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这只是刚开始 揭露薛氏罪 ...
-
相府正厅的鎏金铜鹤香炉里,焚着昂贵的龙涎香,烟缕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凝滞的寒意。
江揽月扶着春桃的手,缓步踏入时,父亲江鹤儒正端坐主位,指间捻着一枚翡翠扳指,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他身着墨色锦袍,玉带压着素色衬里,眉骨高挺,鼻梁直削,端的是文官清雅风骨,唯有眼底深藏的世故,泄露了几分官场浸染的精明。
他身侧的薛慈谭则绞着藕荷色帕子,鸦青色的睫毛颤了颤,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面上却依旧挂着温婉的笑:“月儿可算好些了?前儿受了寒,怎不多歇着?”
江揽月没有看她,径直走到厅中,敛衽一礼。她今日未着华服,只穿了件月白襦裙,外罩素色比甲,脸色尚有些苍白,却因大病初愈,更显清丽。
她抬头时,眸光平静无波,落在江鹤儒脸上:“父亲,女儿今日求见,是为呈交母亲的遗物。”
江鹤儒捻扳指的手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亡妻苏婉是他的原配嫡妻,也是镇国将军之女,当年与他琴瑟和鸣,却在生下揽月后不足三年便撒手人寰。
提及亡妻,他素来疏冷的眉眼总会软上几分:“你母亲的遗物,不是都收在你‘揽月阁’中么?”
“有一盒妆奁,女儿此前从未打开过。”江揽月侧身,春桃上前一步,将一个半旧的紫檀木妆奁捧到厅中。
妆奁边角刻着细密的缠枝莲纹,因年代久远,木质已呈深褐,却依旧透着温润的光泽,显然是被精心保存过的。
薛慈谭的目光落在妆奁上,握着帕子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江揽月将这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亲手打开了妆奁。
里面并未放多少珠翠,只有几支样式古朴的银簪,一叠用蓝布包裹的信笺,以及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匣。
江揽月先拿起那叠信笺,递给江鹤儒:“这是母亲当年写给外祖母的家书,其中几封,提到了家中中馈事宜。”
江鹤儒疑惑地接过,展开细看。他本是科举出身的文官,心思缜密,看着看着,眉头便渐渐蹙起。
信中内容多是家常,苏婉的字迹娟秀中带着武将家女儿的利落,字里行间却隐约提到薛慈谭嫁入江家后,掌管中馈时,常以“添置府中用度”“打点各院下人”为由,支取了远超常理的银两。
其中一封写道:“……慈谭妹妹初掌家事,或有疏失,然上月支取库房纹银二百两,言为鹤儒添置冬衣,实则我见他新袍料不过三十两之值……”
“这……”江鹤儒抬眸,看向薛慈谭,目光已带上审视。
薛慈谭立刻露出委屈的神色,起身福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老爷,这定是误会。
当年我刚嫁进来,府中用度繁杂,难免有些账目不清……姐姐她……许是看我年轻,心生疑虑罢了。”
她说着,眼角泛起泪光,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
“误会?”
江揽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力。
“母亲信中还提到,她出嫁时带来的两箱西域贡胶,本是要供父亲书房研墨用的,却在我五岁那年不翼而飞,当时您说‘许是下人防不住潮气,不慎霉变了’。”
她顿了顿,从妆奁中取出那个油布小包,打开来,里面竟是一本用蓝布装订的账册,封皮上是苏婉清秀中带着刚劲的字迹:“而这本账册,是母亲临终前交给乳母,让她等我及笄后再转交的。
里面记着她陪嫁的所有财物明细,以及……”
江揽月翻开账册,指着其中一页,递到江鹤儒面前:“薛氏嫁入江家第三年,以‘为父亲购置冬衣’为名,支取纹银三百两,实则用二十两买了劣质锦缎,其余二百八十两,都进了自己的私库。这里记着银号的支取记录,还有……”
她又翻了几页,取出一张夹在账册里的泛黄当票:“母亲的一支赤金点翠步摇,乃外祖母所赐,价值千两,薛氏说‘不慎摔碎了’,实则在城西‘宝昌当’典当了八百两,当票在此。”
当票上的日期、物品描述、典银数目清晰可辨,落款处还有薛慈谭当年的签名,虽比现在的字迹略显稚嫩,却无疑是她的手笔。
江鹤儒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接过当票,看着上面清晰的印章和签名,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一生为官清廉,最恨的便是贪墨舞弊,更何况这等中饱私囊之事,竟发生在自己家中,被他信任了十余年的继室所做。
他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却碍于文官的涵养,并未发作,只是握着当票的指节泛白,连声音都冷了几分:“慈谭,这作何解释?”
薛慈谭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泪水涟涟地跪了下去:“老爷,我……我当年是一时糊涂……想着贴补娘家……后来便……便一发不可收拾……”她哭得肝肠寸断,仿佛真的悔恨不已,“老爷饶了我这一次,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两年前,江揽月十五岁
江揽月在花园里捡到一支碧玉簪,认出是薛慈谭的心爱之物,便送去她的“松筠院”。
刚到院门口,就听见薛慈谭的女儿江怜星可怜巴巴喊道:“母亲,定是姐姐偷了你的簪子!她早就眼红你这支玉簪了!”
薛慈谭的声音带着算计:“罢了,都是一家人,许是她拿去玩了忘了还。只是这等手脚不干净的名声传出去,对她、对相府都不好。怜星,你去告诉老爷,就说……就说我那支玉簪不见了,让他留意些。”
后来,江鹤儒果然叫来江揽月问话,无论她如何解释,父亲都只沉着脸说:“一支簪子事小,但若真有偷摸行径,便是德行有亏。你母亲走得早,我望你谨言慎行,莫要败坏了相府的门风。”
那是父亲第一次用如此失望的眼神看她,像一把冰锥,刺得她心口生疼。
江鹤儒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薛慈谭,又看了看站在一旁,脸色苍白却眼神坚定的女儿,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亡妻苏婉,她是将门虎女,一生磊落,绝不会做出这等贪墨之事。而眼前的薛慈谭,他一直以为她温婉贤淑,持家有道,却不想……
“父亲,”江揽月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薛氏掌家十余年,中饱私囊之事,恐不止账册上这些。母亲的陪嫁田庄、铺面,如今有多少在她名下,父亲不妨派人查一查。”
江鹤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意,他毕竟是官场老狐狸,知道家丑不可外扬,更不能立刻处置薛慈谭,以免动摇府中根基。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疲惫:“慈谭,你先回房去,闭门思过,中馈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揽月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试探,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从今日起,暂由揽月接管。”
曾记那年暮春,江怜星捧来一幅唐寅真迹,言说“借姐姐赏玩几日”。
三日后却哭倒在薛慈谭膝前,称画卷被墨汁玷污。
薛慈谭当即带人搜检,竟在她的砚台边发现半滴干涸的徽墨,与画卷上的污痕分毫不差。
她百口莫辩,被杖责二十,罚跪于家庙碑林。
细雨浸透青石板,她望着碑上“忠孝节义”四字,听着父亲在廊下对薛慈谭低语“此女心性顽劣,有违大体,须得严加管教”,才知人心易倾,终抵不过奸人的鬼蜮伎俩。
薛慈谭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老爷!”
“下去吧。”江鹤儒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疑。
薛慈谭咬着唇,恨恨地看了江揽月一眼,终究不敢违抗,只能在丫鬟的搀扶下,踉跄着离开了正厅。
厅中只剩下父女二人。江揽月看着父亲疲惫的侧脸,心中百感交集。
她知道,江鹤儒对薛慈谭的信任虽已崩塌,但多年的情分和府中的安稳,让他不会立刻将其废黜。
这场斗争,才刚刚开始。
江鹤儒略带倦意地看向窗外凋零的海棠:“你母亲的遗物,你好好收着。中馈之事,你……多用心。”他没有再说更多,保持着文官的矜持和父亲的威严。
江揽月已经明白。她福了一礼,声音平静:“是,父亲。女儿定会打理好府中事务。”
走出正厅时,阳光透过廊檐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春桃忍不住低声道:“小姐,您真厉害!这下夫人可失势了!”
江揽月微微一笑,笑容里却带着一丝冷意:“这只是开始。薛慈谭在相府经营多年,根深蒂固,不会轻易倒台。”
她抬头望向“松筠院”的方向,眸光锐利如剑,“我要做的,不是让她一时失势,而是让她……身败名裂,付出应有的代价。”
她握紧了手中的账册,那上面不仅记录着薛慈谭的贪墨,更记录着母亲的清白和自己多年的委屈。
这一世,她不仅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还要让那些曾经践踏她、伤害她的人,明白什么叫做——
“天道好轮回,报应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