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您旅途愉快》晴观渡

4、劣行

　　四周的红色液体渐渐停止流动，虫子也渐渐安静下来，太平间内不再传出响声，云陌尘和程澜榆对视一眼。
　　程澜榆用精神力对四周做了感知：“他不见了。”
　　“他被拉进‘交界’了。”云陌尘看着逐渐停止的所有景象，缓步向走廊走去。
　　“交界”本质上是另一层空间，处于不同空间维度的交接点，是另一种层面的时空缝隙。
　　穆清风被拉进了所谓的“交界”，但外界空间与内部空间的时间是一样的，所以他进入了时停，外界时间也就停止了。
　　云陌尘走到了穆清风的办公室门口，意料之中，门推不开。
　　他轻叹一声，“新人这运气也太差了，祝他好运吧。”
　　被人记挂的穆清风此时正在丛林中和一堆似人非人的东西玩追逐战，这堆东西形体像人，但都没有皮肤，青色、紫色的血管缠绕在血红的肌肉上，两颗眼睛纯黑，没有头发，嘴里的牙齿是尖刺状，一下一下发出嘶吼声，用他亲舅舅沈承枫的话来说是长得不能再磕碜了。
　　穆清风被这堆东西缠得很头疼，他杀一个后面多出一群，魔灵的压制仿若对它们没有作用，一个个不怕死得往黑雾里凑然后被精神力压成灰烬。
　　穆清风见索性都杀不完，便继续用黑雾笼罩自身，由着那群怪物把他往丛林里赶。蓦地，他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眼前原本望不到边际的丛林开始透进些光亮，身后的怪物不知什么时候停住了脚，好像前方有什么令它们畏惧的存在。
　　穆清风挑了下眉，这才注意到脚旁的石碑，距离石碑不远处，怪物停住的前方是一条深黑色的线，隐在层层叠叠的树影下，而石碑上的字被青苔覆盖，中间凹下去的形状不甚清晰，只能看出一个“村”字。
　　穆清风并未着急继续往前走，他瞥了一眼在空中浮着的时停倒计时，血红的6分58秒。他随意地在四周走了一圈，捡起一块合眼缘的石头，把黑雾沾到石头上，让石头有了活人气息。穆清风看着线外对他垂涎欲滴的怪物，猛地将手中的石头向外扔去，石头落在一个个扭动的躯体围成的兽堆中，穆清风围观了一场疯狗抢食的戏码，突然明白了逗狗的快乐。
　　重复几次这样的骚操作过后，穆清风看了看已到4分31秒的倒计时，这才大发慈悲地收了手，放过了这群吃了满嘴石子儿的恶心东西。
　　白雾是在他握住门把手的那一瞬开始漫起，云陌尘看着眼前逐渐模糊的景象，有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他的精神力也探测不到程澜榆的存在了。
　　“陌尘？你在那边吗，这什么情况。”程澜榆的声音在白雾中响起，声音越来越近，云陌尘一步一步地往后退，手中的山茶藤蔓渐渐往前蔓延，在他身前笼出一片，白山茶层层盛开，他终于看清了“程澜榆”那张脸。
　　“你在干什么？是我啊……”声音虚幻飘渺，面容平直死板。
　　云陌尘没有回答，身前白山茶的藤蔓转瞬缠在了“程澜榆”身上。
　　“其实你可以先去增进一下演技，”云陌尘面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手下的藤蔓越缠越紧，“都维持不了成人形态，就不要出来学其他魂吓人，小朋友。”
　　“程澜榆”的身体逐渐缩成光球，慢慢凝成一个孩童形体，声音也变得稚嫩：“你放开我！”
　　云陌尘将藤蔓换了个缠法，将这位不速之客裹成了茧子吊起来，只留一个头在外面，这才饶有兴致地开口：“不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还带精神攻击，你这小孩挺有意思。再顺便给我说说我那位怕鬼的病友去了哪里好不好？”
　　他笑起来的样子极有蛊惑力，像是邻家温柔的大哥哥，小孩子闹腾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虽然被吊着很不开心，但还是别扭开口：“我没有名字，但他们都叫我023，这是我的地盘，你占了我的地盘还吊着我，坏人！”他看起来很生气，但眼神是空洞的，明明长了一副粉雕玉琢的面貌，却呲牙咧嘴做着鬼脸。
　　“不过，”他接着说，“你的那什么，哦病友，在另一个空间走廊，你要是放开我，我就带你去找他。”
　　云陌尘不置可否，反而说：“023啊，我叫你小二好不好？”他语调轻柔，023却很高兴，小孩眼睛亮晶晶的：“你是说我有名字了，好啊好啊，这里的人说只有乖孩子才有名字，我现在是乖孩子了！”
　　云陌尘捕捉到了他提的“这里的人”，开口询问：“这里的人是什么样的？”
　　023却不回答，表情还是刚才的样子，像是没听到他的话。
　　云陌尘知道从他这里可能问不出什么了，便接着说：“给你松绑可以，但我要给你种一个种子，你接受我就给你松绑，好不好？”
　　023这才有了变化，脸都气红了，原来有人给他说外面的人都狡猾，果然。但他还是服了软，没办法，谁让这人比他强呢。
　　深色的藤蔓在他头上一点，倏地，他头上长出了一个花苞，又很快地开了花，是一朵白山茶。整个人像是一个小花童。
　　云陌尘如约松了绑，末了，拍拍他的后脑勺，淡淡道：“走吧，小二儿。”
　　又路过那间办公室的时候，云陌尘顿了顿，拉了拉023的后衣领，猛然被扼住命运的后脖颈，023猛地转过头：“你又要干嘛？”
　　“小二，你知道这间房里的大哥哥去哪了？”云陌尘又用哄小孩的语气问他。
　　“不知道，这间房子里的空间法则之力在我之上，反正他比你更危险，跟着我你就偷着乐吧，阿妈都夸过我厉害的。”小孩眼里的光不加遮掩，一副求夸的样子。
　　云陌尘很捧场：“嗯，小二真棒。”心里却想着阿妈这两个字和刚才的“那些人”有什么不同。
　　023在墙壁上触碰，墙上出现了一个裂缝，在步入黑暗的最后一刻，云陌尘用气音叹道：“那也只能……祝你们好运了。”
　　在倒计时到2分58秒的时候，穆清风终于走到了丛林尽头。
　　出乎意料地，这里并不是村庄，或者说，不全是村庄。土地大片大片得被鲜血浸染，风吹过，带起一阵刺鼻的腥。
　　残破的房屋上是一道道溅起的血液和鲜红的掌印。村旁的田地里，麦田金色与红色交错，比正常麦子结出的穗更多，颗粒更大，硬生生压弯一片，露出田里的稻草人，是一具具无首人尸挂在木板上，身体诡异地朝着他的方向。
　　身后传来微不可察的声响，穆清风转身望去，丛林中树木摇晃，但风却早停了。
　　丛林深处依旧黑暗，他猛然觉察出一股从脚底升腾起的寒意，接着是如芒在背的聚焦感，穆清风饶有兴趣地注视着那棵棵树木上浮现的人脸，双目空洞，皮肤上沟壑纵横，嘴唇干裂，都在无意识地开合。穆清风盯着那一张张嘴，拼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
　　“我…愿意为…我的劣行……赎罪…”
　　云陌尘从黑暗中穿过看到光亮的那一瞬间，听见了某个怕鬼病友的声音，就是这内容不怎么好听，待视野完全敞亮，云陌尘望着已经跪在走廊尽头的程澜榆，心中有些无奈，视线上移，是一幅画，画中是一尊石像。
　　023原本只是对那画好奇，但看着看着，他发觉自己的嘴唇不受控制，跟着石像的嘴一开一合：“我……我愿意…”他身形不稳，就在他快要跪下去的那一刹，头顶被一只手覆盖，“别怕，闭眼，别看它。”身后传来安定心神的声音，心中的不安褪去，精神力重新搭建起屏障。
　　云陌尘对023倒是没再注意，他得抓紧救救这位巡捕大人了。
　　手中的白光一闪而过，白山茶并未盛开，云陌尘直视着神像，它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冰冷的深灰色充盈着整个眼眶，反射着细微的金属光泽。它直直盯着云陌尘，似乎是在疑惑他为什么不受影响。
　　但云陌尘并未给它反应的时间，在精神流中移动至程澜榆身后，揪起他的衣领，将人提起来往后一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