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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平静的金极海 日光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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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暴烈,天地照成一团晃眼白花花的水。
山岭绵延在大地之上,蒙着一层浮灰的黛绿掩映蜿蜒,散射着淡薄的天光。
任修慎孤身一人深入修灵界,从天际掠过时忍不住遥望着四散的廖廖魔气。
魔族霸占此地不到一年,修灵界内已是魔气熏熏,就连如此靠近中部的地界也是如此。
本是宇内一片清气,如今却覆上一层厚重的阴霾。
心中可有悔意?
没有。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独自一人的任修慎眉宇间不自觉流露出丝丝忧郁,又似是厌恶,便如同柏垂阑心情不好时总擎着的那种颜色,仿佛对世间万物都充斥着憎恶,又仿佛是从灵魂长出的尖刺。
每每意识到自己的心思或许受了樾令的操控,任修慎总会立刻清空杂思,回归到一贯的冷漠,仿佛从未沾染任何疯狂扭曲的东西。
刚刚才从混乱之地离开,他身上的血煞之气尚未平息。
此行是要去找柏垂阑,当然不能污了师尊的眼。
他一边运转魔气一边沉凝气息,力求不露一丝一毫的锐利或血气。
这三年,除了第一年以魔物的外貌暗无天日地在黑城游荡,之后都在毫无顾忌地释放着内心的杀欲。
无论魔族或是修士。
杀。杀。杀。
不在杀戮中蜕变,就在杀戮中迷失。
他无法否认自己曾在鲜血中丧失理智,但这条路行到此处,再也无法回头。
连心障都无法冲破又怎么去追求更高的境界?
只有在生与死的边缘徘徊才能真正地成长,否则怎么对得起师尊给予的一切?
柏垂阑入主金极海不是以幽阑的身份,真正让众魔族退避三舍的是任修慎自己。
他早就放出风,若有魔族进犯必死无疑。
这两年任修慎隐藏在樾令手下,化名血隐,从籍籍无名到名震魔界,只花了不到半年。
血隐,疯狂如凶兽的变态杀胚,再一次让幽禁山凶名更加名副其实。
再加上幽寒的死讯传出,樾令已俨然有了将其取而代之的态势,更是少有人敢挑衅血隐。
因此各族行动前往盱古城集合,也决计不敢踏入金极海百里范围内。
途径金鳞河时,任修慎突然捕捉到魔族的气息。
不将他的警告放在眼中?
应当是哪族的顶尖人物。
与那魔气对峙的是一行受了伤的修士,双方差距一目了然。
将要掠过时,他感受到了魔气之强,要想胜过很难。
当初和柏垂阑分别,任修慎牢牢记得要留下自己性命,因此无论怎么凶狠也是在权衡胜算之后。他一步步挑战的对象由弱到强,胜过的机会小于三成便果断抽身。
绝对要留下性命去见师尊,这是他根深蒂固的念头,也是将他从黑城经历拔出来的力量。
任凭底下的魔族行凶着实有些给血隐丢分,但任修慎不甚在意,报仇不在一时。
但辨别出那股气息的主人后,他决定出手。
碎幽一族,离厌。
三成把握?够了。
“那血隐只是个借着樾令威风的鼠辈,杀的都是些无名小卒,也敢在魔界大言不惭?”
“大人,听说这血隐很有可能就是当初幽阑给重塑血脉的小魔,您真要动手?”
跟在离厌身后的魔族说出心中的疑虑,劝道,
“樾令虽然没有什么风声,依然像从前一样低调,但能杀死幽寒,魔界之尊的位置唾手可得。血隐是樾令的下属,又与幽阑关系密切,这两个一个也开罪不起。”
“如今连幽禁山的小魔也要骑在我头上?”
“论实力,您超出千万倍。”
“血隐手下的我族亡魂还少吗?我离厌能咽下这口气?只是杀几个丧家之犬,血隐敢多说一句话,我立刻弄死他,还得去金极海瞧瞧到底藏着什么宝贝。”
一行二十多个狼狈的修士,明显能通过服饰看出来的来源于三个不同的宗门。
离厌与下属的交谈,那些人听得清清楚楚,也明白了先前躲藏下来能存活的关键以及此刻凶多吉少的情况。
任修慎刚好经过,端端落在离厌身前。
先前他以血隐之名行走,面容都进行了遮蔽,直到幽寒死后才光明正大露出初入魔界时的面容。
因此绝大多数魔族并不清楚他的样貌,只有一个下属辨别出任修慎的气息,惊道“血隐”。
“离厌,金极海百里之内若有魔族,必死无疑。这消息没传到碎幽一族去吗?”
乍然听到这嚣张的话,离厌狰狞地笑了,
“笑话!以你的实力也敢口出狂言。”
任修慎不再多说,冷酷杀意蓄满眼眶,魔气呼啸而出。
从前他曾炼体修行,成为魔族后才发现得天独厚的强大,只需要按部就班修炼就可以碾压执着炼体的修士。
日夜修行,不如投个好胎。
要是没有柏垂阑给他的这副潜力无边的魔族躯体,哪怕他再怎么拼杀历练,也需要十倍甚至百倍的时间才能追赶上如今的修行速度,又或者无论如何也无法追上。
魔族的血脉之尊,不是空穴来风。
这也更加印证了樾令的可怕。
任修慎看离厌那狂傲的气势和磅礴魔气,率先放出血脉之力强行压制,两者差距不大,却让对方彻底黑了脸。
他熟练地运用起碎幽一族的血脉天赋,周身空间扭曲模糊,幽灵般飘出刺杀。
在外人看来,便是两道淡黑色鬼魅时隐时现,动若奔雷,魔气一道道炸开惊天威势,一追一逃,隐伏着无限杀机。
蓝色的银光闪烁的雷霆忽地在一道黑影上炸开,惊天巨响后,两人齐齐落在空中相对。
离厌惊疑不定,喝道,
“果然是你!幽阑夺走八道精血就是为你重塑血脉!”
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离厌面色一变,阴沉吼道,
“走。”
一行人来去匆匆,除了魔气弥漫的倒塌碎石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任修慎想要的目的达到,走到宛若惊弓之鸟的一群人跟前,想起边线那几个倒霉蛋,只淡淡警告了一句,
“别去金极海。”
将要离开,忽然听到一人迟疑地说道,
“你是上清宗任修慎。”
他瞥了那人一眼,没说话,兀自朝金极海去了。
同一时间朝金极海去的不止他一人。
盱古城的情况早早引起了千宗联盟的注意,只是苦于实力差距太大,连其他地方的灾祸都无法一一应对,面对魔族聚集更加无法作出反应。
陈非弃回归修灵界后解了燃眉之急,除了在青羽宗交出御玄篇那天,其他时候都在救人。
千宗联盟联合各宗并没有讨论出什么实际的战略。
若魔族的顶尖强者不出,倒还能周旋一二,但若来了,一切的挣扎都是徒劳的,最终只是让陈非弃率各宗高手前往盱古城附近探查情况再做打算。
战至今日,各宗高手所剩无几,最后凑出来的队伍中竟然连金丹都有。
陈非弃本不同意实力低下的人去送死,可那人偷偷传音道,
“陈剑主,我是飞星门门主辛飞尘,先前和柏长老打过交道,此行说不定可以去金极海拜访。”
那修为最低的,正是在听闻金千亦提醒后决心冒险的辛飞尘。
他本来不打算掺和进危险的行动中,但既然金千亦说了,肯定有什么原由。
一番打听知道了金极海柏垂阑的事。
当初出卖任修慎的事一直令辛飞尘耿耿于怀,很长一段时间都修行有碍。
虽然对方是魔族,幽阑更是个大魔头,却从没有害过他还杀了白丘报了仇。
在金千亦的鼓励下,他热血奋涌深觉不该混淆立场,才当面揭穿了任修慎的魔族身份。
但很快他的热血就凉了下去,转化成对自己的怨愤。
“辛飞尘啊辛飞尘,枉你一心追逐忠义,人家从未害过你,你不就是为了虚名,为了千宗联盟高层的赏识才做出出卖对方的事儿吗?”
他一面安慰自己,紫影令的消息算是抵偿了。
一面又忍不住想起月荡之日,幽阑从天而降帮飞星门解了围。
虽然另有目的,却实实在在帮了大忙。
最后全化作对自己的谴责。
所幸任修慎和柏垂阑一齐逃出生天,没有因他卑鄙的行为受害。
这般的思想波动一直持续到前不久得知那名杀人无数的魔将血隐,便是当初逃走的任修慎,他又陷入了痛苦。
若是早一点报告千宗联盟,擒杀任修慎,是否就能阻止那些屠杀?
金极海的消息却再一次逆转了他的想法。
辛飞尘至此已变得麻木,分不清到底孰对孰错。
既然叛出修灵界,杀戮无数,为何又要出手相救?
柏垂阑又在其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呢?
至此不得不提起陈非弃。
从前陈非弃威名远扬,辛飞尘却没见过,第一次最真切地认识对方还是听到沈津口中的嗟叹。
情根深种?
魔族侵入前就有流言说陈非弃随柏垂阑一道叛出修灵界,他还觉得唏嘘,并没有相信追寻衰恶期秘密一说,只觉得这位剑主实在糊涂。
直到得知陈非弃回归第一件事是去斩杀魔族救人,辛飞尘才责怪起自己的小人之心。
对比一心逃往中部的各大宗门高层,陈非弃置生死于不顾的行为给了他很大的震撼。
突然觉得修灵界的上空似乎透下了一道清光。
也正是在陈非弃的带领下,大大缩水的边线俨然又弥漫起希望的光芒。
明明陈非弃裹缠在叛逃的流言中,却不管不顾地救人,一面照常汇报情况,却没有博求名声与资源,日夜不断没有一天松懈。
得知御玄篇的公开,辛飞尘心中冒出一句话:
这样的人才应该统领千宗联盟。
若此行任务是旁人带队,他还会犹豫,一听说是陈非弃,咬紧牙关送死也要上。
陈非弃拒绝他去送死,辛飞尘更为感动,当即点出柏垂阑这一层关系来。
千宗大会后他曾揣摩过金千亦和柏垂阑之间的关系,时至今日,也依稀品出些味道来,种种照拂,似乎也是因为他与柏垂阑,与任修慎之间似有若无的交集。
起初他还对金千亦怀抱深深的好感,后来...唉,自惭形秽不提也罢。
也是前往盱古城的途中,才终于亲身见识到陈非弃淋漓磅礴的剑气,明白了为何沈津那样崇拜,为何对方是剑修一心追逐的方向。
是剑修之宗,亦是仁义之宗。
一路上心绪涌动,辛飞尘没有细想过柏垂阑的事。
陈非弃孤身遥遥查探了盱古城的情况,与其余十数人会和,让其他人先行隐藏,又要独自行动。
思及陈非弃和柏垂阑之间的纠葛,辛飞尘福至心灵,传音道,
“陈剑主,你打算去金极海吗?能否带我一同前去?”
然而刚刚问出这句话,他又生出一股悚然,觉得好像遗忘了什么。
幽阑...
为什么幽阑始终没有出现过?
为什么以任修慎和幽阑的关系,会容许柏垂阑大摇大摆占据金极海?
为什么那些强大的魔族要这么听话地躲避,哪怕里面只是一个柏垂阑?
他突然意识到问题的关键。
辛飞尘自认驽钝,可以金千亦的聪慧,怎么没有怀疑过柏垂阑和幽阑是同一个人?
在明霞宗时,柏垂阑脸上露出的让他遍体生寒的笑意,跟幽阑脸上的森冷逐渐融合。
千宗联盟到底是没有觉察,还是因为什么原因没有点明呢?
跟随陈非弃前往金极海的路上,辛飞尘心神动荡。
金极海到底是陷阱还是什么?陈非弃究竟知不知情。
他想到这些日子这位剑主的作为,鼓起勇气面色复杂地说道,
“陈剑主,你确定要去金极海吗?或许会有危险...任修慎毕竟是魔族。”
最后半句补充得很苍白。
若只是任修慎,陈非弃根本不用担心。
接着他看到一向沉默的陈非弃露出一点疑惑,
“你也知道?”
知道什么,不言而喻。
总归不是任修慎的魔族身份,只有可能是...柏垂阑的真实身份。
辛飞尘麻木地点点头,
“现在知道了。”
反而是陈非弃劝他,
“你不用担心。”
他强颜欢笑,又一次弄不清是黑是白。
他忍不住询问自己:
究竟什么是黑白?什么是对错?
自己心怀正义选择的路究竟是对是错,根本无从判断。
如果真的要走下去,那就坚定地迈出每一步,只要在落脚前想想,是否对得起自己内心的坚守,便够了,不是吗?
虽然一直这样告诉自己,总是难以完全认可自己的决定。
辛飞尘摇摇头,默默跟紧陈非弃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