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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若敢封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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碌州县衙书房内,窗扉半掩,透进一缕闷热的夏风。案几上的冰鉴已化了大半,凉意渐消,只余下一滩水渍。
赵德安躬身立于案前,额头沁着细汗,不知是因这暑气,还是因眼前这位神色沉静的皇子。
楚临端坐于紫檀木椅上,指尖轻搭在案几边缘,神色平淡如水。他着一袭墨青色锦袍,腰间悬一枚玉,通身无过多装饰,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殿下,此次暑疫来势汹汹,下官斗胆建议……”赵德安斟酌着词句,低声道,“殿下在碌州期间,莫要四处走动,以免染疾。若行程无碍,还是早日返京为妥。”
楚临抬眸,目光如静水深潭,不起波澜,却让人不敢直视。
“暑疫已至如此地步?”
赵德安连忙拱手:“回殿下,今年染病者众多,比往年翻了近倍。虽症状与寻常暑疫无异,但蔓延极快,已有多村闭户避疫。”
楚临沉吟片刻:“朝廷每年拨下的防疫银两,可曾短缺?”
“回殿下,银两皆按时发放,只是……”赵德安面露难色,“今年药材耗费甚巨,库存渐空,若疫病再延,恐怕难以为继。”
说着,他双手呈上一本账册,恭敬递上:“这是今年防疫款项的支用明细,请殿下过目。”
楚临接过账册,修长的手指缓缓翻动纸页,目光一行行扫过,神情始终沉静。翻至某一页时,指尖微顿,抬眸问道:“药材用量比往年多了三成,但病状却无异常?”
赵德安神色不变,恭敬答道:“回殿下,今年湿热尤重,大夫们皆言需加重祛湿之药,以防病情恶化。所幸至今尚未见异症,医者皆严阵以待,若有异常,下官必第一时间上禀。”
楚临合上册子,眸光微敛:“既如此,你且将染疫人员名册及所需物资列明,本宫会呈报朝廷。”
赵德安面露感激,深深一揖:“下官代碌州百姓,谢过殿下体恤!”
床榻间的龙涎香还未散尽,混合着某种糜烂的甜腻。
连依睁开眼,缓缓支起身子,锦被滑落处,雪肤上绽开朵朵红梅,从锁骨一直蔓延到腰间。
“七公主。”门外徐荣的声音传来,“二皇子派人送药来了,说是...说是调理气血的。”
连依的指尖陷进掌心。
又来了,这种施舍般的关怀,仿佛他们之间除了这具残破身躯,再无其他牵连。
昨日侥幸逃过了,楚临那般敏锐的人,若再来一次……
连依突然想起此前在医书上记载的“回光散”那页,服之脉象蓬勃如常人,可维持六个时辰。
或许,这是她最后的体面。
她不想让他看着太医摇头叹息,然后带着怜悯迎娶苏芷柔。
连依回神,迅速拢好衣衫,将那些暧昧的痕迹遮掩在素白寝衣之下,才淡淡道:“进来。”
徐荣推门而入,手中托盘上搁着一只青瓷碗,汤色澄亮,气味清苦中带着甘甜。连依瞥了一眼,便知是宫中御医惯用的补气血方子,心下稍安。
她接过药碗,垂眸轻啜了一口,苦得她眉心微蹙。
“小芽……有消息了吗?” 她低声问。
徐荣神色一滞,随即摇头:“回殿下,暂时还没有。”
连依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秋抚岛遇袭那日,他们逃得匆忙,根本来不及带上小芽。
她抬眸看向徐荣,见他眉宇间隐有忧色,忽然轻声道:“你是不是想去寻她?”
徐荣一怔,耳根微红,低声道:“可二殿下未曾下令,属下不敢擅自行动。”
连依沉默片刻。
“我来想办法。” 她终于开口,“虽然不确定能不能成。”
徐荣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深深一揖:“多谢七殿下!”
连依摇头,唇角微扬:“谢什么?小芽也是我的人,我心里也急。”
徐荣眼眶微红,重重颔首。
正要退下,连依忽然开口。
“徐荣。”
他脚步一顿,回身垂首:“七公主还有何吩咐?”
连依指尖轻轻摩挲着药碗边缘,似在思索,片刻后抬眸,语气随意:“昨日来请脉的大夫……现在何处?”
徐荣一怔:“殿下可是身子不适?属下这就去请...”
“不必。”连依摇头,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只是近日读了些医书,有些疑问想请教。”
徐荣迟疑片刻,道:“昨日来的是陈大夫。”
连依点头:“那便带我去一趟吧。” 她起身从屏风上取下外衫,”我们自个儿去便好,不必叨扰二哥。”
街道上,连依戴着帷帽快步疾行。
徐荣跟在身后,不时紧张地回头张望。
连依站在医馆门口,望着远处集市上熙攘的人群,目光落在一位老妇人摆的摊子上。那儿挂着一串彩绳编织的蝴蝶络子,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是小芽最喜欢的样式。
她忽然停下脚步,伸手轻轻拽了拽徐荣的袖子:“徐荣,你看那个。”
徐荣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先是一愣,随即眼神微亮:“是彩绳蝴蝶……”
连依唇角弯了弯:“小芽总说,这样的络子挂在帐子上,夜里做梦都是甜的。”
徐荣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下刀柄,喉结滚动:“……是。”
“你去替我买一个吧。”连依温声道,“等找到小芽,正好送她。”
徐荣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可殿下身边不能没人跟着……”
“我就在医馆里等你,能出什么事?”连依轻笑,“况且,小芽若知道你连这点事都推三阻四……”
徐荣立刻抱拳:“属下这就去!殿下稍候,属下去去就回!”
他转身就往集市跑,脚步比平日轻快许多,甚至差点撞翻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
连依望着他的背影,眼中笑意渐渐淡去。
她拢了拢帷帽,走进隔壁的小饭馆,老板娘正擦着桌子,见她进来,忙堆笑道:“姑娘用饭?”
连依摇头,从腕上褪下一枚银镯子,放在油腻的木桌上:“我想同老板娘换身衣裳。”
老板娘瞪大眼睛,一把抓起镯子咬了咬,随即眉开眼笑:“姑娘稍等!”
不多时,连依穿着一身粗布衣裙出来,发间珠钗尽数取下,只用一根木筷挽起。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磨得发白,裙角还沾着几点油渍,确实像个寻常村妇了。
她独自走向医馆。
刚踏进门槛,就被浓重的药味混着腐臭气呛得咳嗽起来。
不大的厅堂里挤满了人,咳嗽声、呻吟声此起彼伏。
几个面色蜡黄的妇人抱着孩童缩在墙角,孩童额上贴着退热的湿巾,小脸烧得通红。
她脚步一顿,帷帽下的眉头蹙了起来。
这不对劲。
暑热疾病往年也有,但何曾到过这般地步?
陈大夫正低头碾药,听见脚步声抬头,“姑娘哪里不适?”
连依微微一笑:“家中有人旧疾复发,需配些药材。”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几味药名,皆是配制回光散所需的材料,却故意分开来写,不露痕迹。
陈大夫接过单子扫了一眼,眉头微松:“都是寻常药材,姑娘稍等。”
他转身抓药,连依则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医馆。
前堂的药柜上多是葛根、藿香、佩兰等解暑药材,可当她目光扫向后院门帘时,隐约嗅到一丝异样的苦腥气,那绝不是寻常暑药的味道。
“姑娘的药好了。”陈大夫将几包药捆好递来。
连依付了银钱,却不急着走,反而轻叹一声:“近日暑疫横行,大夫想必辛苦。”
陈大夫摇头:“分内之事罢了。”
“我方才闻着后院煎的药,气味特别,可是治暑疫的新方子?”
陈大夫碾药的手一顿,又继续动作:“不过是加了几味安神的药,气味冲些。”
连依眸光微闪,忽听后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厮慌慌张张地掀帘进来,俯身对着陈大夫耳语了几句。
陈大夫脸色一变,立刻起身:“备药,我这就去。”
连依佯装告辞,出门后却绕到医馆后巷。
她躲在墙角,见陈大夫匆匆从后门出来,手里提着一个与方才截然不同的药箱。
一辆青篷马车停在巷口,连依趁无人注意,闪身钻入车后,手指紧紧扣住车辕。
马车吱呀呀驶出城门,风吹起她额前散落的碎发,远处田埂上,几个农人正沉默地焚烧着什么,黑烟扭曲着升上灰蒙蒙的天空。
车轮碾过碎石,颠簸得她几次险些撞到厢壁。她屏住呼吸,听着外头官兵的呼喝声越来越近——
“停车!县衙查案!”
连依的心几乎要跳出喉咙,不得不趁马车减速时翻进车厢。
车帘突然被掀开。
“你...”陈大夫瞪大眼睛,手中的药包差点掉落。
连依一把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别喊!我知道您带的不是寻常解暑药,七叶一枝花、半边莲,这些都是解毒的药材。”
陈大夫的瞳孔猛地收缩。
“我也是医者。”连依松开手,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块素帕,展开露出几味药材,“您看,我连炙甘草和绿豆都备好了,就是猜到可能是中毒。”
车外传来官兵的呼喝声,越来越近。陈大夫脸色煞白,胡须颤抖:“你、你究竟......”
“现在没时间解释。”连依抓住他颤抖的手,“至原村的人等不起。多一个人帮忙,或许能多救几条命。”
陈大夫的眼中挣扎之色剧烈闪动。县令赵德安严厉的警告言犹在耳:“若走漏风声,你全家老小......”
“查车!”
车帘被粗暴地掀开,刺眼的日光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官兵探头进来:“干什么的?”
“官爷,小的是县里陈氏医馆的大夫,奉命去至原村看诊。”陈大夫弯腰赔笑,身子不着痕迹地挡在连依前面。
官兵眯眼打量:“后面那个是谁?”
“是、是小徒。”陈大夫的喉结滚动,“帮忙抓药的。”
连依低着头,将脸藏在阴影里。
官兵狐疑地盯着他们看了半晌,突然伸手:“路引拿出来!”
陈大夫慌忙递上路引。
“哼,快滚吧。”官兵随意扫了眼路引,不耐烦地挥手。
“是是是,官爷辛苦。”
车帘放下,马车再次前行时,陈大夫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冷汗浸透了后背衣衫。
连依望向窗外,远处的至原村笼罩在一片死寂中,几缕青烟从茅屋间升起,不似炊烟,倒像在焚烧什么。
那不是寻常尸臭,而是一种混着海腥味的甜腻腐朽。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面黄肌瘦的村民正用草席裹着一具女尸。
席子太短,露出一双青紫色的脚,脚趾间粘连着诡异的蓝色黏液。
驴车停在至原村最东头的茅屋前,陈大夫递给她一块浸了药汁的粗布:“掩住口鼻。”
连依接过,刚系上,便听见屋内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声,像是要把肺都呕出来似的。
推门而入的刹那,绿头蝇嗡地炸开,黑压压一片。
土炕上躺着个壮年汉子,应当是常年出海晒得黝黑的渔夫,可如今,那张脸却泛着诡异的青灰,嘴唇紫黑干裂,呼吸时带着“嘶嘶”的水音,仿佛肺里灌满了海水。
可最骇人的,是他的右臂。
从指尖到肘部,密密麻麻排布着珍珠大小的脓包,每个都鼓胀发亮,表面泛着幽蓝的荧光。脓包之间的皮肤已经溃烂,渗出粘稠的蓝绿色液体,顺着臂弯滴落在炕席上,竟将粗麻腐蚀出一个个小洞。
“五天前开始烂的……”张大媳妇缩在墙角,声音发抖,“先是说手指痒,像有蚂蚁在皮下爬,后来……”
连依强忍胃里的翻涌,只见陈大夫皱眉从药箱取出银针,轻触其中一个脓包。
针尖刚碰上去,那脓包竟像活物般蠕动了一下!
陈大夫稳住手腕,小心挑破。
“噗嗤——”
脓液喷溅出来,不是寻常的黄白色,而是泛着荧光的蓝绿,拉出黏腻的丝线。
更可怕的是,脓液里竟有东西在扭动,细如发丝的透明活物,像极了海中的线虫,在针尖上疯狂蜷曲!
连依喉间发紧,一时竟说不出话。
她见过热毒发斑,见过痈疽溃烂,却从未见过如此诡谲的病症。
这脓疮里的活虫,这泛着荧光的海腥……这分明是人为的剧毒!
是谁把这种东西,带到了碌州?
正思索间,忽听村口传来一阵嘈杂。
几个衙役骑着马冲进村子,高声喝道:“县令大人有令!至原村即刻封禁,任何人不得进出!”
封村?
这是要放弃至原村吗?!
她猛地站起身,陈大夫慌忙拦住她:“姑娘,别出去!封村令一下,擅闯者格杀勿论!”
连依甩开他的手,冲出茅屋。
暮色沉沉,衙役们手持火把,挨家挨户驱赶村民回屋。
几个病重的老者被粗暴地拖到村口草棚下,像堆柴火般摞在一起。
远处,县令府的师爷正尖着嗓子宣读告示:
“即日起,至原村划为疫区!任何人不得出入,违者——”
“我是七公主连依!”连依突然高声打断,一把扯下掩面的粗布,“带我去见县令!”
四周骤然一静。
火把的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粗布衣裙沾满药渍和血污,发髻散乱,哪有一分皇家贵女的影子?
领头的衙役愣了一瞬,随即嗤笑:“公主?就你?”他抡起水火棍指着她脏污的裙角,“滚远点!再捣乱,老子连你一起锁进疫棚!”
棍风扫过连依耳畔,她踉跄后退,踩到一具还没来得及收殓的尸首。腐肉塌陷的触感透过薄底布鞋传来,她胃里一阵翻涌,却死死咬住牙。
“我有办法治这病!”她声音发抖,却字字清晰,“告诉赵德安,若敢封村,就是谋杀朝廷钦犯!”
衙役们哄笑起来。
“这疯婆娘还演上瘾了!”
“钦犯?老子看你是想男人想疯了!”
粗糙的手掌突然拽住她胳膊,连依猛地被拖向疫棚。
腐臭味扑面而来,棚里堆着的病患像牲口般呻吟着。
“放开!”她挣扎着,指甲在那衙役手背上抓出几道血痕。
“臭娘们!”衙役吃痛,怒骂一声,抡起巴掌狠狠扇下.
“啪!”
连依眼前一黑,脸颊火辣辣地疼,嘴角渗出一丝腥甜。
她踉跄着后退,却被身后另一名衙役猛地推了一把。
“噗通...”
她跌进泥水里,掌心被碎石划破,混着泥浆的血丝在污水中晕开。
“装什么金枝玉叶?”衙役狞笑着逼近,一脚踩住她散开的裙角,“疫村里的女人,死了都没人收尸——”
连依胸口剧烈起伏,喉间突然涌上一股腥热。
“咳咳...!”
她猛地偏头,一口鲜血喷在泥地上,暗红的血沫里竟混着几丝诡异的蓝绿色。
正要伸手拽她的衙役猛地僵住,脸色瞬间惨白。
“瘟、瘟疫!”他触电般缩回手,连连后退,“这女人染病了!”
周围衙役哗然,像避开恶鬼般齐刷刷退开丈余。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领头者此刻捂着口鼻,声音都变了调。
连依撑着手臂想站起来,却又是一阵剧咳。
血点溅在粗布衣襟上,像绽开的红梅。
她抬头,透过散乱的长发,看见那些衙役逃离前惊恐的眼神。
仿佛她是什么肮脏的、碰一下就会死的秽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