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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晨露未 ...

  •   晨露未晞时,苏鱼就溜进了花园。她跪在湿漉漉的草地上,用玻璃瓶收集蔷薇花瓣上的水珠。五月的阳光穿过晨雾,将水滴折射成细小的彩虹,落在她腕间那条淡粉色的疤痕上。

      “你在干什么?”

      封闻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吓得苏鱼手一抖,瓶子里的水洒了大半。少年穿着晨跑的运动服,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头上。他皱眉看着苏鱼沾满泥巴的睡裙下摆,目光移到她手中的玻璃瓶。

      “露水?”他挑眉。

      苏鱼点点头,指了指花园角落那丛开得最盛的蔷薇。自从两周前封父出差,她每天清晨都来收集花瓣上的露水——这是她在孤儿院时,一个老园丁教她的偏方,说是能治喉咙的伤。

      封闻朔蹲下身,突然握住她的手腕。苏鱼瑟缩了一下,但少年只是用拇指抹去她腕间沾着的泥土,露出那条鱼尾状的疤痕。

      “还疼吗?”他问。

      苏鱼摇头,阳光照进她琥珀色的瞳孔,将原本浅淡的眸子染成蜂蜜般的金色。她小心翼翼地抽出手,在草地上画了条小鱼,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你觉得...这个能让你说话?”封闻朔的声音有些古怪。

      苏鱼咬着下唇,轻轻点头。她不确定这个方法是否有效,但这是她唯一知道的、可能与母亲有关联的事——记忆中那个总是苍白着脸的女人,也曾收集过蔷薇上的露水。

      少年沉默片刻,突然夺过她手中的玻璃瓶。“等着。”他转身走向主楼,背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苏鱼坐在草地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玩偶“鲸鲸”背上的小鱼图案。自从那颗刻着小鱼的木珠被发现后,封闻朔对她的态度微妙地改变了——他依然严厉,却不再用那种看麻烦的眼神看她;依然命令她喝药背书,却会在药碗旁放一颗裹着糖霜的梅子。

      脚步声由远及近。封闻朔回来了,手里拿着个精致的瓷瓶,瓶身上绘着遨游的鲸鱼。

      “用这个。”他把瓷瓶塞给苏鱼,“玻璃会割伤手。”

      苏鱼睁大眼睛。瓷瓶触手温润,鲸鱼图案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她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那颗一直没还的木珠,递给封闻朔。

      少年没接。“留着吧。”他转身走向主楼,“七点准时上课,迟到禁足。”

      晨光中,苏鱼看见他腕间的佛珠手串已经修好了——十八颗檀木珠中,唯独那颗刻着小鱼的木珠换成了深红色的玛瑙,在阳光下像一滴凝固的血。

      早餐时分,封明远一反常态地殷勤,亲自给苏鱼倒了杯牛奶。“小鱼啊,听说你在学画画?二叔认识圣约翰艺术学院的院长...”

      “二叔。”封闻朔头也不抬地切着盘中的煎蛋,“父亲说过,小鱼的教育由我负责。”

      封明远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闻朔,你毕竟还是个孩子...”

      “北区工厂上个月的亏损报告,”封闻朔放下刀叉,“您准备好了吗?”

      餐桌上气氛骤然凝固。苏鱼低头喝牛奶,余光瞥见封明远握餐刀的手指节发白。她突然感觉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抬头正对上管家老陈忧虑的目光。

      “苏小姐,”老陈轻声说,“您该准备上课了。”

      今天的课程是绘画。家庭教师王女士摆好画架,惊讶地发现苏鱼带来了一瓶蔷薇露水和那个精致的鲸鱼瓷瓶。

      “这是要画静物吗?”王女士问。

      苏鱼摇头,用笔在纸上写道:「想画鲸鱼唱歌。」

      王女士困惑地看向封闻朔,少年正在批改文件,闻言笔尖顿了顿。“随她。”他头也不抬地说。

      阳光透过纱帘,在画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苏鱼用笔蘸着蔷薇露水,在纸上晕染出深深浅浅的蓝。渐渐地,一头跃出海面的鲸鱼轮廓浮现出来,周围环绕着无数小鱼——每条鱼的尾巴都有独特的纹路,有的像花瓣,有的如闪电,还有一条尾巴分叉的小鱼,正游向鲸鱼张开的嘴。

      “真美...”王女士惊叹,“这些小鱼是...”

      苏鱼指了指画室角落的标本柜——那里有封闻朔收集的各种海洋生物标本。她又指了指自己素描簿上那些画过的小鱼,最后点了点画中那条游向鲸鱼的小鱼,在它旁边画了个小小的音符。

      “她是在说,”封闻朔不知何时站在了她们身后,“鲸鱼通过歌声吸引鱼群。”

      苏鱼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她拽了拽封闻朔的袖子,指着画中鲸鱼周围那些小鱼,做了个唱歌的动作。

      “你想听...鲸鱼唱歌?”封闻朔皱眉。

      苏鱼摇头,又点头,最后沮丧地咬了咬嘴唇。她拿起笔在纸上写道:「妈妈说过,鲸歌能治愈伤痕。」

      封闻朔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阳光照在画纸上,那些用蔷薇露水画的波浪仿佛真的在流动。他突然转身走向标本柜,从最底层取出个黑胶唱片。

      “只有五分钟。”他将唱片放在留声机上,“听完继续上课。”

      悠扬的鲸歌瞬间充满了画室。低沉、空灵,像是从深海最深处传来的呼唤。苏鱼睁大眼睛,手中的画笔掉在了地上。她不由自主地走向留声机,跪坐在它面前,仿佛这样能离那个声音更近些。

      封闻朔看着小女孩单薄的背影。阳光透过她的睡裙,勾勒出嶙峋的肩胛骨,像一对尚未发育完全的翅膀。鲸歌回荡在画室里,与蔷薇的香气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时间到。”他关上留声机。

      苏鱼如梦初醒,回头看他时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她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画中那条游向鲸鱼的小鱼,眼中闪烁着封闻朔读不懂的光芒。

      “不行。”少年断然拒绝,“你的嗓子需要专业治疗,不是这些...”他瞥了眼那瓶蔷薇露水,“...民间偏方。”

      苏鱼固执地摇头,突然抓起笔在纸上飞速写道:「妈妈是医生!她说过声音有治愈的力量!」

      笔尖划破了纸张。封闻朔看着那个被反复描粗的“妈妈”字眼,突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苏鱼的母亲是神经学博士,研究过声波对脑损伤患者的治疗效果。

      “继续上课。”他最终只说了这一句,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但那天晚上,苏鱼在枕头下发现了一张纸条和一把小钥匙。纸条上是封闻朔凌厉的字迹:「阁楼留声机。每晚七点,半小时。敢告诉任何人就禁足一个月。」

      钥匙冰凉地躺在掌心,苏鱼把它贴在胸口,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窗外,月光照亮了花园里盛放的蔷薇,也照亮了她放在床头的那幅鲸歌图——画中的鲸鱼周围,又多了一条新画的小鱼,尾巴上刻着佛珠的纹路。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隐秘的仪式。每天晚饭后,苏鱼都会找借口溜回房间,然后在七点整悄悄爬上阁楼。留声机放在一个老旧的木箱上,旁边整齐地码放着十几张黑胶唱片——全是鲸鱼的声音记录。

      第一晚,她抱着鲸鲸玩偶,蜷缩在留声机旁的地板上,听着那些陌生又熟悉的歌声在黑暗中回荡。第二晚,她带来了素描本,试图把听到的声音画成波浪的纹路。第三晚,她惊讶地发现留声机旁多了个软垫和一条毛毯。

      到了第五晚,苏鱼鼓起勇气,在播放鲸歌时尝试发出声音。起初只是微弱的气音,像受伤的小兽呜咽。但随着那些低沉悠扬的鲸歌在阁楼里回荡,她感觉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冰雪消融时的第一道裂缝。

      第七晚,变故突生。苏鱼刚爬上阁楼,就听见楼下传来争吵声。她趴在通风口往下看,只见书房里封明远正对着封闻朔咆哮:“...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那个小哑巴...”

      “二叔慎言。”封闻朔的声音比冰还冷,“父亲回来前,这个家我说了算。”

      “你!”封明远猛地拍桌,“那些账目问题我可以不计较,但阁楼的钥匙...”

      苏鱼屏住呼吸。钥匙?是在说她手里这把吗?

      “阁楼怎么了?”封闻朔语气平静,“放着些母亲的旧物而已。”

      封明远突然压低声音说了什么,苏鱼听不清,但看见封闻朔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少年猛地揪住封明远的衣领,将他抵在书架上。“你敢动她试试。”

      这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苏鱼浑身发抖。她抱紧玩偶,听见封明远冷笑道:“怎么,真被我说中了?你对那个小哑巴...”

      一声闷响。封明远踉跄后退,嘴角渗出血丝。封闻朔甩了甩右手,佛珠在腕间哗啦作响。“滚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苏鱼蜷缩在阁楼角落,直到听见封闻朔上楼的声音。少年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径直走向阁楼。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让苏鱼心跳骤停——她来不及躲藏了。

      门开了。月光透过天窗,照在站在门口的封闻朔身上。他右手指关节破了皮,血珠顺着指尖滴在地板上。苏鱼看见他腕间的佛珠少了一颗,深红色的玛瑙不见了。

      两人在黑暗中沉默对视。最终封闻朔走进来,关上门,坐在留声机旁的软垫上。“继续。”他按下播放键。

      鲸歌再次响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苏鱼慢慢挪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捧起他流血的手。她从玩偶尾巴上扯下一段红线,轻轻缠在少年破损的指节上。

      “多事。”封闻朔说,却没有抽回手。

      苏鱼抬头看他。月光下,少年的轮廓像一尊冰冷的雕像,唯有眼底流动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她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刻着小鱼的木珠,放在封闻朔掌心。

      “说了给你就拿着。”他想推开,苏鱼却固执地合上他的手指。

      鲸歌在这一刻达到高潮,低沉悠长的鸣叫震得地板微微颤动。苏鱼突然张开嘴,一个模糊的音节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哥。”

      封闻朔僵住了。他低头看着这个拼命想说话的小女孩,看见月光在她泪痣上投下细小的阴影,看见她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自己的倒影。

      “再叫一次。”他哑声说。

      苏鱼深吸一口气,喉咙深处发出气音:“哥...哥。”

      鲸歌渐渐平息,留声机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阁楼重归寂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封闻朔突然伸手,用缠着红线的指尖碰了碰苏鱼眼角的泪痣。

      “明天开始,”他说,“每天加一节发声训练。”

      苏鱼眨了眨眼,突然扑进他怀里。少年身体僵硬了一瞬,最终没有推开她。月光透过天窗,将相拥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头鲸鱼和它守护的小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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