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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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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宝石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苏鱼跪坐在窗台前,用一根穿了金线的绣花针,小心翼翼地将那颗袖扣缝在鲸鱼玩偶的眼眶里。线穿过棉布时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她抿着嘴唇,生怕手抖了会弄疼“鲸鲸”。
“苏小姐,该换药了。”女佣轻轻敲门。
苏鱼头也不抬,只是摇了摇头。自从三天前从学校回来,她拒绝任何人碰她脸上的伤口,连医生靠近都会发抖。女佣叹了口气,把药膏放在门口的地毯上。
针尖突然刺破指尖,血珠冒出来,滴在玩偶蓝色的绒毛上。苏鱼愣住了,看着那滴血慢慢洇开,像一朵微型蔷薇。她忽然想起什么,急忙用沾血的手指在玩偶背上画了一条新的小鱼——这条比之前的都要红,鱼尾拖得长长的,像道伤口。
“你在干什么?”
封闻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吓得苏鱼差点把针掉在地上。少年穿着黑色制服,领口别着学生会主席的徽章,显然是刚晨跑回来。他的目光落在她渗血的指尖上,眉头微蹙。
“疼吗?”他问。
苏鱼摇头,把手指藏进玩偶背后。阳光透过纱帘照在她脸上,那道已经结痂的伤痕泛着淡粉色,像片小小的花瓣。
封闻朔走近,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深蓝色手帕。“伸手。”
苏鱼迟疑地伸出左手。少年握住她纤细的手腕——细得他两根手指就能圈住——用手帕裹住她冒血的指尖。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却意外地没有弄疼她。
“药呢?”他环顾四周。
苏鱼指了指门口的药膏。封闻朔拿过来,拧开盖子闻了闻,是带着淡淡清香的愈伤膏。他用棉签蘸了一点,突然捏住苏鱼的下巴。
“别动。”
药膏触及伤痕的瞬间,苏鱼本能地后缩,却被封闻朔牢牢固定住。他的呼吸拂过她脸颊,带着晨跑后的薄荷气息。苏鱼眨了眨眼,发现少年的睫毛在阳光下近乎透明,像蜻蜓的翅膀。
“好了。”封闻朔松开手,把药膏扔回给她,“以后自己涂。”
苏鱼摸了摸不再刺痛的伤痕,忽然抓住他的袖口。封闻朔皱眉:“又干什么?”
女孩摊开他的手掌,用还沾着血的指尖,在上面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小鱼。血很快干涸,变成浅浅的褐色线条,嵌在他掌心的纹路里。
“什么意思?”封闻朔眯起眼。
苏鱼指了指他掌心的鱼,又指了指玩偶背上那些蔷薇画的小鱼,最后点了点自己的心口。阳光在她琥珀色的瞳孔里跳动,那颗泪痣闪闪发亮。
封闻朔突然明白了——她在用自己唯一知道的方式表达感谢。少年收回手,血画的小鱼在他掌心微微发烫。“幼稚。”他转身离开,却在门口顿了顿,“今天有客人来,别到处乱跑。”
楼下传来瓷器碰撞的声响。苏鱼扒着栏杆往下看,大厅里多了几个陌生人。最引人注目的是个穿墨绿色旗袍的女人,正和封明远低声交谈,时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那就是封家收养的小哑巴?”女人突然抬头,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苏鱼的脸,“长得倒是标致。”
苏鱼缩回身子,抱紧了玩偶。她认得这种眼神——和孤儿院里那些来“挑选”孩子的夫妇一样,表面带笑,眼底却结着冰。
“林夫人见笑了。”封明远意味深长地说,“这孩子虽然不会说话,可把我们闻朔迷得不轻呢。一颗蓝宝石眼睛的玩偶,啧啧...”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苏鱼回头,看见封闻朔站在楼梯拐角,脸色阴沉。他手里拿着本厚重的书,目光却落在她发抖的手指上。
“回房间去。”他命令道。
苏鱼摇头,指了指楼下。那些人谈论母亲时的语气,和孤儿院的护工如出一辙——轻佻、猎奇,仿佛在讨论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封闻朔突然把书塞给她。“《海洋生物图鉴》,”他生硬地解释,“比你在藏书室偷的那本详细。”
苏鱼接过厚重的图鉴,封面上烫金的鲸鱼图案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刚要翻开,楼下突然传来尖锐的笑声:
“要我说,这种来路不明的孩子就该送去福利院!听说她母亲是...”
图鉴重重砸在地毯上。苏鱼浑身发抖,眼前闪过母亲苍白的脸和救护车刺眼的红灯。她转身就跑,却被封闻朔一把拉住。
“站着。”少年声音冷得像冰,“在封家,没人能让你逃。”
他牵着苏鱼下楼,径直走向谈笑风生的宾客们。大厅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这个十五岁少年和他身后的小女孩身上。
“林夫人。”封闻朔微微颔首,礼仪完美得挑不出毛病,“您刚才提到苏鱼的母亲?”
旗袍女人尴尬地抿了口茶:“只是闲聊...”
“她是剑桥医学院最年轻的神经学博士。”封闻朔平静地说,“三年前在非洲义诊时感染疟疾去世。需要我给您看死亡证明吗?”
茶杯咔哒一声落在碟子上。苏鱼睁大眼睛,这是她第一次听人如此详细地谈起母亲。她下意识抓紧封闻朔的衣袖,闻到少年身上淡淡的檀香混着薄荷的气息。
封明远干笑两声:“闻朔,林夫人只是好奇...”
“二叔。”封闻朔打断他,“父亲今晚回来,希望您已经准备好北区工厂的报告。”他转向苏鱼,“我们走。”
转身时,苏鱼看见封明远的脸扭曲了一瞬,而那位林夫人正死死盯着她怀里的玩偶,眼神像是要把它撕碎。
花园里,蔷薇开得正盛。苏鱼坐在秋千上,慢慢翻看图鉴。封闻朔站在一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血画的小鱼。
“你母亲的事,”他突然开口,“是父亲告诉我的。”
苏鱼的指尖停在座头鲸的图片上。阳光透过纸张,将鲸鱼的轮廓映在她裙摆上,像一道游动的影子。
“她救过封家的人。”封闻朔继续说,目光落在远处,“所以你现在在这里。”
苏鱼抬起头,发现少年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鼻梁上有一道很浅的疤痕,是小时候被花瓶碎片划伤的——她听女佣们闲聊时提起过。
“谢谢。”她轻声说,这次没有借助任何画在玩偶上的小鱼。
封闻朔转过头,阳光在他眸中映出金色的光点。“不用。”他顿了顿,“...那条鱼,我会洗掉。”
苏鱼摇头,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指向图鉴上的一段话。封闻朔低头看去:
“座头鲸以独特的'歌声'交流,每条鲸鱼的歌声都不同,且会随着时间变化...”
“你想说什么?”他皱眉。
苏鱼指了指他掌心的鱼,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最后指向天空。一阵风吹过,蔷薇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有几片沾在她发间。
封闻朔突然明白了——她在说,即使不能说话,她也有自己的“歌声”。就像那些画在玩偶上的小鱼,就像此刻落满他们肩头的花瓣。
“随你。”少年转身离开,却把那只画了鱼的手握成了拳。
晚餐时分,封父果然回来了。他风尘仆仆,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却在看到苏鱼时露出微笑。
“小鱼,在学校还好吗?”
苏鱼点点头,把玩偶放在膝头。蓝宝石眼睛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引得封父多看了两眼。
“闻朔给的?”他笑着问。
封闻朔切牛排的动作顿了顿。“废物利用。”他冷淡地说,“辩论赛奖品而已。”
封父意味深长地看了儿子一眼,转向苏鱼时声音温和了许多:“下周有家庭教师来,你可以在家学习。”
封明远突然插话:“大哥,这不合规矩吧?闻朔小时候可是...”
“闻朔小时候把三个家庭教师气进了医院。”封父平静地打断他,“小鱼情况特殊。”
苏鱼低头喝汤,听见封闻朔的刀叉在盘子上刮出轻微的声响。她悄悄抬眼,发现少年正盯着自己,目光复杂得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夜深时,苏鱼被雷声惊醒。暴雨拍打着窗户,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抓挠玻璃。她抱着玩偶光脚跑出房间,却在走廊上撞见封闻朔——少年披着外套,手里拿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两人在闪电照亮的一瞬间对视。封闻朔先移开目光,把牛奶塞给她。“喝了。睡觉。”
苏鱼捧着温热的杯子,牛奶的甜香混着雨水的潮湿扑面而来。她突然想起什么,拉住转身要走的封闻朔,指了指他握拳的左手。
“干什么?”少年皱眉。
苏鱼固执地摊开他的手掌。借着走廊壁灯的光,她看见那条血画的小鱼还在,只是边缘已经模糊。她伸出小拇指,轻轻描摹了一遍鱼尾的线条。
封闻朔猛地抽回手。“够了。”他声音沙哑,“回去睡觉。”
苏鱼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雨声中,她似乎听见瓷器碎裂的声响,但也许只是雷声的错觉。
回到床上,她把玩偶放在枕边。蓝宝石眼睛反射着窗外的闪电,像深海中的一点微光。苏鱼用指尖摸了摸玩偶背上那条用血画的小鱼,又摸了摸自己颊上已经结痂的伤痕。
在雨声的掩护下,她对着黑暗轻声说:“晚安,哥哥。”
这一次,没有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