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锋劫》栖迟令

8、枯骨三秋

　　又是一年上元佳节。
　　帝都，朱雀大街。灯火璀璨，亮如白昼。人流如织，喧嚣震天。三年时光，足以冲刷掉太多血腥。宁王萧彻谋逆案早已盖棺定论，鸮组织在萧彻死后被新帝以雷霆手段连根拔起，玄鸮伏诛。新帝萧珏，萧彻的幼弟，在鸮组织的废墟上，坐稳了龙椅。
　　今夜，是新帝大婚之喜。迎娶的是辅政大将军的嫡女，真正的凤冠霞帔，母仪天下。
　　我穿着一身最普通不过的粗布衣裙，脸上覆着半张街边随手买来的狐狸面具，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面具后的眼睛，平静无波，如同两口枯竭的深井。三年了，那个冰冷的系统再也没有出现过。世界没有崩溃。我活着，像一个真正的孤魂野鬼。
　　花嫁的仪仗缓缓行来。十六人抬的凤辇，缀满珠玉，华贵非凡。年轻的帝王一身大红喜服，骑在高头骏马之上，意气风发，接受着万民的朝贺。他的眉眼，依稀有着故人的影子，却少了那份深邃的沉重，多了帝王的锐利与疏离。
　　我的目光，却死死地钉在帝王身侧，那个骑着纯黑骏马、一身玄色亲王蟒袍的男人身上。
　　宁王，萧彻。
　　或者说，是继承了宁王爵位、如今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萧彻的胞弟，萧珩。他有着一张与萧彻七分相似、却更加冷峻凌厉的脸。此刻，他正护卫在帝王身侧，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着人群，带着生人勿近的威压。
　　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陛下万岁！娘娘千岁！”
　　“摄政王千岁！”
　　喧嚣声中，新帝萧珏微笑着，在宫门前停下。他翻身下马，亲自走到凤辇前，温柔地伸出手。一只戴着华丽护甲、纤细白皙的手，从珠帘后伸出，轻轻搭在了帝王的手上。
　　凤冠霞帔的新娘被帝王牵出凤辇，仪态万千。龙凤呈祥，天作之合。帝后携手，在震天的欢呼和礼乐声中，一步步踏上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汉白玉阶。
　　就在他们即将步入宫门的那一刻，摄政王萧珩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探照灯，毫无预兆地穿透了喧嚣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我戴着面具的脸上！
　　隔着攒动的人头，隔着璀璨的灯火，隔着三年的时光和生死…那目光，冰冷、审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刻骨的恨意！
　　我的身体骤然僵硬！如同被毒蛇盯上！是他！他认出我了？！不，不可能！沈清焰早就“死”在三年前那场针对鸮组织的清剿中了！
　　我下意识地想要低头躲闪。
　　然而，就在这刹那——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毫无预兆地从宫门左侧的观礼高台下方传来！
　　巨大的爆炸冲击波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向人群！火光冲天而起！破碎的木料、石块、瓦砾如同暴雨般向四周激射！浓烟滚滚！
　　“有刺客！护驾！护驾！”
　　“保护陛下和娘娘！”
　　“王爷小心！”
　　尖叫声、哭喊声、兵刃出鞘声、侍卫的怒吼声瞬间撕裂了喜庆的氛围！人群如同炸了锅的蚂蚁，疯狂地推挤踩踏！秩序瞬间崩坏！
　　混乱！极致的混乱！
　　我被汹涌的人流推搡着，身不由己地向后倒去！面具在混乱中被挤掉！就在我即将摔倒的瞬间，一只强有力的大手猛地抓住了我的胳膊，稳住了我的身体！
　　我惊魂未定地抬头——
　　撞入一双深不见底、如同寒潭古井的眼眸！
　　是萧珩！摄政王萧珩！
　　他不知何时竟已冲到了混乱的人群边缘！此刻，他一手紧握着腰间的佩刀，眼神凌厉地扫视着爆炸的方向和混乱的现场，另一只手，却稳稳地抓着我的手臂！那力道极大，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
　　“不想死就跟着我！” 他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与记忆中萧彻的低沉温和截然不同！他看我的眼神，没有丝毫故人重逢的波动，只有冰冷的审视和…一种深沉的、压抑的愤怒？仿佛在看一件极其厌恶、却又不得不暂时保管的物品！
　　不等我反应，他已用力将我拽向他身后，用自己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大部分飞溅的杂物和混乱的人流冲击！他的动作迅捷而精准，带着久经沙场的悍勇。
　　“王爷！刺客在东北角塔楼！” 有侍卫浑身浴血地冲过来嘶喊。
　　萧珩眼神一厉，松开了抓着我的手，对旁边的亲卫厉声道：“带她走！看好了！” 话音未落，他已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拔刀出鞘，带着凛冽的杀意，逆着奔逃的人流，悍然冲向爆炸和箭矢袭来的方向！
　　两名如铁塔般的亲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如同押解犯人般，将我牢牢“护送”在中间，不由分说地带着我迅速脱离混乱的中心，朝着相对安全的侧街退去。
　　我被他最后那冰冷的眼神和“看好了”三个字冻得浑身发冷。他认出我了！他绝对认出我了！他抓我…是为了什么？为萧彻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