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遣寒梅第一开》茉莉蜜茶与花

2、山径寻药逢惊雷

　　第二日，天未破晓，远山仍浸在墨色的晨雾里。

　　碧岚是被冻醒的。破庙的四壁漏风，昨夜添的柴火早已燃成冷灰，寒气像针一样扎进骨头缝。她打了个哆嗦，裹紧身上打满补丁的旧棉袄，摸黑从草堆里爬起来。理想确实像天上的星星般璀璨——修仙、变强、弄清楚这鬼地方的一切——但现实却是锅里只剩小半把糙米，布包里的草药图录边角都磨得起了毛。

　　“先活下去，再谈仙途。”她对着掌心呵了口白气，把这话念了一遍，像是给自己打气。

　　挎上洗得发白的布包，里面除了那半块硬麦饼和《草药图录》，还多了个昨天用草药换来的粗陶水罐。她走出破庙，村口的老槐树在晨雾中影影绰绰，几声零落的鸡啼划破寂静。她深吸一口带着湿冷泥土味的空气，朝着记忆中昨天采到艾草的那片山坡走去。

　　山路比昨日更难走。昨夜的雪虽停了，残冰却在枯草下结了层薄壳，踩上去“咔嚓”作响，稍不留神就会滑倒。碧岚走得格外小心，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探虚实。她的目标是图录上画的“紫花地丁”，注释里写着“清热解毒，可售于药铺”。这种草开淡紫色的小花，叶片呈披针形，图录上的图画还算清晰，但山野之中，形似的杂草太多，辨认起来极费眼力。

　　她蹲在一丛灌木下，拨开覆着薄冰的枝叶，仔细比对图录上的线条。指尖被冻得发红，触到冰凉的叶片时，忍不住缩回手呵了呵。“紫花……地丁……”她小声念叨着，努力模仿着昨天集市上老药农的发音。那老农用方言说“紫花地丁”时，尾音上扬，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她学了好几遍，舌头还是打结。

　　语言关是横在她面前的第一座大山。这几天她像个哑巴孤儿，只能靠手势和零星学会的词汇勉强交流。“吃的”是“馔”，“钱”是“泉”，“草药”是“药草”（发音倒和现代相近），但复杂的句子和抽象的概念，她完全摸不着头脑。她甚至试过对着山林里的鸟叫模仿，希望能找到语言的规律，结果只引来几只麻雀好奇的注视。

　　“或许……该记下来。”她忽然想到。现代社会记单词用笔记本，这里没有纸，她可以用树枝在地上写。她找到一块相对平整的冻土，折了根细树枝，先在心里想一个她知道的词——“山”。村民们说“山”时，发音类似“汕”，她就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划了个“山”字。接着是“水”，“草”，“药”……一个个简单的汉字混着她对发音的揣测，在冻土上开出歪歪扭扭的“花”。

　　写着写着，她忽然愣住了。这些字，是她作为疏碧岚时认识的字，可这个世界的人，用的也是汉字吗？昨天在集市上，她看到货郎的招牌上似乎有类似“米”“面”的字样，只是笔画更繁复些。难道……这个世界的文字和现代汉字有渊源？这个发现让她心头一震，仿佛在茫茫迷雾中看到了一丝光亮。如果文字相通，那学习语言的难度或许能降低不少！

　　她兴奋地在地上写得更起劲了，连寻找草药的事都暂时抛到了脑后。直到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雪沫子，迷了她的眼，她才猛地回过神来——光顾着认字，天都快晌午了！

　　“糟糕！”碧岚赶紧收起树枝，重新埋头寻找紫花地丁。好在这片山坡植被茂密，她终于在一丛荆棘旁发现了几株开着淡紫色小花的植物，叶片形状和图录上几乎一模一样！她心中一喜，连忙拿出破镰刀，小心翼翼地将它们连根挖起，抖落根部的泥土，用草绳仔细捆好。

　　收获了几株紫花地丁，还意外发现了一小片薄荷，碧岚的心情好了不少。她直起腰，捶了捶发酸的背，决定往山深处走走，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值钱的草药。反正破庙里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与其早早回去对着空锅发呆，不如多碰碰运气。

　　越往山里走，树木越是高大，枝叶交错，遮天蔽日，阳光只能透过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还能看到动物留下的爪印。碧岚心里有点发怵，她毕竟是现代来的，对原始山林的危险缺乏认知，只能一边走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

　　她拿出图录，翻到后面几页，那里画着一些更珍稀的草药，比如“凝露草”，据说能止血生肌，是练气期修士常用的辅助药材。但图录上标注，凝露草喜阴湿，多生于悬崖峭壁或幽深山谷，寻找起来极为困难。

　　“试试吧，万一呢？”碧岚抱着侥幸心理，沿着一条蜿蜒的小溪往山谷深处走去。溪水清澈，却冰冷刺骨，溪边的石头上结着厚厚的青苔，滑不溜秋。她走得格外小心，好几次都差点摔倒。

　　山谷里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十步。四周静得可怕，只有溪水潺潺的声音和自己的心跳声。碧岚开始有些后悔，不该贸然走进这么深的地方。就在她准备掉头返回时，脚下忽然一滑！

　　“啊！”她惊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朝着溪边的陡坡滚去。幸好旁边有棵歪脖子树挡住了她，才没掉进冰冷的溪水里。但她的布包却顺着陡坡滚了下去，“扑通”一声掉进了溪水里。

　　“不！”碧岚心疼得差点哭出来。布包里有她的全部家当——麦饼、水罐、草药图录！她顾不上危险，手脚并用地爬下陡坡，溪水冰冷刺骨，瞬间浸透了她的裤脚。她伸手去捞布包，却发现布包已经被溪水冲出了几米远，正朝着一个水潭漂去。

　　她咬紧牙关，蹚着齐膝深的冷水追过去，好不容易才在水潭边抓住了布包。打开一看，麦饼泡成了糊糊，水罐摔裂了一道缝，最让她心疼的是那本《草药图录》，好几页都被水浸湿了，墨迹晕开，变得模糊不清。

　　“呜呜……”碧岚再也忍不住，蹲在溪边哭了起来。这几天的委屈、辛苦、恐惧，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她一个人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无依无靠，连一本破书都保护不好，还谈什么修仙，谈什么活下去？

　　就在她哭得昏天黑地时，头顶忽然传来“嘎嘎”的叫声。她抬起头，只见几只黑色的寒鸦在雾中盘旋，叫声凄厉，像是在嘲笑她的狼狈。她抹了把眼泪，心里烦躁不已，捡起一块石头朝寒鸦扔去：“叫什么叫！”

　　寒鸦被惊动，扑棱棱地飞走了，却似乎惊动了什么更可怕的东西。只听“嗖”的一声，一道黑影从她身后的灌木丛中窜了出来，带着一股腥风！

　　碧岚猛地回头，只见一条碗口粗的花斑大蛇，正吐着信子，三角头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充满了敌意。蛇身鳞片在雾气中泛着冰冷的光，显然不是凡物！

　　“蛇……蛇！”碧岚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地往后爬。她以前在动物园见过蛇，但这么大、这么凶的蛇，还是第一次见到！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妖兽？

　　花斑大蛇显然被她刚才的动静激怒了，猛地抬起头，作势就要扑过来。碧岚吓得闭上了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绝望地等死。完了，她穿越过来还没几天，就要葬身蛇腹了吗？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嗤啦”一声轻响，一道淡蓝色的电光如同游蛇般从侧面的雾气中窜出，精准地击中了花斑大蛇的头部！

　　“嘶——！”大蛇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庞大的身躯在地上翻滚，撞得灌木丛“哗哗”作响。淡蓝色的电光缠绕在它身上，发出“噼啪”的爆鸣声，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

　　碧岚惊呆了，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幕。电光？这不是和那天看到的修士流光有点像吗？难道是……仙长？

　　雾气中，一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那是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袍的男子，身形挺拔，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面容清俊得近乎凌厉，尤其是一双眼睛，漆黑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他周身散发着一种清冷的气质，与这山林的蛮荒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为一体。

　　男子手里把玩着一枚指尖大小的、闪烁着微弱雷光的符篆，似乎刚才的电光就是从这符篆中发出的。他走到花斑大蛇旁边，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已经断气的蛇，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对这低阶妖兽有些不屑。

　　直到这时，他才像是刚发现角落里的碧岚，目光淡淡地扫了过来。

　　碧岚被他看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这男子太强了，强得让她感到窒息。他身上的气息和村里的凡人完全不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疏离感，就像那天看到的“仙长”一样。

　　男子的目光在她湿透的衣裤、破裂的水罐和那本湿漉漉的《草药图录》上停顿了一下，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又很快恢复了平静。他开口了，声音清冷，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比村民的方言更接近她熟悉的语言，但又带着一种古雅的味道：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碧岚愣住了，他……他在和她说话？而且，她竟然听懂了！虽然语调有些奇怪，但意思完全明白！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听到能完全理解的话语！

　　巨大的惊喜让她忘记了恐惧，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我……我叫碧岚……迷路了……”

　　男子微微挑眉，似乎对她的名字有些兴趣，又似乎对她的回答并不意外。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看了看四周弥漫的雾气，又看了看碧岚狼狈的样子，语气平淡地说：“此乃黑蟒岭，多有低阶妖兽出没，非你所能涉足。速速离开吧。”

　　说完，他便不再看她，转身准备离去。

　　“等一下！”碧岚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竟然叫住了他。或许是因为他是第一个和她正常交流的人，或许是因为他刚才救了她的命，或许……只是因为在这陌生的世界里，她太需要一点依靠了。

　　男子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碧岚鼓起勇气，指了指自己湿透的布包，又指了指远处的方向，用她能想到的最清晰的话说：“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她的发音还有些生硬，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

　　男子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她冻得发紫的嘴唇和那双写满无助的眼睛上。他似乎在权衡着什么，片刻后，才淡淡地吐出两个字：“跟我来。”

　　说完，他便转身朝着雾气更深处走去，步伐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碧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捡起地上湿漉漉的布包，紧紧跟了上去。她不知道这个神秘的男子是谁，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里，甚至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可信。但此刻，他就像一道突然划破浓雾的惊雷，给她这灰暗迷茫的异世生活，带来了一线未知的光。

　　雾气在他们身后渐渐散去，阳光透过树梢洒下，照亮了男子月白色的衣摆，也照亮了碧岚脚下崎岖的山路。她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本虽然湿透、但总算没有遗失的《草药图录》，又抬头望了望前方那个挺拔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或许，她的异世之旅，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