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帛》千桉以

11、第 11 章 林

　　林随之再次恢复感知时,京城雨不知何时悄然停歇了。昏迷前雨落不停,今朝却只余下屋檐的滴答声了。水珠在阶前积水的浅洼里漾开无数细微的圈纹,随后平静。

　　“小姐,你身子尚未痊愈,还是早日回屋中歇息吧。”小满低垂眉眼,看着倚在大门背阴单薄林随之,担心道。

　　林随之应道：“好。”

　　陆府青苔铺满的砖缝间，绿意被前段时间雨水浸染得更加浓郁。倒给过于肃静的陆府增加了点大自然的味道。

　　林随之抬眼,天空早已晴朗,光线在湿漉漉的瓦当上跳跃流淌，廊柱之间，无一不是细微的金光。

　　府中养的花草被雨水击打过后,依旧抬起高傲的花苞。林随随身体感到一阵暖意。

　　“披上。”陆离将斗篷为她披上,扯了扯帽子,确保林随之不会着凉,低沉嗓音说道。

　　面前人唇色苍白,眼底下满是乌青。病倒后,林随之身体消瘦了不少,鲜活下去了。陆离觉得林随之从来不是京城口中人传的那般,他希望林随之能一直灵动下去。

　　林随之向他道谢,吩咐小满退下。从她醒来后,小满已将她昏睡这时间段发生的事情告知。

　　林随之一直想找陆离坦白,可陆离似乎忙的很,每次匆匆来看她一眼便离去。现下正是好时候。

　　林随之扯出淡淡笑容,眉眼弯弯：“陆公子,我一直有话想同你讲,不如现在陪我聊聊。”

　　陆离蹙了蹙眉毛,拉起林随之手：“外面天凉,我们且先回屋。”

　　两人手握在一起的那一瞬间,林随之愣了愣。又很快反应过来，轻笑着说道好。

　　“陆公子,我不是这里的人，我本体是一只朏朏。听着倒像是民间怪谈，但陆公子我已将实话都告诉你。”林随之望着面前与她相处一段时间的陆离说道。

　　陆离神情变了又变，最后只是说道：“你本意也不想当细作,也未曾背叛我，对吗？”

　　不知为何,林随之看着陆离期待的眼神，感觉最后一句话才是重点。可她的重点是她不是人啊。

　　林随之不解的歪了歪头,努力思考一番说道：“对,可我不是人。”

　　他们人包容性都这么大的吗？可以接受自己的妻子被换了人甚至不是人？

　　陆离只觉得林随之受伤后虽捡回一条命，但脑中受伤了。可不管林随之来历如何,他一点都不在意,经历此事后，只求她平安。

　　陆离低着嗓音轻笑：“如此说来，你是山海经神兽？”

　　林随之脑中思索一番：“我之前确实是神兽,但因为我贪玩不知怎的摔落在地下便穿过来了。”

　　林随之见陆离神色凝重,急忙开口道：“公子别担心,等我找到方法回去，原来的林小姐自然就回来了。”

　　陆离轻叹口气,眉眼间全是无奈之意：“不是怪你,随之你想回去吗？”

　　她这一受伤,净给自己生出的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改天还是再去把那些医师请回来吧。

　　林随之越想越不对劲：“公子你怎么这么快就接受了？我真的是神兽啊。”

　　林随之见陆离不相信她越想越急，起身跑往梳妆台铜镜。

　　林随之指了指是镜中脸过于红的自己：“老夫人回府那天，我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耳朵。”

　　陆离怕林随之气急攻心只好应着她来：“看见你耳朵了,甚是可爱。”

　　林随之气鼓鼓脸颊：“那是自然，我是神兽才不会怕黑风呢。”林随之再一次为自己正名。

　　陆离拍了拍林随之头,将翘起的头发压下：“嗯,随之是神兽,自然比黑风厉害。”

　　远在后院的黑风打了个喷嚏,路过端着吃食的小满被吓一跳。手一抖，差点将吃食盘落下。

　　林随之绷着脸,眉毛一扬：“那是自然。”

　　陆离深邃的眼神看着林随之：“如此,随之不如和我一道去丝绸坊。”

　　陆离虽担心林随之身子,可她生病后竟幻想自己是山海经神兽,还是出去散散心好。

　　林随之双眉紧蹙,嘴角下扬：“许久未曾去看,今日一道去吧。”

　　——

　　“公子,小姐你们来了。”小黑磨搓着双手请安,本是想行礼又想起林小姐说的话。

　　陆离不动声色的看了林随之一眼,此前便听闻她将丝绸坊行礼之事免去。如此看来,竟是如此。

　　林随之笑靥动人：“我昏迷之时,丝绸坊进展如何？”

　　小黑“嘿嘿”笑了两声,眉飞色舞：“小姐,您是不知最近丝绸坊生意比之前好了不是一星半点。”

　　林随之：“此话怎讲？”

　　小黑说道：“自是小姐您此前提供的方法,现在京城许多铺子都问我们方法呢。”

　　陆离听闻深邃眼眸看着林随之,之前就听说林随之改进的方法，丝绸生意翻倍。

　　林随之走进里屋到旁边新来的枳机,对着抬头望她的劳工说道：“继续。”

　　劳工马上接着手里的活,织机运作着,卷轴滚动,经纬上下交替,配合着梭子穿梭,精美的丝线一道道出来。

　　林随之注意到劳工手指因长时间拿梭子穿梭,手指腹部起了一层厚厚的茧子。

　　等过段时日,自己和小满上街买些吃食和劳工分享。劳工每日工程时间也不小。

　　陆离注意到林随之微妙表情,眉毛上扬：“随之,可是心疼他们？”

　　林随之目光转移,往大堂走去：“我更心疼自己。”

　　她好好的一只神兽穿越来到这里,还受伤了,怎么想都是自己更可怜些。

　　陆离跟随着她：“随之,你不如更我聊聊你是如何想出更进枳机工艺？”

　　林随之目光炯炯有神,嘴角上扬：“那自然是因为我是神兽啊。”

　　她可是从山海经来的,如今虽是人身,也没有法力。可她记忆还在啊,丝绸这两字出现时,陆离还不知道有没有出世呢？

　　“……”陆离。

　　在一旁提起耳朵听他们对话的众人“……”

　　一片寂静下,小黑率先反应过来。他摸了摸自己枯燥的头发：“小姐,您身子好后,性情倒是大变。”

　　林随之哪里听不出他话里有话,伸手拍了拍胸膛：“那是因为我聪慧。”

　　小黑马上阿语奉承：“是,京城谁人不知小姐您聪慧。”

　　“聪慧？我看京中还是我较为聪慧。”一道高昂女声传来。

　　坊内浮光流动，千匹绸缎垂落如虹。人还未踏进门，声音已先漫入门槛,小黑眼皮一抬，碎步迎上。

　　丫鬟抢前半步，袖口暗推门帘将人请入。

　　门边先探出一柄泥金芍药团扇，扇坠珊瑚珠子打得青石地叮泠一响。

　　水碧裙裾扫过石阶，绣鞋尖儿缀的珍珠稳得像凝在晨露里。待整个人现了身，反叫人不敢细看容貌。

　　来人堆云髻斜插一支点翠衔珠凤，凤喙垂下的流苏正正停在锁骨凹陷处，

　　颈间赤金璎珞圈压着素白中衣领缘，通身只有金、玉、白三色，倒比满头珠翠的更显山露水。

　　林随之微微蹙眉,如此气派,不会是宫中娘娘吧。

　　林随之抬头观察陆离神情,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陆离未像对方行礼,那对方阶级在他们之下。

　　林随之抬起眼皮,睥睨一眼那位小姐：“小姐,可是来买布料？”

　　“林随之怎么生了病,都不记得我了？”

　　林随之低头沉思一番,一见面两人气氛就如此火药味,莫不是许瑜？

　　林随之眼眸含笑：“许小姐,好久不曾见了。”

　　她这话不假,她穿过来之前可是和她没有一点交道。原主和她争抢,林随之可没有这想法。

　　林随之想起陆母之前想要撮合两人之事,她小心翼翼看了眼陆离。

　　从许瑜进来到现在,陆离一直紧绷着脸。是对许瑜下毒害人之事,抱有不忿吧。

　　“林随之,你倒还和之前一般,叫人看不清。”许瑜满脸鄙夷不屑。

　　林随之在心里回答,你看不清我是正常之事,我是神兽。

　　小黑打破此时的气氛：“许小姐,您今天过来是还想订一批和上回一样的补料吗？”

　　许瑜抬了抬手,身旁的贴身丫鬟将手上一直抱着的图纸递上。

　　“这是我家小姐要做的衣裳。”

　　小黑拉开图纸,眉头紧蹙犯起了难：“小姐,您这衣裳还是找别家做吧。”

　　林随之在心里默默点头,这许小姐一看就是一个不好惹的主。更何况她和原来的“林随之”不和,自己还是少参合点吧。

　　陆离一直暗中观察林随之,见林随之一副不想多管闲事的模样说道：“许小姐还是请回吧,陆某名下的小作坊,不值得你犯险。”

　　林随之见陆离终于开了金口,还是拒绝许瑜,心里多少有点欣慰。

　　许瑜这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之人。能表面为老夫人好,却在背后下毒,心思最为深沉。

　　“林随之图纸你还未看,这京城竟也有你做不成之事,贵女这名称我看还是早日易主。”许瑜双手抱胸，嗤笑一声。

　　林随之一点也不想搭理许瑜,但许瑜毕竟是来批料子的。她也想看一眼被小黑一口回绝的图纸是如何？

　　林随之一个抬眸,小黑便屁颠屁颠将图纸递于她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