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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乡下 少年嗓音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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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城十里铺,是整个封城最适宜养老的村落。
此刻,一处院落门口停着两辆车,看起来价值不菲。
“我病成什么样子自己还是知道的,没必要在医院困着我。”
车门缓缓打开,白发的老太太说完后,被先行下车已经站在一旁的季棠搀扶着颤颤巍巍下了车。
身后跟着下车的夫妻二人对视一眼,想要说些什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院落看起来有些破旧,与旁边的几处修建好的小洋房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一看就是有些年头没翻修过,也未曾有人居住的痕迹。
老太太环顾了下四周,满意的点点头,轻微拍了下扶着自己的孙女,“棠棠都没来过这里吧,这可是当年我和你爷爷刚结婚时的房子,这一眨眼都过去快五十年了啊。”
许是之前已经被人清理过,旁边一对夫妻拿出钥匙打开门后看起来有些破旧。但老太太因病重的原因,她抬起手的幅度并不大,且微微有些吃力。
季棠感受到了奶奶的动作,鼻子有些微酸,搀扶着奶奶的手也下意识地紧了紧。
“那这段时间我就陪您在这里待着,哪儿也不去。”她依偎着季老太太,带着撒娇的语气。
“妈,这院子已经找人打扫过了,所有的生活用品我和建群都已经给您还有棠棠收拾好了。”季棠的母亲方晴手挽着丈夫的胳膊,看着季老太太,叹息一声:“医院您住不习惯非要回来看看,我和建群是真不放心您在这儿待着,要不咱还是回医院吧?”
试探地问了一句后,得到的依然是季老太太坚决的态度。
季老太太看着儿子和儿媳,笑道:“你们俩啊就别操心了,这院子里承载着我和你爸从认识到结婚的记忆,现在人老了难免不由得怀念以前。”
她说完,还抬手指了指院中的大门,“我当时刚嫁给你爸时这个门还是低低矮矮的,老是会碰到头,你爸嘴上不说,但有天我出门再回来时,发现你爸正在换新的门,嘴里还念叨着。”
生病气力不足,季老太太说完停顿了下喘口气。
季棠扶着她慢慢朝里走,季老太太满是皱纹的脸上笑意盈盈的,仿佛回到了当年那个时候。
“我走进一听,你爸嘴里嘟囔着‘得快点弄,不然等信枝回来又该心疼钱不让换了’,听的我是又好气又好笑。”
季建群听闻提起父亲,眼眶有些发热,随即瞥过头看向一旁。
方晴看到后,抬手安慰地拍了拍丈夫的肩膀。
老爷子这一辈子脾气都温温和和,没跟人发生过大冲突,对季老太太及其家人都呵护有加,与老太太更是年少夫妻从大风大雨一路走到现在,感情深厚无比。
他去世后季老太太就病倒了。
病来如山倒,她整个人一下子就没了精气神,这老爷子刚走不到一年,老太太的身体也撑不了多久了。
季家不算特别有钱,老爷子打拼一辈子也只是在封城当地开了家小公司。
季建群夫妇两人接手后,继续勤勤恳恳谈合作接业务,所以如今的季家也算是在众多企业中小有名气了。
只是打拼的过程中难免会忽略掉一些时间问题,比如季棠。
他们夫妻俩唯一的女儿。
女儿乖巧懂事,跟老爷子还有老太太的时间比跟他们夫妻俩待一起的时间都要长。
和他们夫妇其实不算太亲近。
所以老太太说不在医院继续接受那些枯燥且痛苦又令人麻木的治疗,非要回乡下时,高一放暑假的季棠就提出陪着一起回来照顾。
六月下旬,暑气外冒,哪怕是早晨八九点,也是热的人有些睁不开眼。
季棠低垂着眉眼,静静听着季老太太说话。
她今天穿着一套嫩黄色的运动短袖套装,脸上白白净净的,一双大眼睛明亮清澈,乖巧清纯。
搀扶着季老太太走路时,扎着的高马尾的随之摆动。
“棠棠,带奶奶去休息吧。”
方晴看母亲状态不佳,本想扶着她过去休息,可手机铃声却在此刻响起。
她看着季棠模样温柔,说完就连忙接起电话,走到一旁忙于工作了。
“好。”季棠微微颔首,淡淡应了句,也不在意方晴有没有听到。
完全没有其它孩子和父母撒娇的感觉,甚至于还不如和季老太太说话有语气波动。
季老太太回头看了一眼儿子儿媳,又看了眼眉眼淡淡看着父母的季棠,心下微微叹息。
这孩子乖巧懂事,学习上也从来都是最拔尖的那个,无疑是最让其他人羡慕的孩子。
不过除了跟她还有老头子感情好以外,对谁都是淡淡的。
态度上是挑不出一丝错,但情绪上也没什么大起伏。
她活了大半辈子,也看透了很多,这到最后临走时,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季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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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建群和方晴两人走得急匆匆,季老太太出院时,医生反复嘱托要让她多多卧床,不宜多走路多运动,所以她也早早就躺在床上休息。
房子是复式楼房,但因季老太太身体原因居住一楼,祖孙二人的房间相邻。
只是此刻,季棠并不在自己的房间里。
“棠棠,奶奶就算想回忆,也可以找家庭医生陪着呀。”
季棠坐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手里摆弄着刚刚从车上搬下来的几盆绿植,手机在一旁的水泥地上放着。
电话里此刻传来的声音正是她为数不多的好友樊樊。
听到好友关切的声音,季棠停下动作,拿起来手机,难得带着点发愁的情绪,“奶奶说她不想在家里接受冷冰冰的治疗,家是温暖的,她如果真的走了,不应该让我们以后回到家想起时,会有痛苦的回忆。”
说到这里,她情绪一下子低落下来,声音也放轻了:“而且,奶奶说最后的时间里,她不想被困在医院的方寸之地,觉得好像下一秒就被判死刑一样,让人难以接受。”
樊樊和季棠认识三年,每每去她家的时候,多数情况下都是爷爷奶奶在,季棠的父母就算在,也是说两句话就走。
甚至连陪季棠好好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
同样是父母繁忙的樊樊就没她那么好的运气了,家里时常是自己,所以每次去季棠家里,爷爷奶奶也是把她当做亲孙女一样对待。
现下,她完全能理解好友此时此刻的心情。
和樊樊又聊了几句后挂断了电话,季棠抱起一盆绿植准备放到一楼客厅。
“许舟,妹妹今天发烧妈妈带她去诊所看病,你又不是不知道,弟弟的作业没写完你怎么就不知道帮妈妈检查检查?”
刚走两步,季棠就听见隔壁邻居传来的声音。
嗓门不高,但满是责备的语气。
许舟。
季棠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熟悉,回房间的脚步顿时停留住。
她之前听老师提起过这个名字,学习很好。
印象里许舟好像在县区一个不起眼的高中上学,跟她上的私立双语高中不一样,之前听樊樊在她耳边八卦过,说听闻学校一直想挖他进来,但可惜好像听说许舟一直在回绝。
所有人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季棠敛起眉眼,垂头看着怀里抱着的绿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似乎听到这个名字她能想象到对方的脸一样,只是有些模糊。
隔着两堵墙的许舟还不知季棠在隔壁听着,他身上穿着校服,左上角有校徽的图案,下方还写着学校简称。
他手里拿着一把镰刀,站在院子里。
对面的妈妈淑芳一只手牵着生病的妹妹,另一侧站着委屈巴巴的弟弟。
他垂眸,纯净的校服沾着已经在他身上干燥了的泥土,抬手拍了拍。
许舟本就有些瘦,拍土的时候,校服随着他的动作来回摆动,看起来十分宽松。
虽有阵阵微风,但本就正值暑月,就算有风,也是带着腾腾热气。
额头上的汗滑到脸颊,许舟指腹还沾着点泥土和一些绿色,看着像是杂草混合的颜色。
他用袖子擦了擦汗,回答道:“爷爷奶奶前天刚浇完地,中午他们回来吃饭,喊我替他们割一会儿草,我想着不用太长时间就去了。”
他也是刚到家,想着洗完手换完脏衣服再去检查弟弟的作业,没想到妈妈比他先回来一步。
少年嗓音意外的好听。
清冽干净。
季棠挑了挑眉,觉得这个声音很熟悉,只是一时之间想不起来在哪里听到过。
“那你也不能不管弟弟啊。”淑芳没有一丝对许舟吃没吃饭的关心,满是责备,牵着身旁的两个孩子,径直走向厨房,“都还没吃饭吧,想吃什么?”
看似是在问所有人,弟弟妹妹争先抢后报自己想吃的饭菜,唯有许舟说了句:“都行,我不挑食妈妈你是知道的。”
淑芳听闻后夸了夸许舟,继而看似责备实则有些宠溺的对身侧的两个叽叽喳喳的小家伙道:“你们学学哥哥的懂事,知道不挑食,哪像你们两个小家伙,天天就知道吃。”
说完就开始进厨房洗菜。
许舟随着她的动作看了眼淑芬,她虽然是责怪的语气,但动手洗的菜却都是弟弟妹妹刚才报的菜名。
他敛眸,一时之间站在原地几秒没说话,也没有任何反应。
沉默的转身走向靠墙的水龙头方向,好像早就习惯了这种场景一样。
许舟走到水管处,将镰刀放在地上,拧开水龙头,仔仔细细的开始搓洗手上沾染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