下个不停。
凌雪清似乎微微偏了下头，眼角的余光极快地扫过叶秋阑披着外套、低头蜷缩的样子。然后，她收回视线，握着钢笔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松了一分力道。耳根的红晕，似乎也悄悄褪去了一点，只留下一抹浅浅的、暧昧的痕迹。
谁也没有说话。雨声敲打着窗户，教授的声音平稳流淌。在这个寒冷秋雨的上午，在这个充斥着古旧知识的阶梯教室里，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一个泛红的耳廓，一次沉默的披衣，像一道微弱却固执的光，悄然刺破了连日来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冰冷而坚硬的隔膜。
暖意持续不断地从肩头传来。叶秋阑依旧低着头，脸颊贴着柔软微凉的衣料，眼眶发热，心里那团缠绕了许久的、冰封的乱麻，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流，温柔而坚定地，融开了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