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握》易楚

1、1

　　“送进去吧！”
　　我淡漠地吩咐，眼睛只是扫了一下兰雾手上捧的点心，冷华接过点心盘，正要出去，我又叮嘱了一句：
　　“让江尚仪放在她桌上即可，不用说什么。”
　　“是。”冷华回答。
　　我继续未写完的字。

　　“大人，这样好吗？”兰雾的声音有些微的颤抖，就如刚才她端这点心的手。
　　我悬腕运笔，心神不动的回答：“冷华会办妥的。”
　　兰雾仍很担忧，却不敢再出身——我写字是不喜人打扰，刚才的回答已是极限，再出声，我必会将她斥退。

　　一幅字写完，抬头便看见冷华站在书房的门口，我微笑地走出书房，冷华跟在我的身后，兰雾收好字也匆忙跟上。
　　冷华是我的贴身侍卫，自幼就在我身边保护我，能力让我放心，最重要的是，他决不会背叛我；兰雾只是父亲送我的侍妾，对她，我谈不上放心二字，当然，目前，我还是信任着个不多话的女子的，否则，我也不让她来准备那份加了剧毒“沉泪”的点心。
　　那份点心是给当今太后——我殷国国君的生母准备的。

　　“主子，江尚仪回报，今晚太后命两名宫女给王侍寝，被王拒绝，太后与王争执了一个多时辰，不欢而散。还有今日朝堂之事皆是太后的主意，昨日太后在王的寝宫闹了很久。”冷华禀告。
　　我坐在镜前，任由兰雾为我梳开头发，清冷的笑容映在镜中。
　　“天下父母心啊！”我漫不经心的笑言，“太后已经见不得自己的儿子受委屈了！”
　　冷华与兰雾都未说话。

　　今日早朝上，十五岁的殷王当着所有官员的面指责我“威福自专、逾制弄权”！在群臣惊惧的目光中，我跪下谢罪，；在王闪躲的目光中，我看到了珠帘后太后得意的笑脸。
　　威福自专、逾制弄权？
　　说得倒是一点没错。
　　凌家掌朝百余年，殷国大权早已紧握于凌家掌权人的手中，而自幼就被视为凌家下一任掌权人的我岂回不“威福自专、逾制弄权”？
　　太后是想用王权来与凌家对抗，可惜她根本没搞清楚状况，连一个筹码都没有就想下场赌一把！
　　很大胆！但更愚蠢！
　　再留着她，我凌晏还如何在凌家掌权？
　　凌家的人可都是一群饿狗！而我对成为饿狗的口中餐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不过，天羽会照做倒是让我很惊讶！
　　现在看来，天羽是在显示他的不悦——昨夜，我与父亲商量湖州太守人选，并未如往常一般入宫陪他！

　　我自嘲地一笑——是自己给了她可趁之机啊！

　　想挑拨我与天羽吗？

　　我轻笑，挥退冷华与兰雾，心情十分好地睡去，窗外月华如水。
　　很值得开心的一夜！

　　太后驾崩！
　　接到这个消息时我还未起身，冷华在宫内使者的催促下，只得将我换醒，我虽不悦，却也不得不入宫。
　　身为首相，就得认命一点。

　　穿过层层回廊，在在太后的寝殿——永和殿停下，殷国律例，外臣不得擅入后宫妃嫔的寝殿，此刻，我只能先在殿外候旨，顺便与礼部的官员确定大丧的一些细则。
　　没多久，天羽的内侍长恭敬地请我入内。
　　一进永和殿，就看到天羽单薄的身子，一身丧服，跪在太后的灵前。殿内没有多少人，毕竟是后宫，待明日太后梓宫移往大殿，正式的丧仪才开始。
　　我叹了口气，在他身后跪下行礼。
　　“陛下仁孝，也请为天下保重！”
　　天羽转身看向我，苍白的面色与红肿的眼睛显示他已哭过一场，还是很伤心的。
　　“表哥……”
　　天羽低喃，眼中仍有一丝空洞。

　　倒是漏算了他们的母子天性。
　　早该知道的！
　　天羽的“仁”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当初，先王驾崩，天羽就难过了好一阵子，让我是一步也不敢离开。其实，先王搞不搞得清天羽的名还值得商榷；如今走的是与他相依为命多年的母亲，只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陛下休息一会儿吧！明日开始的丧礼会很累的。”只怕他是一宿没睡。
　　我强行拉起他，将他带往偏殿。内侍宫女忙将床褥理好，天羽只是由着我，却是毫无生气。唉！！！
　　将他安置好，我挥手让所有人退下，在他身边坐下。

　　“是你吗？……”
　　天羽的声音很轻，可是足以让我听见。
　　我摇头。
　　“不是。”
　　知道他问什么，太后说是急病驾薨，可那只是对外的说法，最先见到太医的天羽知道的肯定不一样。
　　再平庸的大夫也看得出中毒与否。
　　当然，再愚蠢的人也不敢向我隐瞒这种事。

　　天羽渐渐回神，靠到我身上，闭上眼。
　　“我知道是你……母后惹了你，你不会放过她的……就想父王一样……”天羽低语，声音很伤心。
　　我轻轻地拍着他的背，淡淡地安慰。“别想了。你是王，明天会很忙！”
　　天羽真的很累，很快就睡了，迷蒙间，他拉着我的手，如诉如泣地低喃：“表哥……只要你不离开我就行了……”
　　睡着的他紧紧搂住我，丝毫不松手。

　　唉……天羽……
　　我只有一声长叹，细心地将丝被拉过，盖在他和我的身上，自己倚在靠垫上，搂着他一起休息。

　　这么长的时间，只怕关于我和天羽的谣言又要多了几十个版本——虽然，那也不尽是谣言！

　　天羽唤我表哥，不是说我们就有什么亲密的血缘，而是因为历代殷王都是如此称呼凌家掌权人的，当然，凌家人的身上的确有王室的血统，因为将凌家的权力与地位带上顶峰的是嫁入凌家的殷国摄政明颐长公主！
　　直系的血缘永远不会消失的。
　　凌家历代掌权人的智谋也来自于那位声名显赫的公主！

　　漫长繁冗的丧仪结束已是一个月后，天羽也恢复了平素的精神，重新开始处理国事，也许在外人眼中，殷国国君与图章无异，而此刻内阁掌玺的摄政期，只怕国君什么也不是，却不知其中的真实情况，至少，我从未将天羽排除在国事之外。
　　与天羽议定一些事，回到家中已是深夜，等候的兰雾却告诉我父亲在等我并且交代了无论多晚都请我过去一趟，不能说不惊讶，毕竟自从将父亲从凌家掌权人的位置上挤下，父亲就一直不愿见我，此时却不知为何。
　　略一思索，我了然一笑，换了件外衣便往父亲住的清梧园走去，果然，清梧园还是灯火通明，服侍的下人一见我就立刻齐声请安。
　　进了大厅，才发现，今晚的“惊喜”挺多的，不仅是父亲，还有一向在佛堂诵经的母亲，当然，还有二娘与她的一对儿女——凌晓与凌昊。
　　凌昊对我耸了耸肩，摆明了是要看戏。

　　“晏儿，身体还好吗？”母亲首先开口，如往常一样，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不需要回答的话，这可能已是她唯一的关心了。
　　“还好。”我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在我的位置坐下，直接问父亲：
　　“父亲大人，您有什么吩咐？”
　　“晓儿已及笄，你是不是也该关心一下她的婚事了？”父亲也不废话，显然是不想与我谈太久。
　　我一笑。
　　难得尽孝，怎么能立刻就走呢？
　　“父亲大人提醒的是，我会仔细留意的！”说了句没什么诚意的话，父亲的脸色顿时难看了许多。
　　“女孩子还是早点嫁出去好，我也省心。”按捺住火气，父亲缓缓言道。
　　我立刻摇头：“那怎么行？！凌晓是我唯一的亲妹子，婚事怎么能草率呢？还是仔细些好！”
　　凌昊咳嗽了一声，马上告罪：“昨晚与几个朋友玩得太晚，有些着凉，不好意思！”
　　唉——现在是五月，着凉？
　　我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分明是忍不住笑了！

　　首先沉不住气的是立在父亲身后的二娘——
　　“老爷的意思是……”
　　关己则乱呀！
　　出声斥责的是母亲：“这里是你说话的地方吗？”
　　我与父亲说话连母亲都不能插嘴，何况她一个妾室？
　　二娘惶恐地噤声。
　　我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道：“父亲已经有主意的吗？”
　　父亲狠狠地瞪了二娘一眼，但只得无奈地开口：“王的后宫也该安置些女人了！晓儿和王同龄，让她入宫陪王解解闷吧！”
　　果然！我笑着，却不着急开口，端起手边的茶，慢慢地品味，凌昊打了个哈欠，没什么精神了，说：“大哥，我想先告退了。”
　　这种没分寸的事也只有他会做，显然，他觉得下面不会有好戏了。
　　我摇头：“你和凌晓是一母同胞，怎么能先退呢？”
　　凌昊不在意地回答：“我又不赞成晓儿入宫，再呆也没什么意思！”他说得倒也爽快。
　　“二哥！”凌晓不满地开口。
　　“是吗？”我笑道，“不过，看样子，凌晓是想入宫的！这种事，只有当事人的意愿最重要。您说是吗，父亲？”
　　我看到凌昊的眼睛一亮，又有精神了。
　　“那当然！”父亲回得很快。
　　“那么，父亲是认为，只要凌晓同意，我就该让她进宫了？”我淡淡地问道。
　　“当然还要看王自己的意思！不是吗？”父亲望着我的眼。
　　我点头：“的确！”
　　“那就请父亲给王上奏吧！我累了，先行告退！”
　　说完，我起身离开清梧园。凌昊也随即告退。

　　跟着我进了书房，凌昊才笑道：“大哥对王厌了吗？”
　　我随手扔了他一本书：“闭嘴！你看戏看得很过瘾啊！”
　　我笑说，坐到书桌前。
　　“哪有！”他大叫，“我说要先退，是你不让我走的，害我明天起不来！”
　　“行了，这事稍后再说。我交代的事你办好了吗？”我问他。
　　凌昊敛起轻浮的笑脸，正经地回答：“汝阳侯被泥石流阻在秀山，十天之内进不了半步！”
　　我点头，又道：“明日起，我会称病，由你暂代。”
　　“啊——”凌昊惨叫，“你怎么能这样？”
　　我笑着起身，很难得地对他解释：“看戏是要付出代价的，小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