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眼 目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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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黑色的云沉沉地压在天幕上，翻涌着，厚厚的云层阻挡了所有天光。空气潮湿而闷热，海风温热咸腥。典型的夏日海城气候。久居海城的人都预感到一场雷暴雨的来临。
一束闪电划过天幕，短暂撕开了海城沉闷的天空，照亮了温屿苍白的脸。
“啊！”温屿猛的睁开眼，窗外轰隆的雷声与梦里的雷声重合，剧烈的心跳与喘息声中，温屿意识到，她又梦见了那双眼。
这是温屿按照医生的建议，辞去工作回到海城的第一天。这半年来，温屿几乎丧失了睡眠，每晚只能依赖安眠药入睡，又在午夜被梦惊醒。无数个夜晚的梦境中，温屿反复回到幼年时经历的那场暴雨。
二十四年前，也是一个风雨欲来的傍晚，小温屿蹲在沙滩上专心致志地搬石头找螃蟹。海风吹起小温屿身上的短衫，海水被大风裹挟着，一次次拍打着礁石。
“小屿----该回家了!不要贪玩！快下雨了！”温妈妈站在岸上呼喊着。
“好的妈妈！我马上来！”小温屿听到妈妈的呼唤，将手中的石头放下，撑着膝盖站起来，稚声稚气的应着。
“小螃蟹，小屿可以邀请你到小屿家做客吗？”小温屿拍掉手上的沙子，弯腰对着桶里的螃蟹说。
“好呀好呀,小螃蟹很开心到小屿家做客！”小温屿开心地说。
啪嗒---一颗豆大的雨点砸在礁石上，洇湿了干燥的地面，灰白的石头上被画上了滴滴墨点。
“小屿！下雨了----"
小温屿提着红色小桶，穿上拖鞋，啪嗒啪嗒地朝岸上跑去。
“妈妈！”小温屿扑到妈妈怀里，蹭了蹭湿漉漉的头发。
“哎呦哎呦，小心一点小屿----"
小温屿还没等妈妈说完就着急把红色的小桶捧到温妈妈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妈妈！小螃蟹说它想和小屿回家做客！”
温妈妈笑着摸摸小温屿的头，“好呀，欢迎小螃蟹来家里做客。”
暴雨哗哗地浇在伞面上，电闪雷鸣，小温屿被妈妈护在怀里朝家里走去，似有所感，小温屿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海面，电光火石间，她看到了一双亮得吓人，如海水般湛蓝的眼睛。
小温屿惊叫出声，直觉告诉她，这双眼睛并非来自同类。小温屿缩回妈妈怀里，轻轻扯了扯妈妈的袖子“妈妈，我看到一双眼睛，在海里。”
温妈妈立马驻足，回头望去，眯起眼睛，仔细观察海面，却没有看到人影，只当是小朋友不小心看错了。温妈妈蹲下轻轻摸了摸小温屿的头，安抚道：“可能是海鸟，没事的。”
“可是……”小温屿还想说些什么，又回头望了望海面，却再也找不到刚才那双眼睛，这才作罢。
那晚后，小温屿回家发了一整夜地高烧。温妈妈只以为是淋雨导致的感冒风寒，可一向乖巧的小温屿却在高烧中闹着要妈妈拿来纸和笔，歪歪扭扭地写下“眼 目青，lan 色，氵每”。写完便双手一松，沉沉睡去。
温妈妈忧心忡忡地守着烧得脸颊通红的女儿，又看着小温屿吵着闹着要写下的文字，尽管不相信鬼神之说，这时也感到一阵忧虑。
好在一夜过去，小温屿身上的温度慢慢降回正常区间，一整晚没合眼的温妈妈终于放心从女儿的房间出来，看着手中的薄薄的纸纠结了片刻，最终将它夹进书中，又放回了书架。
后来，随着温屿逐渐健康地长大，温妈妈便再也没提过这件事。温屿更是把那双眼睛当作自己的一场梦，抛之脑后。
直到半年前，温屿又开始频繁地梦到那个雨夜，以及，眼睛。辞去工作回到海城，一方面是医生建议她应当适当休息，将失眠归结于工作压力过大引发的焦虑症状，另一方面，温屿总认为，梦里的眼睛在呼唤她回到海城，她在冥冥中感到，回到海城或许能找到一些答案。
自从父母在她二十六岁那年接连生病离世后，温屿再也没回过海城。
温屿为逃避丧亲之痛，把自己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用繁忙的工作任务麻痹自己，再加上能力出众，很快温屿便升职到了高层。公司的薪酬十分可观，员工福利待遇也是业内出名的好。在物价高昂的魔都，温屿竟也攒下了一笔不菲的存款。
于是三十一岁的温屿久违地回到了故乡，这座海边小城，她长大的地方。
温屿回到她与父母曾经一同生活的老房子，刚打开门就被灰尘呛得咳嗽不止。温屿连忙戴上口罩，到楼下采购了一大推卫生用具和生活用品，忙碌了五个小时，终于把房子从里到外收拾了一遍。本想靠在床上休息一会儿，却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温屿惊醒后，后知后觉感到饥饿与疲惫。看见陌生而熟悉的天花板，温屿愣了愣神。下意识拿起手机打开外卖软件，余光却瞥见窗外的暴雨，索性作罢。熄灭手机屏幕，温屿缓缓起身，按下客厅大灯开关，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强烈的光线，慢吞吞走到饮水机旁，烧了一壶热水泡方便面。
草草对付完晚饭，填饱肚子后，温屿靠在窗前，看着暴雨中波涛翻涌的大海，发了会儿呆，她又想起了那双眼睛，以及，妈妈。
看着玻璃上灯光照出房子的倒影，温屿恍惚间以为自己回到了十年前。在这座老旧的房子里，时光似乎停滞了。
客厅主灯仍是十几年前流行的水晶吊灯，墙上挂着妈妈年轻时绣的十字绣果盘样式时钟，沙发黑白条纹交错，客厅的电视也是当时最清晰，最大的电视。那时爸爸妈妈每天晚上七点，雷打不动地躺到沙发上，跟着男女主持的讲解，关心社会新闻与国际局势。
只是现在看来，水晶吊灯不免有些老土，时钟因为没有及时更换电池早已停摆，沙发上的条纹也因为老化掉了一地碎屑，电视也因为多年没有使用而无法开机。沙发上的两道人影，终成被留在世上亲人心底的回忆。
看着熟悉的老物件，可能是被老房子里缓慢流动的时光同化，温屿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温屿终于切实的体会到，繁华忙碌的魔都已经成为又一个过去。老房子静谧的矗立在海城，风雨不动，守候着过去的时光，从窗外的风雨中，庇护着归家的倦鸟。
温屿久违地，感到一丝脆弱，被工作麻痹的丧亲之痛啃噬着温屿的心脏，鼻头一酸，两行清泪落下……
收拾好自己的情绪，温屿回到自己的卧室。情绪的释放以及下午大量的体力劳动让温屿呼吸都感到费力，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却毫无睡意。温屿皱眉，下意识摸出安眠药，正打算往嘴里扔，突然想起自己已经辞职，不需要早起，把安眠药放回药瓶，又将药瓶放入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
温屿起身，打开昏黄的夜灯，随手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靠在床头，温屿刚打开书，一片薄薄的纸缓缓飘出。幼稚的笔触看得出书写者使用纸笔并不熟练，夹杂着拼音。温屿不由得笑了，心想：这是我小时候写的吗？妈妈居然还保留着。
还未仔细辨认，温屿便感到一阵困意排山倒海而来，将自己淹没，书都没来得及合上便沉沉睡去。
窗外的暴雨也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夜空一片明净，皎白的月光撒入窗中，如一层轻柔的白纱轻轻的盖在倦怠的归乡游子身上。白色的纸如蝴蝶从床上飘下，如一只蝴蝶，缓缓飘荡到被月色眷顾的地板上。温柔的月光抚摸着孩子童真的笔迹，纸上俨然是那年暴雨夜，小温屿高烧之中写下的----“眼 目青，lan 色，氵每”。
海面早已随着暴雨的停歇归于平静，微风掀起小小的波澜，海浪随着潮汐荡漾。
月光无法照到的的海底，细软的沙滩上，穆水静静地迎接自己的死亡。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