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晚回》绘水

3、第 3 章 盛夏的蝉鸣

　　盛夏的蝉鸣像是永无止境的背景音，带着灼人的热浪，一波波涌进省重点高中敞开的教室窗户。老旧吊扇在头顶嗡嗡作响，徒劳地搅动着沉闷的空气。

　　高二（三）班靠窗的位置，林晚正埋首于一份物理竞赛卷子。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投下跳跃的光斑。他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清澈而沉静，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与周遭偶尔响起的翻书声、窃窃私语交织在一起。他是老师们挂在嘴边的“好苗子”，成绩常年稳居年级前三，性格温和内敛，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砰！”
　　教室后门被一股大力撞开，带进一股燥热的风和更响亮的喧哗。

　　“晚哥！救命！” 一个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身热汗和蓬勃的朝气，像一阵旋风般刮了进来，精准地扑到林晚旁边的空位上。是陈野。

　　他刚打完球，洗得发白的红色篮球背心紧贴在汗湿的胸膛上，勾勒出少年人初显的结实轮廓。

　　汗水顺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颌滑落，滴在课桌上。他头发湿漉漉地贴着额头，脸颊因为运动泛着健康的红晕，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星星。

　　与林晚的沉静截然不同，陈野是人群中的焦点，他像一团燃烧的火焰，走到哪里都自带光芒和喧嚣。只是这光芒，在成绩单上就显得黯淡许多，常年徘徊在及格线边缘。

　　此刻，他毫无形象地趴在桌上，把一张皱巴巴的数学卷子推到林晚面前，上面鲜红的“58”分异常刺眼。他苦着脸，哀嚎道：“老班说了，这次月考再不及格，暑假集训营就没我份了！晚哥，你可是我亲哥！就靠你了！”

　　林晚被打断思路，无奈地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对于陈野这种临时抱佛脚的“求救”，他早已习以为常。

　　他认命地拿起那张卷子，扫了一眼，眉头微蹙：“这道题，上周不是刚给你讲过类似的吗？辅助线应该画在这里……”

　　“啊？有吗？”陈野挠挠湿漉漉的头发，一脸茫然，随即又嬉皮笑脸地凑近，“晚哥你讲的我当然信！再讲一遍，再讲一遍，我保证这次记住！” 他身上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和淡淡的汗味，并不难闻，反而有种蓬勃的生命力。

　　林晚被他挤得往旁边挪了挪，看着他那双盛满信任和依赖的亮晶晶的眼睛，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放学后，操场篮球架那边等我。”林晚把卷子推回去，重新戴上眼镜，“现在别吵我。”

　　“得令！”陈野立刻眉开眼笑，像得了圣旨，夸张地做了个敬礼的动作，然后安静下来，趴在桌上，侧着脸看林晚做题。阳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看着林晚专注的侧脸，看他因为思考而微微抿起的嘴唇，眼神里有种自己都没察觉的专注和……一丝不易捕捉的依赖。只有在这个沉默寡言却总能给他兜底的“晚哥”身边，他那些因为成绩不好带来的挫败感才会暂时消散。

　　放学铃声一响，陈野就迫不及待地抓起书包冲向操场。夕阳的金辉给整个校园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篮球场上还有零星的拍球声。

　　林晚收拾得慢一些，等他走到约定的篮球架下时，陈野已经等在那里，正百无聊赖地用脚尖踢着地上的小石子。

　　看到他过来，立刻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像只看到主人的大型犬。

　　林晚走到阴影处坐下，从书包里拿出几张自己整理的数学重点题型和草稿纸。陈野立刻挨着他坐下，高大的身躯几乎将林晚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

　　“从这里开始，函数单调性的判断……”林晚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思路清晰。晚风吹拂，带来一丝凉意，吹动了他额前细碎的刘海。

　　陈野努力听着，但那些符号和公式像天书一样在他脑子里打转。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眼神开始不受控制地飘向林晚。

　　夕阳的余晖勾勒出林晚精致的下颌线，他说话时喉结微微滑动，神情专注而认真。陈野的心跳莫名地快了几分。

　　“懂了吗？”林晚讲完一道题，侧头看向陈野。

　　陈野猛地回神，对上林晚清澈的目光，耳根“腾”地一下红了，眼神有些慌乱地躲闪开。

　　“呃……大概……懂了？”他含糊地应着，连忙低头去看草稿纸，掩饰自己突然的失态。

　　林晚没多想，只当他是没听懂不好意思说，又耐心地讲了一遍。这一次，陈野强迫自己盯着题目，但鼻尖萦绕着林晚身上干净的、混合着书本和阳光的气息，让他心猿意马。

　　他偷偷用余光瞥着林晚近在咫尺的侧脸，心里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晚哥……真好看。讲题的样子也好看。

　　几天后的课间，林晚的好朋友，隔壁班的文艺委员周小雨，红着脸，悄悄塞给林晚一个折成心形的天蓝色信封，上面还画着可爱的小星星。

　　“林晚……那个……帮帮忙！”周小雨声音细若蚊呐，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这个……麻烦你帮我交给……陈野……” 她飞快地说完，不等林晚反应，就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跑开了。

　　林晚捏着那个带着淡淡香味的信封，愣了一下。给陈野的？情书？他看着周小雨跑远的背影，又低头看看信封，心里莫名地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是……一点点微涩？但很快就被一种“兄弟有桃花”的理所当然取代了。陈野那家伙，确实招女孩子喜欢。

　　放学后，林晚揣着那封信，照旧走到操场篮球架下。陈野已经在了，正对着篮筐练习投篮，汗水在夕阳下闪着光。

　　“喂，陈野。”林晚喊了一声。

　　陈野停下动作，抱着篮球跑过来，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和爽朗的笑容：“晚哥！今天讲哪科？”

　　林晚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天蓝色的心形信封，动作略显生硬地递到陈野面前。他的手指捏着信纸的边缘，指尖有些凉。

　　“给你的。”林晚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陈野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他看着那个被林晚递到眼前、折痕很深的天蓝色信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然后疯狂地擂动起来！血液“嗡”地一声冲上头顶，耳朵里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林晚……给他的？

　　情书？！

　　巨大的惊喜如同海啸般瞬间将他淹没！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林晚那只捏着信纸的手上。

　　晚哥给他写情书了？晚哥也……喜欢他？！

　　这个认知像烟花一样在他脑海里炸开，绚烂得让他眩晕。他几乎是颤抖着伸出手，一把将那封信夺了过来！

　　动作快得甚至有些粗鲁，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林晚微凉的手背。

　　他紧紧地攥着那张纸，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抓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他猛地抬起头，夕阳的金辉落在他眼中，点燃了两簇炽热无比的小火苗。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林晚，对方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但在陈野此刻被狂喜冲昏的头脑里，这平静更像是一种默认的羞涩。

　　巨大的、从未有过的勇气和激动冲垮了少年所有的矜持和思考能力。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滚烫的、几乎要冲破喉咙的话语吼了出来：

　　“林晚！”

　　他的声音干涩紧绷，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朗和无法抑制的颤抖，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心跳震出来的。

　　“我……我也喜欢你！”

　　阳光仿佛在他周围熔化了，整个世界只剩下篮球架斑驳的树影，林晚微微睁大的、带着一丝错愕的眼睛（这错愕在陈野看来更是“被戳穿心思”的可爱反应），和自己手中那张承载着巨大幸福的、微微发烫的信纸。

　　他甚至没勇气去拆开看信里的内容，巨大的幸福感已经将他淹没。他只知道，是林晚亲手递给他的！是晚哥！这比信里写什么都重要！

　　少年陈野的心，在这一刻被巨大的、名为“林晚”的甜蜜彻底填满。他沉浸在自以为两情相悦的巨大狂喜里，完全没有注意到，在他喊出“我也喜欢你”时，林晚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清晰的茫然和困惑。

　　林晚看着陈野激动得满脸通红、眼睛亮得惊人的样子，听着他那句石破天惊的“我也喜欢你”，整个人都懵了。他只是帮忙转交一封信……陈野在说什么？喜欢他？谁？

　　他想开口解释：“不是，这是周小雨……” 但话还没出口，就被陈野激动地一把抱住了肩膀。

　　“晚哥！我……我太高兴了！”陈野的声音还在发抖，带着毫不掩饰的狂喜，用力地拍了拍林晚的后背，然后松开，宝贝似的捧着那封信，咧开嘴傻笑，“你给的……我都喜欢！”

　　他完全沉浸在巨大的幸福里，根本没给林晚解释的机会，抱着篮球，像一阵风似的跑开了，边跑还边回头，对着林晚用力地挥手，笑容灿烂得晃眼。

　　林晚独自站在原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陈野跑远的背影，手里似乎还残留着信纸的触感和陈野指尖擦过的微热。他抬手，困惑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陈野拍打时留下的汗意。

　　刚才……发生了什么？陈野为什么……那么说？

　　晚风吹过，带着树叶的沙沙声，也吹散了少年心底那点微涩和茫然，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带着点纵容的叹息。

　　算了，那家伙，大概又抽风了吧。反正……信送到了就好。

　　林晚摇摇头，背起书包，独自走向回家的路。他没有看到，在不远处的教学楼拐角，周小雨正咬着嘴唇，失落地看着陈野跑远的方向，又看了看林晚的背影，最终黯然地低下头。

　　而那个跑远的少年，在一个无人的角落，终于颤抖着手，珍而重之地拆开了那封承载着他所有初恋悸动的天蓝色信纸。他沉浸在自己巨大的幸福里，甚至没有注意到，在信纸最下方那个不起眼的角落，用极其潦草的铅笔写着的一行小字：

　　「帮转陈野（勿念）」

　　落款：周小雨。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那行小字上，光影斑驳，如同命运埋下的、一个巨大的、甜蜜又残酷的伏笔。少年陈野炽热的目光，只牢牢锁定了信纸上方娟秀的字迹和那颗为他而跳动的、他自以为属于林晚的心。那个模糊的铅笔备注，如同投入深海的石子，被他狂喜的浪潮彻底淹没，无声无息。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