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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杯尽蓬远 ...

  •   山风拂过范居士檐角的铜铃,铃声渐行渐远,最终消散在薄雾中。马蹄碾过覆霜的小径,摇摇晃晃地载着李白与杜甫驶向下一个去处。
      明月在推杯换盏中悄然隐去,晨曦便温柔地攀上窗棂;待日影西沉,玉轮又无声浮起,洒落一地清辉如练。
      他们曾踏着晨雾出城,折野花斜簪马鞍;亦曾披着晚霞归来,并辔长歌惊起栖鸟满天。夜深时,便挤在方寸卧榻上,裹着同一床浸透酒香的衾被,呼吸交缠,酣然入梦。
      时光如指间流沙,转眼已是深秋;再回望时,凛冽的冬意已悄然迫近。
      客栈中,烛火摇曳,在窗纸上投下颤动的光影。杜甫独坐案前,墨痕在宣纸上缓缓洇开,笔尖悬停许久,终于落下第一个字。
      一双手忽然搭上他的肩,指尖带着熟悉的温度与酒气。
      若是从前,杜甫必会惊得笔锋一滞,回头撞进李白那双含笑的琥珀色眼眸里,心跳如擂鼓。可如今,他只是唇角微勾,笔尖未停,任由那人在身后俯身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子美在写什么?”
      “记些旧事……往日拜访范居士的见闻。”他写下第一句,墨迹清瘦如竹。
      “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阴铿……嗯?”李白忽地笑出声,嗓音里浸着慵懒的醉意,“不是要写范十郎么?怎的倒先写起我来了?”
      杜甫耳根微微发热,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有些窘迫地低声辩解:“……拜访范居士时,太白兄不也在么?”
      李白闻言,不再出声,只是低低地笑着,随着他的笔迹轻声念出诗句。
      “余亦东蒙客,怜君如弟兄。”
      李白指尖划过“弟兄”二字,窗纸透进的月光忽然漫上他眼底,漾开一片银波。
      “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
      那夜山风透骨,他们蜷在范居士的矮塌上,李白醉眼朦胧地将杜甫揽入怀中,二人抵足而眠。
      “更想幽期处,还寻北郭生。”
      “入门高兴发,侍立小童清。”
      李白忽然朗笑:“那小童瞧你立在门边像根青竹,偷偷往你袖里塞了酸枣!”杜甫抿唇不语,笔下墨痕却愈发温润——
      “落景闻寒杵,屯云对古城。”
      “向来吟橘颂,谁与讨莼羹?”
      “不愿论簪笏,悠悠沧海情。”
      最后一笔收锋时,李白的手覆上他执笔的指节。杜甫蓦然回首,唇瓣恰好掠过那人微醺的脸颊,像一个转瞬即逝、无人知晓的吻。
      /
      马蹄声渐歇,停驻在一座简陋的驿亭前。
      东石门到了。
      深冬的寒意渗入骨髓,周遭山野覆着一层薄雪,天地间一片萧索的灰白,连风都凝着霜气。
      “太白兄,就送到此处吧。”杜甫声音低沉,目光扫过亭角那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酒旗,旗角翻卷,似在无声催促离别。
      李白撩起袍角跃下马,步履轻快如旧,脸上亦带着往日的疏朗笑意。他从行囊里取出早已备好的酒具,拍开一坛从店家沽来的浊酒,醇厚的酒香混着寒气弥散开来,在冷冽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他朗声道:“子美,山长水远,岂能无酒相送?”瓷杯相撞,发出清越脆响。
      浊酒滚过喉头,带着粗粝的暖意,却驱不散心头的凉。几杯下肚,亭外的风似乎更急了,卷起枯草残雪,如无根飞蓬,漂泊无依。
      李白忽地起身,大步走到亭柱旁放置行囊处,抽出一卷雪浪纸铺在冰冷的石桌上。他提笔蘸墨,笔走龙蛇,落笔却声声似叹息。
      “飞蓬各自远,且尽手中杯。”
      最后一句落成,他掷笔于桌,拿起酒杯看向杜甫。他的笑容依旧灿烂,甚至因酒意更添几分眩目,只是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再浮不上来:“子美,此情此境,唯杯中物可浇块垒。饮胜!”
      杜甫喉头发涩,满腹话语翻滚如沸。他想说美酒还未尽兴,想说仙草尚未寻得……可最终,他只是拿起那杯浊酒,杯沿冰冷刺骨,寒意直透指尖:“太白兄……此次一别,你我今后……还能再相见么?”
      李白难得地沉默了片刻。须臾,他朗声大笑:“若缘法未尽,自有金樽再开时!”那声音试图穿透凛冽的寒风,却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更像是一种徒劳的慰藉。
      杯沿相碰,清脆的声响在风雪中格外分明,却好似什么东西悄然碎裂。二人仰首,将杯中浊涩又滚烫的酒液一饮而尽。
      “子美……珍重。”
      李白放下酒杯,背上行囊,大步走出驿亭。他翻身上马,动作轻捷如旧日。雪屑沾染了他乌黑的鬓角,衬得侧颜在薄雪清光中愈发清朗。
      他勒住缰绳,深深看了亭中兀自站立的杜甫一眼,随即扬鞭——
      鞭声炸响在寂寥山谷,骏马长嘶,踏碎一地寒霜,朝着远方疾驰而去。
      杜甫追出门外几步,扶着那冰凉的亭柱。他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在马背上起伏,衣袂翻飞如羽翼,在苍茫山雪背景中逆着光,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仿佛天地间一颗被风猛烈吹向未知天际的星子,那么自由,那么耀眼,却又那么孤独……直到那身影彻底化作雪雾迷茫中一粒难以辨识的微尘,最终被铅灰色的天空完全吞噬,再无踪迹可循。
      寒风卷过驿亭,吹得残破酒旗猎猎作响,几片雪沫打着旋扑到杜甫脸上,冰凉刺骨。他仍伫立原地,目光凝固在李白消失的方向,手中还紧紧捏着那张墨迹未干的诗稿。
      飞蓬各自远。
      飞蓬各自远……
      诗句在风雪中无声回荡。他低头看着雪浪纸上李白最后落笔之处——那墨色的“各自远”三个字,仿佛在冬日寒光里无声地晕染、扩散,渐渐吞噬了此前所有的色彩与声响,只剩下茫茫的灰白。
      良久,杜甫收回目光,轻轻拂去袖口飞雪,紧了紧单薄的衣衫,沉默地朝着驿亭后方——那匹将要驮着他奔赴长安的瘦马走去。
      亭角那坛未喝完的浊酒,封泥上已悄然覆了一层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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