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有妖怪》看得见的声音

21、021 方才一抬头

　　“好多肉肉，爹爹抓，烤肉肉！”背篓里的稚子指着鸟群咂着嘴。

　　妻子与丈夫相视一笑，掰了块饼子塞进孩子口中，哄道：“那是杜鹃鸟儿，不兴吃的，回家娘亲给小馋猫做烧鸡吃，好不好呀？”

　　孩子高兴得直拍手，“烧肉肉，吃肉肉！”

　　旁边一位老翁将手挡在眼睛上方看了看，疑惑道：“那黑压压一大片是杜鹃鸟儿？十多年前闹蝗灾那会儿，倒是在田间见过如此多的杜鹃鸟儿，可它们怎么会成群结队的飞来这城里头？”
　　“就是，真奇怪。”男人也道。

　　老翁搓了搓花白的胡须，一阵摇头晃脑，“这年头怪事可真是越来越多了，这畜生都有灵性，我看八成是又要发生什么大事了。”

　　此时申时已过大半，日头即将西沉，染红了半边天，飞掠而过的杜鹃隐约只剩虚影，但那声声啼叫却在耳边回荡不绝。

　　夫妻二人一听这话，赶紧背着孩子往家去了。

　　老翁的话莲生听得一字不差，眼皮突地一跳，心头隐隐就升起了一股不太好的预感，事出反常必有妖，别又是地精在惹是生非吧？！
　　“我得前去瞧瞧，你们可要一道？”

　　“我可是专查诡案的钦差，自然得去。”李浔洲忙不迭道：“今日倒是要瞧瞧这鸟儿能作什么妖！”
　　说着，也不等身后的俞非止作出回应，拽着他就走。

　　当下时刻，城南丰乐巷一户人家张灯结彩，花轿停在门口，里头的人进进出出忙碌不停。

　　娇滴滴的貌美新娘坐在铜镜前梳妆，七姑八姨挤了一满房。

　　绪儿娘笑得合不拢嘴，一边给女儿插上金钗，一边道：“我们家绪儿是个有福气的，进了徐家大门，享不完的荣华富贵，不枉我一个人辛辛苦苦拉扯大，日后见着她爹也能交差啦！”

　　绪儿二婶接话道：“大嫂说的是呢，咱绪儿侄女那长得多标致，上回我可亲眼瞧见了，那徐家老爷啊，眼睛都看直了！”

　　绪儿三婶也道：“就是，绪儿日后就飞上枝头当凤凰了，可羡慕死人了！”

　　绪儿娘闻言笑得愈发灿烂，自当家的去后，她没少受两个妯娌的冷眼，眼下闺女出息了，自当要对着那一张张谄媚的嘴脸，卖力炫耀，“我那女婿可是咱宁安县的大财主，你瞅瞅这金钗，华宝楼定制的，多少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能不能挣来这一支呢！”

　　这话就是故意气人了，两个婶子面上有些挂不住，心里头也嫉妒的不行，但恭维的话还是得继续说，添油加醋往夸张了说，“那是，咱侄女婿家里那堆的金山银山，便是从指头缝儿里随便漏点儿，也够咱平头百姓几年吃喝不愁的！”

　　“说的是呢，咱绪儿成了富家姨太太，大嫂就是大财主的丈母娘，咱家那些小辈以后可就要仰仗大嫂和绪儿了！”

　　一堆漂亮话把绪儿娘哄得是心花怒放，嘴都合不拢，想着以后这些人都得敬着自己，求着自己，心里就美得跟抹了蜜一样。

　　嘻嘻呵呵，笑声不断，吉时到，众人簇拥着新娘出闺房，上花轿。

　　随着喜婆一声拖长音调的“起轿”，一只杜鹃鸟扑棱着翅膀落在了轿顶之上，“叽叽咕咕”尖叫个不停。

　　“哎，你看这杜鹃鸟儿，不去稻田里捉虫吃，竟跑到这里来凑热闹，快将它赶下来，糟心玩意儿，别把轿子给抓花喽！”绪儿娘大叫道。

　　徐府派来的家仆徐常喜大声呵斥，那鸟儿却是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丝毫不惧。

　　徐常喜骂了声娘，踮着脚挥手驱赶，却又见一只杜鹃鸟从天上俯冲而降，若非他迅速跳开，此刻手背上便是几道血淋淋的爪印。

　　有了伴儿，两只鸟儿立在轿顶喳喳一通乱叫，耀武扬威一般。

　　徐常喜便恼了，“嘿，个小畜生，吃饱了跑来欺负爷爷，等着爷爷逮了你，扒光你的鸟毛！”

　　说着从院中找来一根木棍恶狠狠地朝着鸟儿们打去，可戳了半天，两只杜鹃鸟上飞下窜，连毛都没掉一根，尖锐的啼叫反而引来了更多同伴。

　　三只，四只，五只……
　　没一会儿功夫，巷子就被鸟儿围了个严实，犹如黑云压顶，连花轿都被淹没了。
　　数不清的鸟儿，叽叽喳喳，震耳欲聋。

　　方才还围在外头看热闹的人们终于慌乱起来，捂着耳朵骂爹骂娘，奔溃四散。

　　剩下的人匆匆找来扫帚，柴禾等一切能派上用场的东西，胡乱挥舞，试图将鸟群赶走，男人们的呵斥和怒骂声，妇人们的尖叫声以及孩童们的哭喊声，乱作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鸟儿终于散去，众人累得呼哧喘气，脑袋瓜子嗡嗡的，待缓过劲来，看看四周，只见遍地鸟毛，处处狼藉。

　　如此阵仗自然引来不少旁观者，站在巷子口各个一脸稀奇。

　　眼瞅着一群人对着这边指指点点，徐常喜怒从心起，呲着牙吐出一串污言秽语，大喜的日子出了这样的岔子，回去可少不了一顿骂，说不好还要扣月钱！

　　真他娘的晦气！
　　一边骂，一边把身上的鸟毛摘干净，正欲开口催促喜婆和轿夫抬了轿子赶紧走。

　　却听终于从变故中回过神来的绪儿娘“哇呜”一声大哭起来，泼妇般坐在地上捶胸顿足。

　　明明是该向街坊邻居炫耀的时刻，不想竟出尽了洋相！

　　“哎呦喂，我这命苦呦，好好的嫁个闺女，竟碰上这等糟心事，天杀的哟！”

　　喜婆是个身经百战，见过大风大浪的，稍稍理了理仪容，便上前劝，“大妹子，大喜的日子可不能这样，再说，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儿啊，听没听说过百鸟朝凤？你看方才那阵仗像不像百鸟朝凤？那鸟儿定是得知我们家九姨娘即将飞上枝头变凤凰，都飞来送福气呢！”

　　绪儿娘泪眼朦胧，倒是不嚎了，“真的？”

　　喜婆一跺脚，“真真儿的，你见过谁家姑娘出嫁能遇上这奇观？这好事儿若落在我头上，我见人便炫耀，等到了地下，我还得讲给阎王和小鬼们听呢！”

　　三言两语哄好了绪儿娘，爬起来时又眉开眼笑，“说的是，方才也是慌了神儿了，竟没想到这杜鹃鸟儿是来送福的，哎哟，早知如此就该备些米粮来……”

　　说着就拍着手吹嘘起来，“也就我们家绪儿有这个福分啦！各位叔伯嫂子，快里边儿坐，我让人多弄些好酒好菜，大家多沾沾喜气！”

　　喜婆一番急中生智，胡吹大气的话竟把所有人都唬住了，想想方才那场面，百来只鸟儿围着轿子团团转，还都是催耕催种的杜鹃鸟，徐家老爷又是宁州府最大的粮商，谁人吃的米不是徐家种出来的？

　　如此一盘点，就当真觉得是好兆头！
　　一扫阴霾，嘴里说着“恭喜、恭喜”三三两两涌进院子。

　　徐常喜前一刻还愁眉苦脸，这会儿也跟着傻乐起来，百鸟朝凤好，百鸟朝凤好哇，得赶紧回去告诉老爷去，九姨太是个有大气运的贵人，定能让徐家的生意更上一层楼，老爷一高兴，兴许能拿不少赏钱！

　　于是，欢快地招呼了人，吹吹打打抬着轿子回府。

　　从丰乐巷出来，转到平康街，再往北去过几条巷子便是宁安县的主街，威远大街。

　　宁安县县衙就设在威远大街与平康街交汇口处，适才一大群杜鹃从头顶上哗啦飞过，又呼啦飞走，此刻好几名衙役正站在县衙外伸长了脖子看稀奇。

　　徐常喜领着轿子从衙门前经过，还被相熟的捕快罗铮打趣，“呦，喜子，你们家老爷都娶了第九房姨太太了，你啥时候给你爹领个媳妇儿回去？”

　　徐常喜急着回府找老爷讨赏钱，本不想搭理，奈何罗铮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哎，兄弟，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徐府有喜，总得撒点喜糖，让我们也跟着沾沾喜气吧！”

　　余下的几个衙差，就连路人都跟着起哄，祝徐府人丁兴旺这样的漂亮话张口便来。

　　好在喜婆经验足，徐老爷也大方，故早有准备，从随身挎着的锦袋中摸出几把饴糖和铜钱，转身往轿子后头撒去，趁着大家哄抢，赶紧抬着轿子离开。

　　罗铮家闺女正值换牙，头先吃坏了乳牙，总闹牙疼，罗铮娘子便不允她吃糖，可小丫头又偏爱甜食，看着别的孩子嚼糖吃，便只能可怜巴巴地舔嘴巴。

　　平日便算了，今儿可是徐府大老爷的喜糖，总得让吃个两颗吧，想着待会儿闺女一边嚼着糖，高兴地眯起眼的可爱模样，罗铮心中就觉得幸福，不过到底记着娘子的话，只敢捡了三两颗。

　　把饴糖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转身却见地上有几滴新鲜血迹，再往前，一滴一滴，竟像从徐府那花轿中滴出来的。

　　罗铮下意识喊了声“站住”，不料那头喜婆一声令下，轿夫们竟抬着轿子小跑起来。

　　连喝了几声无果，他几个箭步冲上去挡在轿前，喜婆无奈又去袋中掏糖果，却听锵的一声，对面的人竟将佩刀拔了出来，轿夫不经吓，手上一滑，轿子晃晃悠悠落在地上，四个人缩至一旁瑟瑟发抖。

　　连面对不久前那样混乱场面都能口齿伶俐的喜婆也结巴起来。
　　“你，你，你这是作甚？光天化日之下，你可别乱来！”

　　一众公差也顾不上捡东西了，骂骂咧咧冲过去。

　　“这还在衙门口儿呢，你小子是疯了不成？抢几个铜板还动起刀来，你是穷得活不起啦？”

　　王捕头伸手去夺刀，罗铮却捏得死死的，只得把人往一旁拽，小声道：“闹徐家事可要不得！”

　　说完冲着花轿一欠礼，赔笑道：“对不住啊，对不住，这小子就是个愣头青，回头我定好好教训他，要不你们赶紧起轿吧，耽误了吉时就不好了！”

　　“谁都不能走！”半晌儿扯不出胳膊，罗铮压低声音急道：“哎呀，王哥，方才一抬头，我见那花轿底下在滴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