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身后》一时景

2、竹马 “切，

　　“切，谁要猜。”徐望那句话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轻易搅散了他心底那点刚冒头的怅惘水汽。段愉嘴角刚扬起一半——

　　“段大厨，你的汤溢出来了！”章昊的大嗓门穿透油烟机的轰鸣，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

　　段愉一个激灵急忙转身，只见章昊正举着漏勺当话筒，煞有介事地对准沸腾的砂锅：“观众朋友们！欢迎来到厨房现场！我们可以看到，这锅汤正试图进行一场史无前例的……”

　　“去你的！”段愉笑骂着给了他一拳，同时探头——虚惊一场。他赶紧拧小了火苗，锅里嚣张的气泡瞬间偃旗息鼓。

　　“搞定了？”章昊揉着肩膀，嬉皮笑脸。

　　“搞定了祖宗！再杵这儿真该出事故现场了！”段愉挥手赶人，关上火招呼人，“准备开饭吧。”

　　段愉自小厨艺天赋就点满，饭菜上桌，香气霸道地勾引着味蕾。筷子几乎要化成残影，直到各自碗里堆起小山，四个人才开始聊天。

　　“假期有安排吗？”段愉夹了块鸡肉，鲜香软烂，他满足地眯起眼，“我估计就旅旅游打打游戏，要不咱多约出来玩玩？”

　　“不要！”章昊拒绝得斩钉截铁，同时眼疾手快，筷子精准出击，稳稳夹住最后一块油亮的鸡腿肉，温柔地放进刘夏碗里，还不忘冲段愉挑衅一笑，“本少爷宝贵的假期嘛，当然要优先献给亲爱的夏夏！”

　　“章！昊！”段愉的筷子僵在半空，眼睁睁看着“战利品”易主。

　　徐望不动声色，将自己碗里的两块肉迅速拨到段愉碗里，顺势按下了他蠢蠢欲动想“行凶”的手腕，低声道：“吃这个。”

　　章昊叼着筷子，得意地晃脑袋：“我这是帮夏夏抢的……哎！”

　　话音未落，就被刘夏一脚踩在了脚背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刘夏往人嘴里塞了块土豆：“闭嘴！吃饭！”

　　“得，你俩青梅竹马甜甜蜜蜜去吧！”段愉冲着对面两人龇牙，用手肘撞了撞身边的徐望，“我看咱俩就是他俩的电灯泡！咱俩玩不管他们！”

　　“嗯。”徐望应了一声，目光却低垂，落在左手腕表的表带上，修长的指尖轻微地摩挲着表盘边缘。

　　再开口时，声音沉静了些许：“不过……我可能要去凇山一段时间。”

　　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章昊咀嚼的动作停了，刘夏夹菜的手悬在半空，段愉脸上的笑意僵住。三双眼睛齐刷刷聚焦徐望，以及他搭在碗边的左手。

　　滑雪是徐望以前的保留项目，他自小滑雪，经验丰富，偏偏前年出了意外，从雪坡失控滚下几十米，狠狠砸在防护网上。

　　万幸年轻人骨头硬，那般天旋地转的翻滚下来，竟只摔断了左手腕，连医生看着X光片都啧啧称奇。

　　不过那个暑假后半段徐望哪儿也没去成。被父母按在家里灌了整整两个月的骨头汤，后来闻到排骨味就反胃，整整半年没碰过。

　　去年他绝口不提滑雪，大家都默契地松了口气，以为他终于放下了。没想到只是缓了一年。

　　“……叔叔阿姨知道吗？”刘夏小心翼翼地打破沉寂，声音里满是担忧。

　　徐望盯着面前空荡荡的白瓷碗，没直接回答，只淡淡道：“我有分寸。”

　　“不是说好……”段愉的下唇被自己咬出一道月牙印，他硬生生把后半句咽回去，换了个方向，“之前查着不是说那破地方的索道都生锈了吗？！”

　　徐望扣住了段愉放在桌上的左手。他的指尖带着微凉，力道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定。“放心，雪场整改过了。”

　　他偏过头，目光直直地撞进段愉写满焦虑的眼瞳里，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今年可是粉雪天堂啊。”

　　段愉的手微微一颤。对视不过两秒，段愉猛地抽回手，他捞起冰镇可乐狠狠灌了两大口，冰冷的液体勉强压下心头的烦闷。

　　“咚！”杯子被重重放下。“那这次必须带上我！”知道徐望已经下定了决心，他只好语气故作轻松，带着点夸张的抱怨，“啧，又得运动。”

　　“嗯。”徐望收回手，低低应了一声，嘴角却明显弯了起来。

　　“你笑什么？”段愉像被踩了尾巴，呼地抬头瞪他。

　　“吃饱了高兴。”徐望迎着他的目光，眼底笑意漾开，起身把空碗一推，“我去拿之前落在这儿的小风扇。”

　　“这么快？！”章昊和刘夏看着自己碗里的小半碗饭，愕然抬头。

　　“是你们太磨叽，我也吃完了。”段愉紧随其后起身，手脚麻利地收拾两人的碗筷，“你俩的碗一会儿自己扔洗碗机。”

　　“我俩下楼转转，你俩慢吃。反正还要睡午觉，你们醒了我们再撤。”段愉把碗塞进洗碗机，拉着徐望就往楼下走，头也不回地喊道。

　　“看好店啊——”刘夏的声音从楼梯口飘下来。段愉随意地朝后比了个OK的手势。

　　段愉把店门口的木牌从“休息”翻到“营业中”，又给不知跑哪儿去的小花添了点狗粮。

　　做完，他和徐望一头扎进隔壁喧闹的游戏区，花花绿绿的霓虹灯和电子音效瞬间包裹了他们。

　　“哎，”段愉的指尖点着抓娃娃机的玻璃橱窗，七彩光影在上面跳跃流转，“去年我喂了五十个币才给你抓到的那个小胡萝卜挂件呢？”他想起那场“惨烈”的战斗，还有点牙痒痒。

　　“那个？”徐望秒懂，已经换好了二十个游戏币回来，他指着最里面一台机器，一个被其他玩偶半掩着、泛着独特矢车菊蓝色光泽的小鱼挂件，“挂书包上了。”他挑眉，“今年我给你钓条大的。”

　　“得了吧！”段愉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他自己抓娃娃常年“重在参与”，眼前这位更是“颗粒无收”的纪录保持者。二十个币就想抓？做梦呢？

　　十分钟后。

　　“最后一个喽。”段愉懒洋洋地倚着机器，笑眯眯地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徐望紧抿着唇，全神贯注。十分钟前的豪言壮语犹在耳边，现在那只小鱼确实被爪子带到了出口边缘，摇摇欲坠。不过以他过往的“战绩”来看，这最后一步简直不可能。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调整角度，按下下降键。两双眼睛紧紧追随着机械爪。下落，停顿，合拢——竟然稳稳勾住了小鱼的挂环！上升，平移，松爪！

　　“咚！”

　　一声清脆的落物声，如同天籁。

　　徐望紧绷的肩膀瞬间松懈，无声地舒了口气。他弯腰捡起那抹蓝色，勾在食指上得意地转了两圈，挑眉看向段愉：“怎么样？”

　　“可以啊兔子！”段愉接过来，新奇地翻看，“背着我偷偷练了？”他利落地把小鱼收了起来，朝徐望竖了个真诚的大拇指。

　　等章昊和刘夏午觉醒来到楼下找人时，徐望和段愉刚在体感赛车上PK完一轮，额角还带着薄汗。闲聊几句，两人便起身告辞。

　　回家的路上，段愉记得要去给段恬带个礼物，街角那家新开的精品店橱窗吸引了他们的。

　　推开门，贝壳风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前台挽着法式髻的年轻店员闻声抬头，清雅的木质香氛先一步弥漫开来：“欢迎光临，请随意看看。”

　　店内设计别致，原木色的榉木架错落有致，木纹的天然裂痕被细细填入金漆，宛如流动的脉络，陈列着各式精巧的手工艺品。

　　两人几乎要挑花了眼，最终选中了一条琉璃项链。宝蓝色的水滴形水晶，在透过玻璃窗的夕阳下折射出梦幻的光晕。

　　打包时用了深紫色的碎金包装纸，火漆封口，中央嵌着一小朵风干的蓝色绣球花。店员还附赠了一小束干花。

　　傍晚的风终于带上了凉意，温柔地拂过面颊。橘调的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两个人拎着小袋子，踏着满地的碎金，慢悠悠地踱步回家。

　　小孩子忘性大，将将听到开门的声音，段恬就开心地奔向了哥哥——以及一眼就能看到的哥哥手中漂亮的包装袋。

　　一大一小蹲在玄关柔软的地毯上，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段愉拿起项链，蓝宝石在他掌心轻轻摇晃，流光溢彩：“Surprise！”

　　段恬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被那抹深邃的蓝惊艳。几秒后，她眼珠滴溜溜一转，戏精上身：“哎呀！我被催眠啦！”

　　话音未落，她“扑通”一声直挺挺躺倒在地毯上，紧闭双眼，还夸张地吐出一截舌头。

　　“哦？被催眠啦？”段愉单膝点地，学着她的腔调，板着脸一本正经，“那么根据《段氏催眠法典》第233条，被催眠的小朋友，一周内禁止食用任何甜食。”

　　话音刚落，段恬“噌”地坐了起来，眨巴着大眼睛：“哥哥！我突然就清醒啦！”

　　兄妹俩对视两秒，段恬脸上绽开一个甜甜的、带着些许狡黠的笑容，一把抓过项链，像只欢快的小鹿，噔噔噔跑回了自己房间。

　　“快点换衣服！”段愉对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句，漫不经心地站起身，一转头，撞上徐望举着的手机。

　　他用食指关节敲了敲徐望的镜头：“行了，别拍了，你也回去换衣服。”

　　“好。”徐望嘴上应着，镜头却灵巧地绕过段愉阻拦的手指，精准地给了他一个特写。熔金般的夕阳光线破窗而入，将他冷白的肤色镀上一层暖融融的橙调，唯有高挺的鼻梁投下一道利落的阴影。

　　完美。徐望满意地按下停止键，这才转身。

　　两家人驱车前往“竹茗阁”。这是段家的产业，也是四个大人从学生时代延续至今的聚餐据点。二十多年过去，连段愉和徐望都快长到他们当年相识的年纪了。

　　竹茗阁雅间内，水晶灯洒下暖黄的光晕。众人落座。徐母沈清岚刚结束一场重要应酬过来，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礼服。

　　她优雅地抚平裙摆上几乎不存在的褶皱，目光落在徐望面前那杯沁着水珠的冰镇杨梅汁上，眉头微蹙，转向侍者：“换成常温橙汁吧。”

　　翻看着菜单，讨论着新菜，气氛尚算融洽。徐望放下水杯，声音清晰平静地开口：“爸，妈，我今年要去凇山滑雪。”

　　沈清岚划过平板菜单的指尖倏然顿住。她腕间的手表在灯光下折射出一道冷冽的寒光。“去年股东大会上，你爸接到了滑雪场的电话。”

　　席间的谈笑风生戛然而止，空气瞬间凝固成冰。段愉清晰地看到徐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清岚，”徐父徐承安温和地开口，试图缓和，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背，“徐望不是小孩子了，他……”

　　“我要的是态度，徐承安。”沈清岚抽回手，动作利落地解锁手机，调出一个PDF文件，“啪”地一声将手机推到玻璃转盘上。

　　转盘吱呀作响，精准地停在了徐望面前。“这是你前年的医疗报告，你需要明白如果再次受伤会带来多少麻烦。”

　　段愉的心猛地一沉，偷眼看向身侧的徐望。徐望垂着眼睑，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面前的玻璃杯，杯壁凝结的水汽模糊了他唇角那一抹自嘲的弧度。

　　“我知道的。”他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

　　“你总觉得自己能看清一切。”沈清岚端起青瓷茶盏，抿了一口，姿态优雅却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我可以同意。条件是，你必须……”

　　“阿姨！”段愉突然撑着桌沿站了起来，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拔高，打断了沈清岚的话，“我也去，我陪徐望去！我们保证每天早中晚三次视频打卡！全程开启定位共享！”

　　紧绷到极致的气氛，被少年清亮而坚定的声音蓦然撕开一道裂缝。

　　沈清岚抬起眼，看向并肩站着的两个少年——不知何时，徐望已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将段愉半挡在身后，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而段愉则挺直脊背，脸上写满了毫无保留的真诚。

　　沈清岚抿紧了唇线，审视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几秒。那股迫人的威压终于稍稍收敛，口气也软化了一丝：“你们……必须注意安全。”

　　“遵命，沈总！”段愉立刻有模有样地敬了个礼，试图活跃气氛，“我保证把徐望照顾好！”

　　紧绷的空气终于被段愉这带着少年莽撞的保证划破。大人们忍俊不禁，低低的笑声在席间漾开。连沈清岚也破了功，无奈地扶额，“唉，你这孩子……”

　　她抬眸，目光落在段愉身上，无比认真，“我说的是‘你们’。你也要给我好好看住自己，懂吗？”

　　“我保证！”段愉俏皮地眨了眨眼。

　　“哪天出发？”沈清岚转向徐望，语气已恢复平常的冷静。

　　“明天。”徐望的回答简洁有力。

　　“今晚直接联系我助理。”沈清岚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不再看他们，低头快速在手机上敲打起来。

　　“啊？”这次轮到段愉震惊了，眼睛瞪得溜圆，“明……明天？”他这几天的假期生物钟彻底混乱，想到徐望的行动力，已经开始担心明天能否爬起来了。

　　“放心，下午走。”徐望仿佛能读心，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再说了，万一再……”他话音未落。

　　“徐望！”段愉猛地拧眉，几乎是凶巴巴地打断他，眼神带着警告，“快呸呸呸！”

　　“……”徐望顿了一下，顺从地照做，“呸呸呸。”

　　段愉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这就对了！有愉哥在，保管你平平安安的！”

　　“哎哟，我们小鱼儿真是长成小大人啦，能保护人了！”林棠第一个噗嗤笑出了声。紧接着，整个席间都爆发出一阵轻松愉快的笑声，先前所有的凝重和压抑被这笑声彻底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