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晨昏线（二） 你不必讶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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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七，五更，夜色阑珊，远山环抱的学院却灯火通明，尘土飞扬。四五十号人绕着黄泥夯实的操场跑步。这就是书院全部的学员，正在上体育课。
刚化形的植物往往肢体僵硬，协调性极差。紫薇院长宣称自己经过多年的教学实验发现体育锻炼有助于妖精适应人类身躯。适不适应不知道，柳如觉得自己要使紫薇在教育界身败名裂了。
她停在一边，扶着络石的肩膀大口喘息，脑子一片空白——成年累月被白蚁啃，被知了嘬，即使沉疴已去，一时半会也补不回来，化个人形都有低血糖。
络石架住她站稳，转头中气十足地喊：“枫杨老师！”
枫杨这位护卫兼体育老师不知当年受了紫薇什么体育训练，身手极好，拎着马灯一闪就到了她面前，暖黄灯光映出柳如惨白的面色。
看到又是垂柳，枫杨低低地叹了口气。
小柳树树髓被啃烂了，细胞不够用，化的形也得是空心的。以往病树少有能熬到开智成精的，缺乏先例，院长和她讨论了很久才敲定方案：除了口之外，不变化出肠胃等消化系统器官。毕竟缺少零件，她始终无法言语。而且补充能量只能靠白天养精气（注），不能进食，剧烈运动起来实在捉襟见肘，低血糖如影随形。
“天快亮了，你回去休息吧。”枫杨看了眼山际一线鱼肚白，“络石你陪她，帮她浇点水。”他略一沉吟，道：“垂柳，你这个情况不要跑步了，改天我去学套太极教你。”
枫杨老师忙起来脚不沾地，但从未食言。柳如感激地点点头，拖着软面条一样的双腿往回蹭。她耳朵还在嗡嗡作响，灵感也跟着模糊了一瞬，却听搀着她胳膊的络石“咦”了一声。
怎么了？柳如整个人软塌塌地挂在络石手上，半死不活地回头。只见操场对面跑步的队形忽然散了，十来个小树妖大呼小叫地冲出了队伍，把一个人影围在中间，隐隐的天光映出他红衣一角。
柳如垂下眉目，体力不允许自己再去对面绕一趟了。
体力？她花了一眨眼就克服了身体上的困难，拽着络石支楞起来，以蜗牛奋力冲刺的速度掉头回去了。
恰好枫杨老师喝开了乱窜的学生，柳如视线一清，那个人……妖完完整整地看向了她。
那树妖化做少年模样，身量颀长，清晨第一线光亮恰好镀在含笑的眼角。眉目浅淡，本不与红衣相配，可他举手投足间有股特殊的气韵，被烈烈火红一衬，好似蝴蝶翩然。
被他目光一扫，柳如下意识放开络石，站直了。我见过这个妖吗？柳如疑惑地想。至少没见过化成这种看起来随时会飞走的吧？
却听那疑似蝴蝶精跟络石打了个招呼，又冲自己道：“好久不见啊，面条精。”
柳如：？
可不是吗，她凄凉地咂摸了一下，上一个冬天初见，自己还不会化形，是一束煮久了软趴趴起不来的面条；这回元宵刚过，她出落成了一整根挂面——挂在络石胳膊肘上的面！
但神奇的是，柳如没有感觉被冒犯。那人说“面条精”的语气，仿佛在夸自己好看一般……这个贱嗖嗖的语气有点好听，除了进学院那一早，她再也没感受到过。
柳如一拍脑袋，这事怪她，一年多没见，她把鸡爪槭的灵像忘了。
刚要伸手比划，鸡爪槭却会读心似的，按下她的手：“你……不方便说话？”
他凑得有点近了，柳如一惊，脖子和目光一同缩了回去。
“别吓她了，”身边络石拍开他的爪子，“柳如，这是晓枫灵，天赋是【灵犀】，能听到别人最深切的愿望。”她重新挽住柳如的胳膊，安抚地拍了拍。
柳如自认为对失声已经相当习惯了，反正她还会手语：你好啊，蝴蝶哥。
小风铃面露微笑，端详半晌，没懂。
柳如：……
你的天赋能力不管这个？
柳如一通比划，络石翻译，小风铃回答，沟通效率极其低下，终于招来了枫杨。
枫杨好不容易安顿好学生，回头一看，引起骚乱的自家后生还在那里，本该老老实实把自己种回地里的也在那里！
于是在漫上山尖的晨曦里，两个人都被赶回去了。络石罚跑五圈，反正她是少见的攻击型天赋，结实耐用。
柳如没再见到鸡爪槭，因为她快要考试了。
她没去打听鸡爪槭为什么在外面待了一年才回来，因为这样的事在书院很常见。天生地养的小妖精当然没钱交学费，他们毕业之前，院长会批一段时间的假，用来让他们外出攒钱。趁机耍赖逃走？在三千年的大妖面前，小动作都是不存在的，看过老师什么时候想起来管你而已。
柳如也没头疼自己的考试，毕竟确实不难。她这个阶段，书院教的都是如何融入人类社会，考试题目也颇有院长个人风格。学员要带着紫薇过老师所创的一种特殊符咒“接引书”，回到自己生长的地方激发。
柳如是到学院以后才知道接引书的存在的。接引书激发后无形无质，当感应到附近新生的花木妖时，可融入其体内。刚聚灵的花木妖懵懵懂懂，因此接引书上简单粗暴地刻录了学院的位置和简易防护符咒。
五百年前学院创立前，紫薇行走天下，所到处皆布下接引书，聚集了第一批弟子。但和所有符咒一样，接引书用完即废，人间的接引书必然越来越少，紫薇便立此规矩，靠小弟子们重新散布接引书。
紫薇说，柳如是近百年以来第二个不靠接引书自己摸到学院的位置的。第一个是络石，因为她误把接引书当成攻击，一藤鞭抽坏了。
柳如一直以为自己没收到过接引书是因为紫薇没有去过她生长的小镇。直到他们十几个同时考核的小妖一起叽叽喳喳地出发，顺路的就结伴同行一段，柳如与紫荆走着走着，停在了同一座小镇。
两人面面相觑：……
一对时间，紫荆早两个月成精，拿到接引书当天就走了。而垂柳于濒死时成精，又没有接引书又有气无力的，断断续续爬了两个月才被枫杨老师捡走。
能一下诞生两只妖的地方必然人杰地灵，说不定以后还会出这种情况。柳如挺高兴的，倒是紫荆有些不好意思，给她塞了两只饱满鲜亮的紫荆花手串。
河水中央拱桥头，柳如捏着隐身术站在零散行人间，手心的接引书闪亮了一下，化作一把碎光散去。她看着桥下的水波，小河两岸嫩绿的新柳，笑了起来。
虽然现在还是有些孱弱，但逃出小镇，是她刚刚开始的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
由此，她看见了世外桃源似的学院，看见了自己长出双手双足，看见了关心她的朋友和师长。
她看见紫荆远远地朝她招手，该走了。
他们的盘缠不够租车马，来往学院一趟要一个月，在小镇呆的时间自然越短越好。柳如终归有些不舍，在一户人家窗台上放了几枚铜板，一伸柳枝勾走了屋檐下的风铃。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晨昏线（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