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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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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大雪刚刚停歇。堂屋里新买的大钟当当当敲过七点,外面仍旧亮堂得很。丫鬟拉好窗帘,揿下电灯的开关,昏黄的人造光线就在室内铺散开来。四少奶奶不喜爱外面的雪光,说大雪有灾难。少爷也宠溺得很,更何况四少奶奶有孕在身,这些小事都顺着四少奶奶的意。少爷已经不小了,三十出头的年纪。只因老爷还掌管着家中大小事务,因此少爷仍是少爷。老爷子大权在手,丝毫不泄漏。即使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也只是让他管理一间小小店铺,还配了自己最信任的管家。少爷闲得无事,年少时还喜欢玩些小赌,喝些小酒作些花诗,留恋温软如玉的美人。年岁渐长,那些玩乐趣子也渐渐消停了。只想安稳地生活罢了。有钱人家的主儿,身边美色不止一个两个。少爷身边却只有四少奶奶,原因很简单,前面三个少奶奶全部亡故了;少爷又过了那种沾花惹草的年纪,不愿再续。个中原因,下人们不免胡乱猜测,流言蜚语愈演愈烈。个别的不小心传到四少奶奶耳中,四少奶奶也不过一笑了之,也不追究哪个奴才的胆大妄为。四少奶奶的莞尔一笑,却也让下人渐渐止住了议论。这样温婉的主子,岂不比前几个好得多?四少奶奶长相周正,整天总是笑,娇嗔的笑,羞涩的笑,抿着嘴笑,捂着嘴笑……简直就是笑菩萨下凡了。少爷见惯了那么多些美人,最终留在身边的,也只有四少奶奶。老爷太太对这个媳妇似乎也是满意的,虽不是招在身边百般怜惜,却也不像待前几任媳妇一般刻薄。因着四少奶奶的好脾性,少爷最近几年也安定下来,尽心学做生意。美人再好看,总有看厌的时候;倒不如找个性格好的贴己,安心定性。更重要的是,少爷一直没有子嗣,前几位太太怎么努力总是怀不上,或是安不下胎。好容易四少奶奶怀上了,小心翼翼护了八九月,正月里便是产期。几场大雪一下,这老房子就要热闹起来了。一向板着脸的老爷因这喜事,对少爷和颜悦色的时候也多了。丫鬟扶四少奶奶坐起,再给她背后加了几条厚棉被,好让四少奶奶舒舒服服地躺坐好。而后才告安下退。四少奶奶喜欢看书,每天睡觉之前总要看上那么几页。怀孕后嗜睡困顿,每日作息时间总不固定。太太又说孕妇该多多活动,不能总卧在床上。四少奶奶于是顺从太太的意思,得劲时就下地散步活动。看书的嗜好便渐渐放下了。近来外面雪太大,走路易滑。接近生产的关键时刻,大事小事都要万分小心。四少奶奶的身子自然是家中最珍贵的宝物,稍稍的动静都让全家大小老少捏把汗。四少奶奶被困在床榻上,整天无事又无聊,只好又看起了各种藏书。如此这样大家也都放心了,连一贯不赞成女子读书的老太太也放纵起四少奶奶来了。
厢房门打开,几股细小的寒风夹杂着几粒小雪花溜进来。该是少爷回来了。果然,厚厚的门帘掀起,少爷一手撩着酱色哔叽长袍一手拿着黑色礼帽踏进房内。四少奶奶放下手中的书,笑盈盈地抬起头,正巧和少爷四目相对。“斯琴。”少爷低低叫了一声四少奶奶的名,直直地快步走近床榻,弯下腰欲抱住四少奶奶那臃肿的身体。顷刻间又顿住,只是握了握四少奶奶的手,说,“我身上冰得很,可小心不要冻着了你。”换了长袍,少爷在炉边烤了烤手,待到整个人蒸出白色热气才坐到四少奶奶身边,笑说:“刚去了父亲那边。我给你带来了大理的普洱茶,是今年出的最好的普洱。可惜你现在不能喝……”“所以你说了来馋我吗?”四少奶奶嗔笑。虽然怀孕卧床带成的浮肿,让整张脸失了原先的俏丽,但配上这小女孩似的娇嗔,仍旧算是美的。“生下这个小子后就可以喝了。快了,快了。”少爷轻轻伏在被棉被盖住的四少奶奶隆起的肚子上说道。“如意,是去年这个时候死的。”四少奶奶不知不觉忽然说了这句话。少爷脸色一沉,低声喝道:“提她做什么?”俩人沉默良久,少爷眉头紧锁,四少奶奶也惊异于自己说出的话。那样下作死的贱人,是死有应得,怎么自己语气里海带着一分幽怨一分同情?“早些歇息吧。奔波了这么久,你也倦了。”四少奶奶幽幽地说,“帮我把这些棉被撤下吧。”如意是三少奶奶,是四少奶奶的姊姊。两人是异卵双胞胎。据说二人出生不久,其邪颠的琴痴父亲正好得了一把古琴,音质极佳,便给刚出生的两个女儿取名如意斯琴。小时候俩人也过了一段贵族小姐的日子,家道中落后,母亲因病亡故,琴痴父亲除了弹琴鼓捣一些巫术,别无谋生本事。勉强着过了十年,到俩女儿及荆年岁,干脆卖了那把古琴,收拾打扮了她们,连嫁带送交付了老友的儿子,自己天涯地角逍遥去了。按说少爷这样的家世,大抵是不接受也瞧不上如意斯琴。但是少年爱美人,如意冷艳斯琴俏丽,便也留下了。怪就怪在,一向眼高过顶的老爷竟也无异议。大少奶奶、二少奶奶都是老爷亲自挑选的名门望族的大家闺秀。彼时少爷流连在四位美人之间,不是乐不思蜀而是有苦难言。大少奶奶、二少奶奶是家中明珠,嫁给贾商世家的少爷,二女共事一夫,已然委屈至极。不想又有两个如花美眷半途中来争宠,明争暗斗自然是少不了。整日整日地乐了服侍的下人,苦了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少爷。吃醋争宠中,大家闺秀也变身泼妇,一哭二闹三上吊没有少闹过。少爷头疼不已,老爷太太又不管这些晚辈琐事,事情就闹大了。大少奶奶吊死在仓房中,三日后才被众人找到。时值盛暑,尸身早已腐朽不堪,蛆虫水珠般从身体上掉下来。赏银十两才有四个下人将那腐臭的尸体搬出仓房,一批大好的布匹也染上了不洁的气味导致布匹生意大折了一笔钱,又花了大笔钱安顿大少奶奶的娘家。老爷终于发飙了,狠狠训斥了少爷少奶奶。一家子消停了几个月,秋初时二少奶奶却失足跌进井里。捞上来时,身子已经臃肿得可怕,皮肤苍白表面布满褶皱,眼珠子几乎要爆出眼眶。大概井水性寒,尸身倒没有腐臭。三少奶奶如意却还是忍不住呕吐了,那时如意已怀有三个月的身子了。少爷似乎也厌倦了家里众多的女人,也没有再娶妻妾;如意、斯琴大概是亲生姊妹,虽二女共事一夫,也不像前二位争风吃醋。三人的日子倒也过得逍遥。冬初,如意却流产了。胎儿已经成形,七月大的男婴,红红地瑟缩成一团。很蹊跷的流产,毕竟胎儿已经七个月了。如意流产后也郁郁寡欢,和斯琴的关系也不似从前般亲密,隐约中带着一股怨恨。斯琴只当她是流产后的心绪不佳,对于如意的恶言恶语倒也不在意,尽心服侍。初雪刚过,许久没出房门的如意忽然出现在庭院中,点火做法,缝制了两个小布偶,确然是少爷和四少奶奶。老爷太太少爷斯琴赶到时,如意头发披散,赤足站在雪地里,正用针扎布偶,嘴里念念有词。如意不仅诅咒她的亲姊妹;居然还牵扯了自己的夫君。老爷冷冷看着如意的疯癫行为,脸色铁青拂袖离开。临走时只对少爷说:这个女人疯了,你自己看着办吧。少爷终究还是念着如意的好,何况她还是斯琴的姊姊,只是软禁了她。老爷却觉得不够,他说:这样的女人是妖孽,你不仅要害你,还要害我们周家的子嗣。她是要我们周家断子绝孙!少爷顺着老爷的话一想,冷汗顿时冒出来了。谁说如意怀的胎儿,不是她自己给弄下来的呢?这个妖孽女人,是周家的坎,不得不除了。事情就这么定下了,三少奶奶被妖魔附身,祸及周家上下老小,不得不除。腊月里,如意被灌下迷药绑进轿子里抬到荒野处,一把大火连人轿烧的干干净净。此后大雪不断,到春天冰雪消融时,那点痕迹也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最大的受益者大概是斯琴。少爷从此收心敛性,一心一意对待斯琴。这大抵算是幸福的了。
夜晚,纵使少爷近在咫尺,斯琴总是感到强大的压迫力,呼吸极为不顺畅。许久未曾见面的父亲在梦中踉跄行走,手里牵着的赫然是如意。如意黑大的眼珠盯着她,嘴唇蠕动了几下,不知在说什么,突然泪水涟涟。她拼命地追,看似缓慢的父亲忽然消失不见。漫天的大雾,斯琴无依无靠倍感无助,父亲缓缓从浓雾里出现,说:“你虽不是我女儿。……承蒙你帮如意这么多。”父亲说了许多话,斯琴听不清楚。如意在父亲身后给自己磕头。之后,两人却又消失了。斯琴突然惊醒,猛然睁开双眼,却看到少爷的脸。少爷的眼睛血红,面目狰狞。斯琴吓了一惊,因怀孕而笨重的身体,此刻又动弹不得;想叫,声音梗在喉咙里却发不出来。少爷不再是那个亲和的男子,他的手卡上斯琴的脖子,渐渐用力。斯琴只觉得呼吸艰难,想挣扎,却又无能为力。想着他的种种好处,心想死在他手里也就值了。如此想着,眼里的泪顺着鬓角滴在枕头上,心里倒也平和了。少爷却松手了,伏在斯琴的颈子里呜咽地哭泣。“我知道他们都是你害的,连如意也是的。我应该恨你的,我该恨你的……你和父亲都拿我当傻子,可我不傻,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们……”这样一个大男人,大概哭的很伤心。斯琴看不见他的脸,只感到他黏腻的眼泪鼻涕,温热的呼吸和不停抖动的身体。“父亲不喜欢我,我知道……我努力想让他喜欢……他要我做的,我尽力去做;他不愿让我碰的,我坚决不抬手……可是你……我知道你是他的私生女儿,我知道他喜欢的是你,我想你那么好,可是……斯琴,斯琴,我本该杀了你的,可是……”少爷下不了手。心中纵然千般恨万般怨,终究下不了手来杀死身畔的妻子,或者说是妹妹。斯琴顿然明白老爷不喜爱这个儿子的原因,老爷又何曾喜欢过她?
斯琴隐约想起小时未学会说话时,父亲抱着她和如意在院里纳凉。七夕节,牛郎星织女星相会。父亲自言自说着这段爱情神话故事,忽然朝自己说:牛郎带着一双儿女去找织女,可是有一个竟不是自己的呢。斯琴,你不过是私情。
而如意,才是他的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