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5、溯情与昭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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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天神域，日暮黄昏。
一位身披浮云氅，发间点缀星图的年轻女神正驻立于万情源流泉边，望着潺潺流水，抬手轻握自万情道树上缓缓飘落的七情花瓣，目光落向远方。
她正在感知来自三界的情感流向——
这是她每日必做的功课。
那些情感从无数生灵心中涌出，汇入万情源流，进入情天神域，流转、净澈，然后流向该去的地方。
但今日，她从万情源流中感受到了一丝不同。
因为那条名为“悔恨”的支流忽然不见了。
“小昭心！”
远处不知何时跑来一只兽，及至近处，竟是掌管七情六欲神祇之一的触妄神——
当康！
当康跑到昭心神女身边，气喘吁吁道：“小昭心，我找了你好半天，你怎么还在这里？对了，你见到溯情神君没有？芷庾和灼熵去时光长河前，特意嘱咐我看顾好你们兄妹二人。这才没几日，溯情神君就不见了！芷庾他们说回来就回来，这可如何是好啊！”
“你找哥哥？”昭心神女闻言，不由一怔，疑惑地看向当康，“你们不是昨日还一起下棋吗？他是不是有事出去了，别大惊小怪的！”
“哎呀，不是！”当康急得跟什么似的，“昨天，我就发觉溯情有些不对劲儿，他的心思完全不在下棋上，还破天荒地被我连吃五六个子，都没吭一声，你说奇不奇怪？”
昭心闻言，掩唇一笑，安慰它道：“哥哥素来情绪平稳，很少有什么强烈的反应，除非……”
正说着，她忽然愣住了，挂在嘴边的笑意亦骤然消失，转而换成了一股莫名的恐惧。
“除非什么？”当康疑惑地望着昭心，有些不明所以，“你倒是快说呀！”
“当康，”昭心想了想道：“你不必担心，我知道哥哥在哪里了。你先回去备好饭菜，我们很快就回来，或许还能来得及迎接娘亲和爹爹归来呢！”
当康有些迟疑，但也无可奈何，只好点头道：“那好吧，你快去快回，一定要注意安全啊！不然，你爹一定会将我做成下酒菜的！”
昭心弯唇一笑，道：“知道了，快去吧！”
见当康离去，昭心收起了挂在面上的微笑，转而皱起眉，望向那条消失的支流原先所在的方位。
“顺着那里的情感动向，应该就能找到哥哥了吧！”
昭心神女淡淡看了一眼天边万情源流的消失处，伸手提起裙摆，顺着河床的痕迹一路追溯，直到来到了支流与万情源流的交汇口。
出乎意料的是，那里没有什么类似邪祟之类毁坏情感秩序的罪魁祸首，只有一束淡淡的光。
但那束光却是造成情感“悔恨”支流瘀堵的原因。
昭心缓缓靠近那束光，发现那是一位墨发如流，眉眼清秀，宛如天女的青衣女子。
但有所不同的是，她不是一个女子，甚至连魂魄都算不上。
她只是一缕模糊的神思所形成的幻影。
“旱魃族——你是女魃的后裔？”昭心从女子的样貌和气息察觉出她的身份，心中略感诧异，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静静望向那名女子，“是你致使河水干涸、情感淤塞的吗？”
女子缓缓起身，与昭心对望，眼神中却满是伤情与绝望。
“阁下便是昭心神女吧，我引你来，是有事相求。”
她缓缓走近昭心，忽然俯身跪下，含泪道：“一切都是我的错，请你救救溯情神君吧！”
“哥哥他怎么了？你为何要我去救他？”昭心疑惑地望着那女子，心中却越发不安起来。
女子淡淡一笑，道：“我的名字叫缘姬，是旱魃族在这世间最后一位纯血后裔。此事说来话长，请随我来吧！”说着，她牵起昭心的手，与她一起顺着万情源流继续向深处溯源而上。
昭心起初有些迟疑，但在感受到途中源于哥哥神格那一丝熟悉的神力后，便放下心，随着缘姬一起上路了。
“这里是溯源之境！”
走着走着，昭心忽然发现四周景致有些不对劲儿，那些碎片化的情感记忆正是哥哥溯情神君本命法器中所特有的。
“你猜得没错，这里正是溯情神君的本命法器内部，而他就在前方最深处。”缘姬边走边道：“在见到他之前，让我来为你讲个故事吧！”
远古时期，逐鹿之战，黄帝请天女女魃下界助战蚩尤。
女魃打败蚩尤后，神力耗尽，无法回返天界。
不幸的是，她是旱神，所居不雨。
她为了拯救人族而战，却在战后被人族当做了怪物受到诅咒①。
黄帝将她安置在赤水之北的无人区，表面是给予她一处封地，实则为囚禁。
她时常逃亡，却被人们当成瘟神不断驱逐，丑化为恶鬼。
她的神格被迫一步步堕落，功劳本身成为了原罪①。
“我的族人自小便背负‘怪物’的耻辱，因‘所居不雨’的诅咒，几乎被人族屠杀殆尽。我是旱魃族最后的血脉，身上背负着妖怪的耻辱与天女的记忆。”缘姬淡淡道。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我所面临的只有那个两难的选择。要么，遵循天道，接受旱魃被灭族的命运；要么，违抗天道，改写族人的命运。”
“所以，你的选择是……”昭心望着缘姬，颤声道：“为你的族人改写命运，违抗天道？”
缘姬淡淡一笑，“换做是你，你也会这么做吧！我无法无视族人的苦难，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亲人们在我面前一个个死去，无法任由天道如此不公地判定我们的命运……”
昭心沉默，心中泛起同情与怜悯。
静默片刻，她又抬头看向缘姬，问道：“那么，你的方法是什么？这些与我哥哥——溯情神君又有什么关系？”
缘姬闻言，凄然一笑，“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他。”
原来，当时缘姬带着仅存的族人在绝境之下逃到了时光长河的河畔，身后是大批人族追兵。
无奈之下，他们跳入了时光长河，却偶然躲入了一片神域。
后来他们才知道，那是溯情神君的神域。
溯情神君很快便发现了她与她的族人，却并没有驱逐他们。
而是将他们掩藏起来，助他们躲过了人族的追杀。
“你知道吗？他说他第一次见我，是在我逃难的路上，意外躲进了他的神域，累倒在他的花圃里。他说我睡着的样子，像一只炸毛之后终于安静下来的小兽。”缘姬回忆着，面颊微微泛起红霞。
昭心静静听着，没有问后来。
因为，她已经知道了。
然而，厄运并未就此结束。
缘姬最终还是利用了溯情神君的同情心，偷走了他的本命法器——溯源之境，又在最后时刻逼他用神力送自己的族人回返天界。
为了族人能够活下去，她愿意为此牺牲一切。
但是天道不肯放过她，也不肯放过被她利用的溯情神君。
因为他们的行为改变了旱魃族被灭族的因果。
天罚如约而至，巨大的毁灭阴影笼罩了二人。
“你恨我吗？”
最后的时刻，她曾望着他，淡淡问出这样一句话。
“恨，但更恨无法救下你的自己。”
溯情神君静静望着她，眼神中满是伤感与悔恨。
“如果你早点告诉我你的计划，或许我可以想出其他方法救你和你的族人。”
缘姬笑着摇头，轻声道：“傻瓜，我利用了你，还骗了你，不值得你如此。”
话音一落，那道足以灭神的雷霆轰然降下。
但在最后一刻，缘姬奋力将溯情神君推远，独自承受了那道天罚。
“你不需要救，不要怪自己，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说完那句话，缘姬便在万钧雷霆中香消玉陨。
“身死后，他拼命留住了我的一丝残念，将它放入溯源之境内，然后……”缘姬说到此处，忽然双手捂住了脸颊，哽咽道：“他无数次回溯我死去的那一刻，困在里面无法走出。”
闻言，昭心不由大惊失色。
难不成，哥哥为了缘姬，生了心魔？
“他就在前方，请你救救他，让他彻底忘了我，离开溯源之境吧！”缘姬不禁泪如雨下，“我不想利用了他之后，还害他至如此境地，不想他为了我永困心魔之域。”
话音一落，两人眼前出现了一片亮光。
溯源之境的最深处就在眼前。
昭心刚一踏入此处，不禁被眼前景象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原先那个白衣胜雪，墨发如瀑，一副谦谦君子模样的哥哥，如今正披头散发、双目赤红、身形狼狈地跪伏于地，怀中抱着一位女子，泣不成声。
那位女子正是魂灭前奄奄一息的缘姬！
“哥哥！”昭心不禁失声唤出，心痛不已。
她从未见哥哥如此模样！
“你们是谁？别过来！谁也不能从我这里夺走她！”溯情神君声嘶力竭地喊道，同时死死抱紧怀中的缘姬。
“溯情神君，请你放手吧！我早就已经魂飞魄散，消失于天地间了！你不要再如此折磨自己了！”缘姬的影子用手捂住嘴，不断哭泣着，“放下吧，不要再执着了！”
“不！不！她没死，真的！你们看，她的脸上还有血色，她的唇依然如从前那般红艳，还有、还有……”溯情神君搂着缘姬，颤声道：“她说了，她只是翻翻我的东西，还抱怨说我们神族的东西不好吃……也对，她做的菜总是那么好吃，比得上天界最好的琼浆玉液……”
他用手将她的一缕染血的发丝别到了耳后，又将脸贴近她的耳侧，颤声道：“她说，她拿我的溯源之境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天下人不再害怕旱魃族，为了她的族人回到属于他们的地方。”
她抹杀了自己，将族人的功绩留给了世人。
用她的死，换来两族的和解。
“我恨她从未向我求救，恨她从未考虑过我的感受。可是，在无数次回溯中，我才发现，她偷法器时曾有所迟疑，面对我的质问时曾表现不安，在最后一刻时她眼中看的人至始至终全是我！”
“她给过我机会，可是我没看懂。”
她不想死，更不想让我为她死！
看到哥哥一遍一遍唤着怀中的缘姬，声泪俱下，昭心亦心如刀绞。
她知道，和自己可以感知情感流向不同，哥哥的神力是情感刻印。
缘姬一定是在临终之际，在哥哥的溯源之境里留下了那道最深的刻印。
“哥哥，我见到缘姬了。”昭心走近溯情神君，轻声道。
溯情神君顿了顿，茫然地抬起头，望向自己的妹妹，似乎没认出她来。
但昭心并未诧异，而是继续道：“她说，她还有一个心愿未能完成，希望你能帮她实现。”
溯情神君仿佛看到了希望，忽然双目一亮，追问道：“什么心愿？你快说！”
昭心回望缘姬的影子，唇角微扬。
缘姬亦笑着对她点点头，仿佛心有灵犀。
“她想知道，如果她活下来，她和你会有怎样的未来？”
昭心弯起唇，腼腆中带着一丝俏皮道。
同时，她抬手，为身旁的缘姬幻影注入了自己的神力。
“啊……”溯情神君不由愣住，呆呆地望向二人。
随后，他认出了站在面前的缘姬。
“原来是你……”他缓缓站起身，恢复了原先的模样。
四周星芒流转，他身姿俊雅，神韵艺彩，眸中更有银色流光闪烁，映衬星辰起落。
身旁的心魔幻境消失，刚才倒在血泊中的缘姬亦消失不见，面前只余得到昭心神力的缘姬。
溯情神君缓缓走近缘姬，抬手为她将发丝顺至脑后，随即上前紧紧搂住了她。
缘姬将头埋在他胸前，笑着道：“果然是个傻子！”
溯情神君轻笑出声，随即抬起她的下巴，低头吻下。
缘姬亦揽着他的肩，深情回应。
片刻后，她的影子开始消散，留在溯源之境中的最后一丝残念渐渐消失。
溯情神君站在原地，维持着搂住她的姿势，目送她离去。
两人彼此深情对望，用微笑作为最后的告别。
“谢谢你，不光是替我的族人感谢，还有刚才你让我看到的那个属于我们的美好未来，我很开心……遇见你真好！”她说。
在消散的最后一刻，缘姬眼中滚落一滴泪，永远留在了溯源之境中。
溯情神君望着她消失的地方，静静出神，许久淡声道：“你说的，我都明白，也尊重你的选择。我会好好活下去，永远记住你。”
*
离开溯源之境，两人回到了情天神域。
白芷庾与灼熵已经从时光长河回来，与当康一同在神殿外等候他们归来。
“你们可算回来了！”当康一见二人，便急急奔来，在他们脚边蹭来蹭去。
白芷庾看了他们一眼，没多问，只是淡淡道：“回来就好。”
灼熵在旁边，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目光温柔宠溺。
回到神殿后，昭心神女在分别前忽然凑近溯情神君，小声道：“哥，你后悔吗？”
溯情沉默很久。
“不会。”
他看向窗外，那里一如往常，“悔恨”支流已然恢复，缓缓汇入万情源流，奔向天际。
“她选的，我都接受。”
——“溯情与昭心”番外完——
作者有话说
第265章 溯情与昭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