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明算计》长邱一

1、第 1 章 张燃发财了

　　张燃发财了。
　　办公室里所有人在律师口中吐出“八千万”三个字后齐刷刷地放松开了手中的键盘。几个抖机灵的轻咳两声赶紧起身佯装接水凑近张燃，剩下的也没了心情工作，扣手的扣手、发呆的发呆，耳朵倒是一个个竖的直直的。
　　“多少钱？”
　　张燃一把抢过律师手里的“遗嘱”册子，手臂带着腿脚一起微微痉挛；右手松开旁边的桌子，脸上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呈现本来端正的五官、嘴还在哆嗦，笑声却先发出来了。
　　律师显然被张燃突然的动作吓到，回神赶紧正了正领带，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又重申了一次:“八千万是除了股份房产以外的可用资金。”
　　“但是前提是需要先完成周先生的遗愿。”尽管已经是第四次了，他依旧强调。
　　屋子后不知道是谁这时候开始拉起了办公椅，“砰”的把几株盆栽砸到在地，本就精神紧绷的一群人被吓得呼哧呼哧大喘气，没等张燃做出回应，就有人趁机抢了发言权。
　　“组长昨天刚升职，今天又喜提中年大礼包——发财了！是不是该请大家再大吃一顿！”
　　“支持！”
　　“对！”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这会儿只惦记着又能蹭顿好的开始欢呼，不乏有人觉得关于死人的事最好不掺和、低头继续去赶没完成的项目。
　　张燃斜了一眼最里面发起号令的副组长，颤抖的手还没停，却压着剧烈的生理反应装出一副标准微笑，吊儿郎当的甩甩胳膊说大家看看想去哪玩，下班咱们就出发，项目做不完的明天再说。屋里欢呼声便开始此起彼伏，引得隔壁项目组的人频频好奇的往这边探头。
　　感受到身边人有些哀怨的视线，张燃扭过身子跟律师对上眼。律师讪笑，张燃先生时间紧的喊着，眼神却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飘忽不定。
　　“律师先生，您也一起来玩吧，好好感受一下现在年轻人的热情——洗洗路上的晦气。”
　　张燃把册子还给了律师，右手伸出来示意握手。律师两鬓在听到张燃“晦气”两字之后以极其快的速度开始抽搐，眼底的恼火掩不住，也不知这人是真没听到还是装没听到，手迟疑了片刻还是伸了出来握住张燃的，嘴里似乎是咬牙切齿的蹦出几个字。
　　“希望一会儿您能真的听我说话，咱们好好聊聊遗愿的事行吗。”
　　两个人同时如释重负的松开手，青筋还没散去，张燃直接搭上律师的肩膀给律师看一会要去的地方。律师不太自在的耸了耸肩，低头看手机的瞬间对上张燃眼底一摸转瞬而逝的感伤。
　　看错了吗？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好像还是笑着的。

　　律师实在是开了眼。
　　没想到A市这个小城市里还有这样灯红酒绿的场所，记忆力似乎只有年轻那会红灯区才有的场景现在竟然随处可见，霓虹灯跟着音乐的节奏闪个不停，音浪震得人发烧上下窜动，他摸索着公文包一边扒拉一边思考来之前是否带了二甲双胍。
　　正所谓钱难挣屎难吃，来之前周家人信誓旦旦的说只要跟这张燃讲出自己雇主死掉的消息，马上就会哭的稀里哗啦坐上车就跟自己回Z市——这不是瞎扯嘛！要不是照片地址都没出错，他都怀疑是不是碰到哪个新型诈骗团伙的头目了。整个人掉钱眼里了一样，一说钱就点头，一说遗愿就当没听见。
　　“还有叔系的！”偶尔有女生经过他的身边，直接不避讳的大声挑逗自己，律师直呼一把年纪了不玩这个，一首又一首的动感DJ叫他开始怀念去年跟老婆一起去录音棚唱的红尘情歌。
　　好容易挤出人群找到被关系好的抓到对面的张燃，酒杯已经满上，几个人马上就要做出灌酒的架势。
　　别真醉了！律师急得心下一横冲上去拉了人就往厕所跑。
　　“你干什么！”
　　律师不说话，会场嘈杂的声音根本没办法让他这个三高并行的中年人中气十足的念完所有遗愿，还要防止张燃趁人多再打马虎眼，厕所此刻绝对是最优解。
　　厕所还能吃闭门羹？
　　律师收回之前对这个城市的褒奖，紧闭的门框和律师抿嘴尬笑的表情严丝合缝的融为一体。
　　张燃倚着墙，胳臂交叉做出一副防御的状态，眼睛从厕所门门前移到律师脸上。
　　“怎么了！”
　　为了佣金，豁出去了！
　　律师憋足了劲，肩膀对准门就发起冲击。
　　门锁是活的，里面的人刚开了门就被迎面而来的律师吓得不行，跳了一下侧边靠去了。只是地板太滑，锃亮的皮鞋和西装裤都刹不住速度，惯性直接带着人冲进最里面的隔间。
　　怎么有人上厕所不关门……咋是俩男的在这对啃！
　　张燃跟着律师一路小跑，只是律师的皮鞋太给力，一口气冲进最里，自己迟了几秒才跟上。律师的眼睛瞪得老大，张燃顺着视线刚瞧一眼隔间的淤泥春光就赶紧闭了眼，隔间关门声恶狠狠的鼓动一阵风来，叫律师清晨竖起的大背头彻底脱落，只留下一副锅盖的顶层。
　　“咱俩去这边。”律师急得脸涨红，拉着张燃的手腕正要往回走，又像想到什么一样急得甩了一把，“你跟我来。”
　　人到中年还要受这种刺激。
　　他站在盥洗台边又拿出公文包里的遗嘱，厕所的光线亮堂，张燃这才看到了这人擦得锃亮的包上不太起眼的皲裂，按住他就要伸出的手叹了口气。
　　只是话还没说出口，律师像是碰到什么诡谲之物大叫一声用力甩开张燃的手臂——好巧不巧，跟着飞出去的还有跌落水池的遗嘱册。
　　……
　　张燃蹲在地上，看着浸湿的册子和没怎么模糊的字迹，翻到遗愿页、温吞吞读着“张燃先生需将周代明先生的骨灰按照要求洒在以下地方后方可正式领取遗产”几个大字。
　　律师看到湿透的册子也是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跟着张燃一起蹲了下来。
　　“张燃先生，跟我回Z市吧……到时候签了册子刚好可以去取代明先生的葬礼，等葬礼结束了就去取骨灰——您不想再看他一眼吗。”
　　“律师先生。”张燃把身体蜷缩住，扑朔着眼睛思考什么样的。
　　律师扭头去看张燃，有汗液顺着这人的下颌滴落，柔和的双眼下有课泪痣轻轻点缀他好看的唇瓣，碎发遮住眉头，鼻梁尽管只能看到侧面，却依旧遮不住高耸，除了应该是加班后遗症留下的黑眼圈，这个人的长相可以说是完美。

　　“你是个打工的，我也是。”
　　“我前脚刚升职，后脚就请假跑了，组里好几个人都盯着我的岗位呢，你让领导怎么想？好说我也要先上任一段时间再请假吧。”
　　律师点点头又摇摇头。
　　“那你想？”
　　“麻烦您今天跑一趟了，等葬礼结束您再带着骨灰和遗嘱来一趟怎么样？到时候我肯定好好宴请您一顿。”
　　律师猛地直了身子瞪着蹲地上的张燃，都说了几遍，那是遗嘱上写的，周家人给我安排的任务是把你带过去！办公室你装没听到，我大老远跟着你又来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你到底想怎样？
　　“周先生跟您的过去我不太了解……”律师咽了口吐沫，望了一眼最里层的隔间，“但是临终前也明说了想让您去一趟他的葬礼，您就去一趟会怎样呢。”
　　张燃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捡起册子在律师面前甩了甩。
　　“您说，周家人让你来这边通知我。”
　　“怎么跑到舞厅来了？”
　　“还把这么重要的文件搞湿了。”
　　搞了半天在这等着呢。律师感觉牙龈被气得生疼，鼻翼随着几根呆毛煽动，颤动的眼底又有怒火又有自愧不如的自惭形愧。
　　自己能怎么办？没办法让人喊到Z市又不是我的错，谁让你们周家的遗嘱上有漏洞？骗我说俩人关系多好，我看是仇敌也不一定够形容的。
　　“好，我答应你。”
　　他又不知道从哪变出了一张崭新的名片，寻了很久才勉强在盥洗台上找到一处干燥的，恶狠狠地把名片拍在上面。
　　“我会从周家那边说清楚的，到时候拿到骨灰我联系你，你后悔的话随时联系我。”
　　“再！见！”
　　律师这次下了决心似的，终于提着包头也不回离开了。
　　走得匆忙，律师也没注意到门口还有对情侣依偎着聊天，横冲直撞扑到人家中间。对不起还没说出口，对面男方就急匆匆地问自己有没有事，女孩急得要死的跑过来问倒地的男生摔到哪里没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停。两方看到对面都没事便逐个离去，女生还用嘴轻轻的吹动男生浅浅的伤口，不知道为什么，律师的怒意在这一瞬间突然被抚平。
　　那样相爱过的一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连对方的葬礼都不愿意去参加呢。

　　闪光灯在舞池中央交错闪烁，几个关系不错的男同事拉着张燃灌酒。嗓门最大的拿着话筒冲张燃的耳朵输出一首出现又离开，震得张燃斜下身子尝试远离，同事也是喝醉了，抱着张燃哇哇大哭起来。只留下在心底深深浅浅的表白哽咽的也算唱了出声，张燃没再挣扎，盯着桌面上的名片出神，歌声越来越大，他便跟着只是张了嘴却没出声。

　　谁也没有想过再更改
　　谁也没有想过再想回来
　　哦
　　我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