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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同桌请假 “他问我今 ...
8;30
第一节课。
早上的教室有些安静,阳光从东侧的窗户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块明亮的方块,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浮沉,像被凝固的时间。
同学们都在自习,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翻页的轻响,像某种规律的潮汐。
功课做完的,已经开始写假期论文。
宋栖野的笔记本摊在桌上,空白的那页已经停留了十七分钟。
他的视线落在门玻璃上。
长方形的一块透明,嵌在墨绿色的门框里,像一幅动态的画框。
框外是走廊,偶尔经过的教导主任,永远无法看清面孔的、匆匆掠过的身影。
晨光在玻璃上折射出淡淡的虹彩,随着门外人影的移动而碎裂又重组,像某种无法捕捉的幻象。
他在等一个特定的轮廓——偏高,偏瘦,走路时肩膀微微晃动,像是随时要跑起来。
李冰承的座位在右边,空着。
椅背上没有搭外套,桌肚里没有塞满零食,连那股淡淡的、像是雨后青草混着机油的气息都散尽了。
阳光移过那张空椅子,在椅面上投下一个明亮的光斑,随着时间缓慢地爬向椅背,像是要把什么痕迹彻底晒化。
没来。
宋栖野的睫毛颤了一下。很轻,像是被风吹动的蝶翼,又像是某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失望的涟漪。他的瞳孔在眼眶里微微收缩,像相机镜头调整焦距,试图在空无一物的光斑里找到某个熟悉的影子。
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线,笔直的,从纸的左端延伸到右端。然后在线的三分之一处顿住,笔尖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窗外的阳光突然被云层吞没,教室暗了一瞬。那个黑点在他眼里扩散,像一滴墨落入清水,像某个无法挽回的缺口。
咔。
笔尖断了。墨水渗进纸背,像一个小小的、溃烂的伤口。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去蹭那个黑点,指腹染上灰色的痕迹。
他盯着那抹灰,眉头皱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左边比右边更深,这是他烦躁时的习惯。窗外的云影掠过他的侧脸,在鼻梁上投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阴翳,像某个没有说出口的叹息。
"别看了。"
声音从正前方传来,压得极低,像是从桌缝底下钻过来的。毕瑞澜的后脑勺一动不动,肩膀却微微侧着,露出半个耳朵——那种刻意的不经意。
宋栖野的肩膀僵了一瞬。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那四十三次转头只是自然的、无意义的张望。
被看见了。
他的耳尖开始发热,从根部慢慢爬上来的、无法控制的温度。他垂下眼,盯着那个已经烂掉的墨点,声音比想象的更哑:
"看什么?"
不是问句。是防御。
"门外。"毕瑞澜的声音带着笑,"你看了四十三次。我数了。"
四十三次。
宋栖野的牙齿轻轻咬了一下下唇内侧,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小动作。疼痛让他清醒,也让他羞耻——原来他的等待如此量化,如此明显,如此不堪。
窗外的阳光重新穿透云层,在他手背上投下刺目的光斑,他下意识地把那只手缩进袖子里,像是要藏起什么证据。
"闲的。"
他说。笔尖在断口处压得更深,纸面凸起一道白色的痕,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刻进去。窗外的梧桐叶在风中翻动,露出灰白的叶背,像无数双眨动的眼睛。
"他请假了,"毕瑞澜继续说,"去南川做公益,一周。"
整个国庆假期都不回来。
七天。一百六十八个小时。一万零八十分钟。
宋栖野的瞳孔缩了一下。很短暂,像是相机快门的瞬间,捕捉了某个无法置信的画面。他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哒——然后停住,像是被自己的声音惊到。
窗外的风突然变大,风栾树发出哗啦啦的响动,像某种遥远的、无法听清的絮语。
他在脑子里自动换算,然后厌恶自己的自动。
为什么要算?为什么要用数字来丈量这种空洞?为什么要让李冰承的缺席变得如此可计量?
他把笔放下。
金属笔帽磕在桌面,发出一声太响的脆响。前排有人回头,他垂下眼,盯着桌面的木纹,那些细小的、不规则的纹路,像地图上的河流,像掌纹,像某种他无法解读的密码。
阳光在他的睫毛上碎成光点,随着眨动的频率明灭,像某种危险的信号。
"跟我说干嘛。"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点砂纸摩擦般的粗糙。
他清了清嗓子,但没用,那里像是塞着什么东西——不是糖,不是话,是某种哽住的、说不出口的。窗外的云影再次掠过,在他手背上投下一道凉意,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他跟我说的啊。"毕瑞澜终于转过来,下巴搁在椅背上,眼睛弯成那种让人分不清是真诚还是戏谑的弧度,"你是不知道,临走前他可是千叮咛万嘱咐的,让我——"他故意停顿,看着宋栖野的耳尖,"多和你聊聊天。"
多和你聊聊天。
六个字。
宋栖野的呼吸停了一秒。不是明显的停顿,是胸腔里那块肌肉突然忘记了如何起伏,然后猛地、慌乱地补偿——吸得太深,呼得太急——导致他的肩膀有一个很小的、向上的耸动。
窗外的阳光突然变得刺眼,他眯起眼睛,眼睑在脸颊上投下两道颤抖的阴影。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向口袋。那里有一枚徽章,"XY·7",一周前李冰承塞给他的。
金属的边缘硌着指腹,像是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的锚。口袋里的温度比外面高,像某个被体温焐热的、不愿醒来的梦。
多和你聊聊天。
像留下一个任务。像把一只需要喂食的宠物托付给邻居。
这个念头从某个阴暗的角落浮起来,带着南川的煤灰和尘土的气息。
宋栖野的嘴角向下撇了一毫米,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苦涩的弧度。
窗外的风停了,连灰尘都似乎悬停在光柱里,等待某个不会到来的宣判。
宋栖野没有再看门外。
他低头,在笔记本上画了一颗糖。粉色的,抽象的,带着廉价的彩虹。他的手腕悬空,线条有些抖,包装纸的褶皱画得太过用力,纸面几乎要被划破。
窗外的阳光移走了,在他的画纸上投下一片均匀的、没有层次的灰,像某种被抽干了色彩的回忆。
他没有答案。但那颗糖在纸面上,像一枚新的徽章,像一个新的、不敢确认的坐标。
而毕瑞澜在前排,背对着他,肩膀微微抖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完成某个任务后、如释重负的叹息。
课间。
教室里的声音突然涌起,像潮水灌进礁石缝隙。有人走动,有人笑闹,椅子在地面拖出刺耳的声响。
毕瑞澜掏出手机,屏幕的冷光在他脸上晃了晃。
"喂。"他转身,膝盖抵着宋栖野的桌沿,"李冰承发来的。"
宋栖野的笔尖顿在纸上。他正在画那颗糖,第三十七次修改包装纸的褶皱角度,试图捕捉那种廉价的、彩虹般的反光。
第三十七次。
他的拇指和食指捏着笔杆,指节有些发白。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画糖——因为那是李冰承给他的,因为那是唯一属于他的、不通过第三方转交的东西。
窗外的景色在风中翻转,灰白的叶背像无数双眨动的眼睛,又像某种无声的嘲笑。
"跟我没关系。"
声音从嘴里滑出来,带着一种刻意的、太薄的平静。他的视线没有离开纸面,但瞳孔的焦点散了,线条开始扭曲,包装纸的褶皱变成了波浪,像某种情绪的具象化。
教室里的嘈杂突然远去,像被按了静音键,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很轻,很浅,像是要把什么小心翼翼地藏起来。
"是吗?"毕瑞澜已经站起来,从课桌里抽出笔记本电脑,"那我自己看了。"
他开机,登录,点开聊天窗口。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等待什么。
宋栖野盯着纸上的糖,但余光——该死的余光——一直追着那块屏幕。他的舌尖轻轻舔了一下上唇,一个暴露焦虑的小动作,然后立刻被牙齿咬住,制止。窗外的阳光突然穿透云层,在他眼睑上投下一片刺目的红,他眨了眨眼,生理性的泪水在眼角聚集,像某种软弱的、无法控制的证据。
啪。
笔记本电脑被放在他桌上,屏幕转向他。
宋栖野的肩膀向后缩了一厘米,像是被烫到,又像是某种近乡情怯。他的睫毛快速眨动了两下,然后停住,像是下定决心。
屏幕的冷光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青白,像是要把他藏在阴影里的表情彻底暴露。
他看了。
李冰承。
他在照片的正中央,穿着黑色卫衣,淡青色的夹克,他在笑,不是那种眉梢飞扬的大笑,是抿着嘴的、眼角弯下去的、像是被阳光晒得眯起眼的笑。
宋栖野的嘴角——左边那个他无法控制的小肌肉——向上牵动了一毫米。一个几乎看不见的、下意识的回应。
像是镜子里的反射,像是心脏在看到特定频率时的共振。屏幕的冷光在他瞳孔里晃动,像是要把那个笑容刻进眼底。
道旁的梧桐褪去了盛夏的浓绿,只剩疏朗的枝杈斜斜挑着灰云,在十月的冷风里,衬得前路既苍茫,又坚定。
然后他才看见旁边的人。
比他矮半个头,黑长直,穿着和他同款的上衣,手臂搭在她肩上,姿态自然得刺眼。
宋栖野的瞳孔向右移动,又强行拉回来。他的视线在三个元素之间游移,像是一个不知道该如何分配注意力的孩子——应该看背景了解地点,应该看家长判断家庭,应该——
但他只看李冰承。
卫衣的磨损。夹克袖口沾着的泥点。笑的时候露出的那颗虎牙。搭在母亲肩上的手臂,手腕内侧——
那道擦伤还在。
结了浅褐色的痂,像是一个小小的、被时间封存的标记。宋栖野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自己的手腕内侧,那里没有伤,只有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和某种无法触及的渴望。屏幕的冷光在他手背上投下一片凉意,像某个遥远的、无法抵达的冬天。
"这是南川一个旧址,"毕瑞澜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以前打仗时红军们在这里临时办公。民国建的,现在成遗址了。"
"关我什么事。"
声音比自己想象的更哑。他清了清嗓子,但没用,喉咙里像塞着那颗青提糖果——甜的,腻的,已经开始融化却舍不得吐掉的——甜得发苦,化不开。
窗外的风突然变大,风栾树发出哗啦啦的响动,像某种遥远的、无法听清的嘲笑。
毕瑞澜看着他。那种目光又来了——评估的,了然的,带着被委托任务后的那种、让人不舒服的认真。
毕瑞澜手指又在屏幕上滑了一下。下一张照片——李冰承蹲在一个标志性的巨大石头旁,手里拿着块牌子,像是在讲解什么。
他的侧脸,鼻梁的弧度,说话时张开的嘴型。
宋栖野的视线粘住了。他的肩膀微微前倾,一个不受控制的、想要靠近的姿态,然后在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猛地、僵硬地拉回来。
屏幕的冷光在他脸上晃动,像是要把他藏在阴影里的表情彻底照亮,他下意识地偏过头,让额前的碎发遮住侧脸。
他的耳尖又烫了。这次是整个耳朵,从轮廓到耳垂,红得像是要滴血。他垂下头,假装在整理课本,手指却把纸页揉出了一道折痕。
窗外的初阳移走了,在他手背上投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阴翳,像某个没有说出口的叹息。
"对了,"毕瑞澜看着他,声音里带着某种了然的笑意,"李冰承昨晚发了很多信息呢,你想不想知道?"
宋栖野装作没听见。
他的笔尖在纸上画着无意义的线条,一圈一圈,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围起来,或者困住。窗外的云影再次掠过,在他画纸上投下一片均匀的、没有层次的灰,像某种被抽干了色彩的回忆。
"叫我照顾好你,"毕瑞澜开始叙述,"叫我看着你别被别人拐跑了,还有——"他故意拖长音调,像是一把钝刀,慢慢地割,"问你想不想他。"
问你想不想他。
五个字。
宋栖野的笔尖戳破了纸。墨水在桌面上洇开一个小圆点,像眼泪,像某种他拒绝承认的、软弱的证据。
窗外的风停了,连灰尘都似乎悬停在光柱里,等待某个不会到来的宣判。
他的牙齿咬紧了。下颌的线条绷成一个锋利的角度,左边比右边更紧——这是他愤怒时的习惯,但此刻他分不清自己在生谁的气。
气李冰承,为什么要通过第三方来问?气毕瑞澜,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转达?气他自己,为什么要期待,为什么要计算,为什么要把四十三次转头变成无法否认的证据?
"闭嘴。"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点破碎的、太明显的颤抖。
他推笔记本电脑,动作太急,屏幕晃了一下,李冰承的脸在光影里扭曲了一瞬,又恢复成那个抿嘴笑的表情。
窗外的阳光突然穿透云层,在他眼睑上投下一片刺目的红,他眨了眨眼,生理性的泪水在眼角聚集,像某种软弱的、无法控制的证据。
前排有人回头。
宋栖野垂下眼,盯着桌面上的纹理,那些细小的、不规则的纹路。他的手指在桌沿敲着,哒哒哒,是无意识的摩斯电码,翻译过来是——
他也不知道,也许要通过风的传递才能知晓其意。
窗外的风栾树在风中翻转,灰白的叶背像无数双眨动的眼睛,又像某种无声的嘲笑。
教室里,像潮水,像背景音,像和他无关的另一个世界。
毕瑞澜终于把电脑拿回去,但没有合上。他转回自己的座位,又快速转回,声音从前方飘过来,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来信息了,他说,'帮我看看他今天心情好不好'。"
帮我看看他今天心情好不好。
十二个字。
宋栖野的敲击停住了。他的手指悬在桌沿上方,像是一只被按了暂停键的钟摆。
然后,慢慢地、一根一根地,他把手收回来,握成拳,藏在桌肚里。
窗外的云影再次掠过,在他手背上投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凉意,像某个没有说出口的叹息。
他。
不是"宋栖野",不是"我同桌",是一个代词,一个可以指代任何人的、安全的距离。李冰承甚至不敢在第三方面前用他的名字,只能用"他",用"帮我看看",用这种委托式的、抽离的、仿佛只是顺便的——
关心。
他的拳头在桌肚里收紧,指甲陷进掌心,那里还留着"XY·7"徽章的压痕。
疼痛让他清醒,也让他确认自己还在这里,还在这个没有李冰承的、四十三次转头都落空的教室里。
窗外的阳光彻底移走了,在他桌面上投下一片均匀的、没有层次的灰,像某种被抽干了色彩的回忆。
他的嘴角向下撇了一毫米,又向上牵动了一毫米,最后停在一个平直的、被强行拉平的线条。
不是生气。他对自己说。
只是……
只是什么?他说不清。
是窃喜吧
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视线落在笔记本上,那颗画到第三十七次的糖,包装纸的褶皱,廉价的彩虹。
然后,在毕瑞澜看不见的角度,在碎发遮住的侧脸,他的嘴角终于、终于,向上弯了一个真实的、只属于自己的弧度。
"帮我看看他今天心情好不好。"
所以李冰承想知道。所以李冰承在远方,在南川的遗址前,在妈妈身边,还在想他的心情。
这个认知像一颗糖,从喉咙里慢慢滑下去,甜得发苦,化不开,但他舍不得吐掉。
窗外的景色在风中翻涌,灰白的叶背像无数双眨动的眼睛。
而宋栖野坐在那片光影明灭里,终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继续画下去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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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不存在任何虐攻、虐受 任何设定、情节都是因为剧情需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