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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汴梁秋雨 ...

  •   初秋的雨裹着凉意,将汴梁城洇成一幅水墨长卷。
      檐角滴落的水珠在青石板上绽出银花,杜甫倚着客栈朱漆门框,望着雨幕中氤氲的街巷出神。他摩挲着腰间系着的诗囊,那里面压着前日新写的诗篇,墨迹在潮气里晕染出温柔的痕迹。
      “嗒”的一声,檐角雨滴坠入青石凹槽。杜甫恍然回神,余光瞥见长街尽头一抹素白踏雨而来。
      那身影一袭白衣胜雪,衣袂在微湿的风中翻飞。右手执一柄素白的油纸伞,伞面映着天光,显出清透的微亮;左手按着的,仍是那柄古朴的玄黑长剑。
      乌色长靴轻盈踏过积水的路面,荡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旋即又复归平静。高束的马尾随步伐轻晃,每一缕荡起的发丝,都似无意拂过箜篌的指尖——悄然拨动了谁的心弦。
      杜甫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他忆起洛阳初遇,这人也是这般,衣袂翻飞间携着七分诗意,三分酒气。他看得痴了,仿佛凝固在檐下的时光里。直到那袭白衣停驻在眼前,带来一身微凉水汽和清冽酒香,他才迟滞地找回飘散的意识。
      “子美?”清朗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杜甫心下一虚,下意识应道:“何事?”
      语罢才觉失态,忙抬眼看向来人。
      李白已收了伞,水珠顺着伞骨滑落,有几滴溅在他靴面上,像散落的星子。
      他看着杜甫怔忡的模样,一双浅若琉璃的眸子弯成了月牙:“方才瞧我,竟瞧得失了神?”
      杜甫耳根霎时烧得通红。他急退半步,袖中手指蜷了又展,最终只憋出一句:“雨……雨大了。”
      李白朗声大笑,笑意染得眉梢都鲜活起来。
      “雨意难收,怕是要羁留一日了。”他抬眼望向迷蒙的雨幕,“这汴梁的秋雨,倒比长安缠绵。”
      杜甫低低应了声,目光却流连在那人微湿的袖口,似是又沉入了某段回忆。
      “阁下可是李太白?”
      一个熟悉的声音突兀地自身后响起,截断了杜甫的思绪。
      李白应声回首。来者是一位气宇轩昂的男子,年岁似与自己相仿。
      “正是在下。”李白含笑致意,“请教阁下尊讳?”
      男子拱手施礼,姿态端方:“在下高适,字达夫。行旅间闻得太白兄将游梁宋,不想竟在此偶遇。久仰太白兄风姿卓绝,今日一见,犹胜闻名。”
      “达夫兄过誉了。”李白亦从容还礼,“李某一早拜读过兄台那首流布四方的《燕歌行》,才情激荡,气象浑成,实令我叹服。”
      高适谦逊几句,目光掠过李白肩头,落在杜甫身上,眼中顿时浮起惊喜:“咦?子美,你竟也在此!”
      杜甫这才上前几步,展颜笑道:“达夫兄,别来无恙。”
      他指尖无意识捻平袖口褶皱——昔年汶水畔纵酒的故友,此刻与灼灼如日的李白并肩,竟让他喉间无端发紧。
      “二位竟是旧识?”李白讶然挑眉,琥珀色的眸子映着檐下昏黄的灯火,兴趣盎然。
      杜甫点头,温声道:“当年浪迹齐赵,于汶水之畔得遇达夫兄,意气相投,曾携手漫游,纵酒高歌。今日梁宋重逢,加之太白兄,如此际遇,冥冥之中何止一个‘缘’字了得?”
      三人相视而笑。李白兴致愈高,扬眉问道:“不知达夫兄可愿稍作停留,与我和子美共游此地山水?”
      高适爽朗应承:“近日正得闲暇,能随太白兄同游求教,实为快事!”
      “好!”李白拊掌大笑,意气风发,“达夫兄爽快。如此缘分,岂能不饮?今日便由李某作东——小二,上好酒来!”
      是夜,浓云吞尽星月,唯客栈炉火在粗陶酒壶下跃动。
      琥珀酒浆倾入陶碗,李白执壶如挽流云,高适击案声震落檐雨,杜甫则静坐摩挲温热的碗沿。尘世的喧嚣似乎都被隔绝在窗外淅沥的雨声里,唯有知己肝胆相照的畅快,弥漫在这方寸之地。
      /
      数日后,孟诸泽畔。
      暮云熔金,将天际线晕染成琥珀色的绸缎,远山轮廓在氤氲水汽中渐次模糊。晚风掠过泽畔芦荻,簌簌声里裹挟着湿润的草木气息。
      “嗖——”
      白羽箭撕裂暮色,破空声惊起栖宿的鸥鹭。百步外灰兔骤然僵直,颓然倒在及膝的荒草丛中,箭翎犹自震颤。
      “中了!”杜甫收弓舒臂,眉宇间飞扬着少年意气。他回过头,目光灼灼地望向侧后方的李白。
      “好箭法!”李白抚掌赞道,“未曾想,子美不仅才倾斗酒,箭亦穿杨,当真是文武兼资,太白佩服!”
      “太白兄过誉了。”杜甫脸上微赧,心头却因这赞许而滚烫。
      远处,高适已大步流星地将猎物提了回来,步履生风,朗声笑道:“何止是中了,子美今日三箭两获,真乃神射!今夜我等口福匪浅!”他扬了扬手中毛色丰厚的野兔。
      “达夫兄折煞我了,今日实属侥幸。”杜甫忙摆手,目光旋即转向李白,带着毫不掩饰的钦慕,“我这粗浅箭术何足挂齿?若要赏心悦目,当看太白兄那翩若惊鸿、矫若游龙的剑舞,方称绝妙。”
      “哈哈哈!子美竟是想看剑舞?”李白闻言,长眉斜挑,眸中星辉璀璨,意气风发,“那便献技了!”
      他后退半步,长剑呛然出鞘,寒光乍现。衣袂翻飞如鹤翼舒展,剑光织就流银密网。满地枯叶被剑气席卷而起,在夕照中纷扬旋舞,恍若碎金倾泻的瀑流。
      最后一式“白虹贯日”,剑尖携风雷之势贯出,堪堪凝在杜甫喉前三寸——剑风掠起他额前一缕碎发,森然寒意激得他颈后寒毛倒竖。
      “如何?”李白气息微促,汗珠沿鬓角滚落,眼中却盛着淬火般的星芒,亮得灼人。
      杜甫屏住呼吸。
      喉间剑锋的凉意与胸腔沸腾的热血撕扯着他。这一刻他忽然彻悟,为何总忆起那些琐碎——洛阳夜雨沾湿的玉佩络子,汴梁酒肆倾洒的琥珀光,甚至此刻缠绕在剑穗上的一缕断发……皆是那人袖底无意遗落的星火,却在他荒芜的心原上燃成焚天烈焰,灼得他指尖蜷缩,耳根发烫。
      暮色如浓墨浸透云层,三人勾肩搭背踏上归途。李白左臂懒散搭着高适肩头,右手却悄然向后探去,精准覆上杜甫微凉的指尖——
      温热的掌心将他绷紧的指节全然裹住,力道不容挣脱,像在荒芜里埋下一颗滚烫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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