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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雪初霁(二) 红梅如血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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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山。
二月春风,还是那样烈,那样刺骨,却是挖笋子的好时节。
江辞放下沉甸甸的竹篓,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天光还亮,便找了块石头坐下,扯片竹叶放到嘴边,吹起师父常吹的那段不知名的旋律。
师父最喜欢油焖春笋了,可也不知道她何时才会回来,过几日,这笋就老了……
三日前,师父突然说她要下山。
这并没有什么稀奇的,剑阁众人早就习惯了他们阁主的做派,在阁中闲出毛了便下山找人打架,逼着风雨楼一次次改江湖排行榜,顺路去别家门派蹭吃蹭喝搅搅浑水,挑几个草包山寨再跟大当家喝酒拜把子,跑去北蛮驯完烈马再骑去南疆,扮个男装把百花宫上下百余女子迷得神魂颠倒再顺几坛仙花露,去码头找条破破烂烂的小船出海寻仙问道……
无名剑阁冷青霜,世人口中的仙山剑阁,配上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在这江湖之上,就算是风雨楼那位手眼通天、无事不晓的萧楼主,也要敬畏三分。
但江辞冥冥中觉得,师父这回要么是太闲了,要么是去干惊天动地的大事。
当他满载而归回到阁中,看见楚师叔死死捏着一只信鸽的脖子,对着它骂:“冷十三你大爷的给我滚回来!”他便知道,叫他猜中了……
只不过这回没人猜到,无法无天的阁主大人跑去挑战大宗师了。
楚师叔身后,有撸起袖子扛着还没铸好的玄铁剑要下山去给阁主助威呐喊的夏师叔,有一边坐在溪边钓鱼一边长吁短叹剑阁气运将尽的杨师叔,只剩下陆师叔一人淡定依旧,一袭白衣月朗风清,笑眯眯地来厨房帮他打下手。
江辞如往常般拿起菜刀,干净利落地划开笋壳、剥去笋衣、清洗干净、削去硬根、对半切开,扔进锅里……
但他没有往日那般沉浸,而是时不时往认真生火的陆师叔那边瞟两眼。
最后他没忍住开口问道:“陆师叔,师父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白衣男子只微笑着摇头。
江辞心里清楚,陆师叔是阁中嘴最严的人,这样是套不出话的。
锅里的水已经煮沸,咕噜噜剧烈地上下窜动着。
江辞一把掀开锅盖,而陆师叔却望着屋外出神,手里还不停地往火膛里添柴。
“师叔,能帮我把火调小点吗?”江辞苦涩道。
陆轻尘愣了一下,方才停了手,“当然。”
“师叔您有话尽管说。”江辞眨了眨眼,意思是,我不会告诉师父。
“嗯……有些话你师父不说,但你也该知道。剑阁与风雨楼结怨已久,你师父与那位萧楼主更是隔着血海深仇,此生必报,而你……”
“我知道,是他害死了我爹娘。”江辞低着头,机械地继续切着菜。
陆轻尘长叹了一口气,“你师父从来不在你面前提,因为她不想让你活在上一辈的仇怨中,失了本心。但你爹娘也是我的同门,所以我便越俎代庖,多说几句。”
江辞面上平静,心里却是惴惴不安,拿着菜刀的手也不自觉地微微颤抖,“师父是去……”
陆轻尘颔首默认,“你师父下山前找过我,让我瞒着你,但你也大了,该有自己的决断。”
“但我在剑术上并无所成……”
陆轻尘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江辞,人并不需要走相同的路,就像你师父,还有我们几个师叔,每个人都会找到自己的道。你师父下山前答应,让凌风和砚书跟你一起下山历练,想要成为剑阁真正的守阁人都要走这么一遭,走过看过,方知天地辽阔,世间百态,也许你会找到属于自己的路……”
江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剑阁传承百年,无数守阁人前仆后继,方能守住这片净土。
而成为真正的守阁人,就要经历入世和出世。只有心志坚定的人,才不会为外物所扰,历尽千帆,仍能耐得住寂寞。
而如今剑阁只剩下六位守阁人,他师父,四位师叔,还有大师姐白画盈。
十四年前剑阁遭北蛮突袭,陆老阁主、东西两阁长老,还有六名弟子为护剑阁殒命。
自此,剑阁凋零,不胜从前。
陆轻尘笑眯眯地指了指锅里,“是不是煮好了,还需要师叔干点什么?”
江辞掀开了锅盖,煮好的笋褪去了青涩,甘甜的香气扑鼻而来。
“师叔等着吃就好了。”少年咧嘴一笑,拿起竹编的大漏勺,一把将煮好的笋捞了上来。
手起刀落,只是几个眨眼,黄白笋段便整整齐齐地码在盘中。
紧接着热锅下油,撒一把磨碎筛过的粗糖炒化,再倒入笋段煎至焦黄,加两勺酱油炒匀,添半碗清水,盖上锅盖。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陆轻尘都不禁看呆了。
冷十三还真是摊上了个好徒弟啊……
江辞却没注意到陆轻尘投来的炙热目光,他的注意力全在锅里。
其实他对习武练剑并没有什么兴趣,而下厨,才是他最大的快乐,也是生活的慰藉。
爹娘生前都是剑阁的守阁人,师父更是可以与开阁祖师比肩的剑术天才,但他好像只继承了娘的厨艺。
也是好事,每次练不好剑惹师父生气,还可以用美食弥补,一顿不够,那就两顿。
只可惜师父吃不上今年新鲜的春笋了。
时候到了,锅盖一掀,香气满溢。
还没等江辞去招呼大家,一群饿鬼便闻着味儿来了。
跑得最快的依旧是饿鬼一号,杜凌风。
“小江辞,咱们今晚是全笋宴吗哎哎哎……”江辞透过厨房的窗户只看见一抹黄色的残影飞到竹椅上,可那椅子却不争气地从中间裂成了两半,咔嚓一声,极为清脆。
杜凌风揉着屁股爬了起来,脸皱成了个小苦瓜,撇嘴道:“小江辞你还笑!都不扶我一把!”
“四师兄练铁腚功呢?准备下次挨揍?”
不知何时出现在杜凌风身旁的少年一身靛青色长袍,手里拿着一卷旧书,眉宇间尽是书卷气,不像是十几岁的少年人,更像个学堂里的老先生。
杜凌风呲牙咧嘴骂道:“书呆子!要不是你跟师父告密,师父能知道我偷溜下山了吗!”
林砚书却毫不理会杜凌风的张牙舞爪,目光又收回到泛黄的书页上,不咸不淡道:“师父让我看着你,我自然听师父的。”
“我可是你师兄!”
“早入门一刻钟的师兄。”
这俩人凑在一起,就没有消停的时候。
陆轻尘刚从厨房走出来,便看见这一幕,不由得眉头微蹙。
“你俩,去帮江辞端菜。”
“是,师父。”
江辞连忙拿锅盖挡住脸。
“小江辞!不许笑了!”
“噗哈哈哈……”
闹归闹,还是要坐一桌吃饭的。
只不过杜凌风非得跟他换座位,因为他不想看见林砚书那张冷冰冰的死人脸。
江辞环顾四周,“楚师叔和白师姐不是去山下采买了吗?这个点了还没回?”
“呼噜呼噜……嗯?”杜凌风正埋头干饭,根本无暇理会他。
林砚书也摇了摇头,慢条斯理地打掉了杜凌风夹到的排骨占为己有。
另一边何心芜捂嘴笑道:“楚师叔怕不是又流连于哪家乐坊了吧……”
“咳咳,师妹不可妄言……”一直沉默不语的陈决明也忍不住插嘴道。
“哎呀我说小江辞,你不如操心操心下周的小考吧!”杜凌风放下了碗筷,抹了抹嘴边的油。“今年可是三年一度的揽月盛会,若连小考都过不了,咱们几个都别想下山。”
何心芜笑了笑,“那你可得求白师姐和陈师兄手下留情了。”
“别看我。”陈决明别过头躲开了杜凌风投来的炙热目光,“我是不会放水的。”
另一边江辞却陷入沉思,一下下扒拉着碗里的饭粒。
揽月盛会是风雨楼每三年都会举办一次的比武大会,不仅是初入江湖的少年人崭露头角的机会,也是江湖各大门派之间暗流汹涌之时。参与比武夺魁的都是各门派百里挑一的优秀弟子,风雨楼会放出一个彩头,名贵药草或是稀世精兵,魁首既可夺得彩头扬名天下,亦可从风雨楼得到任何一条想要的消息。作为江湖第一情报组织,风雨楼的消息向来贵的很,所以这份彩头足以吸引人。
他们这一代弟子不多,统共就六人,往年都是最爱应酬的楚师叔带着白师姐和陈师兄轮流去,蹭两顿宴席,跟其他门派打个照面,亮一亮剑阁的实力,让旁人不敢觊觎。
若非如此,他们根本不会踏足风雨楼。
江辞自知自己的剑术与师兄师姐差了一大截,更别提够上揽月盛会的门槛,也从未想过师父会答应让他们下山,因而最近确实偷懒了些,不如明日叫上杜师兄和林师兄一起抱佛脚吧……
而师父们那一桌,没有话唠的楚长老,剩下三人显得格外沉默。
陆轻尘轻咳两声,没话找话道:“老夏,你那玄铁剑打得如何?”
身穿粗布短褂的男子放了筷子,抹了抹脸上的炉灰,咧嘴笑道,“快了快了!定能赶上下个月莫家剑会!”
“谁乐意用那么重的剑……”对面的黑袍男子幽幽道。
“嘿!老杨你这话说的,我就乐意!”
陆轻尘苦笑一声,“行了,你俩还是吃饭吧……”
杨重楼却放下了筷子,目光淡淡投向陆轻尘,“阁主下山前都说什么了?”
陆轻尘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没什么。”
“冷十三的性子你我都清楚。”杨重楼幽幽道,“她若下定决心跟风雨楼那位算账,我们早做打算才是。”
夏秋石挠了挠头,“你俩要不说点我能听懂的?”
“打你的铁去吧。”黑袍男子如鹰般锐利的眸子冷冷扫过夏秋石,他只得闭嘴。
陆轻尘叹了口气,“罢了,既然她把剑阁交给我们,我们替她守好便是。”
杨重楼点了点头,便悄无声息地离了席。
夏秋石这才敢大喘气,凑到陆轻尘旁边,低声道:“老杨又抽什么风?我可没惹他……”
“你还是回铸剑阁吧……”
夏秋石自知帮不上忙,便识趣地溜了,留下陆轻尘一人头疼。
冷青霜下山前只丢下一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潇洒地骑着她的白马走了。
因为她知道他们几个会守好剑阁。
但陆轻尘心中还是有些不安,他了解冷青霜,但萧暮雨此人的行为,实在难以预判。
所以他只能让杨重楼去检查一遍剑阁内外的阵法,以备不时之需。
只盼这些新仇旧怨能尽早了结,还无名山一个安宁。
风又起,红梅瓣瓣飘落,甚是好看。
白衣男子伸出手,接住一朵落梅,捧在手心。
十年弹指一挥间,只有这梅花,还如从前一般红。
父亲,您看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