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叶与小岛》汐恬

1、第 1 章

　　叶荞的童年就像是个晶莹剔透的糖罐，隔着玻璃瓶能看到里面的炫彩。但每当打开盖子随便拆开一颗糖放进嘴里都酸的要命。后来她发现，她就生活在这样一个糖果屋里，属于她的空间被塞满了各式各样的水果糖。
　　她住的地方是个小镇，那里有着不属于这个年代的复古感，格调也与这座城市格格不入。他们家房门外有一棵梧桐，经过风吹雨打长得东倒西歪，但枝头经常倔强得挂着几片残叶。
　　妈妈是县城的英语老师，爸爸是卫生管理局的局长，两人也算是门当户对。因为工作特殊，大部分时间家里都只有叶荞和叶屹两个人。
　　弟弟从小就很聪明，完全继承了妈妈的优良基因，脸蛋生得好，性格开朗又落落大方，很招家里人喜欢，爸妈很重视他，大伯膝下无子，全家人更是把他当成叶家继承人培养。家里的那些长辈都是从上个世纪活过来的人，以男孩为尊是刻进他们骨血里的东西。
　　叶荞八岁的时候就会踩着小板凳站在灶台面前炒饭，她总是细心周到地把弟弟的那一份也做好，盛到他的可爱盘子里，端着它满脸笑意地送到正在看电视机的弟弟面前，以便获得一小时的遥控器使用权。
　　她总是被弟弟逼迫着帮他写作业，不给写就哇哇大哭，惹得妈妈用手指着她破口大骂，她只好一边抹眼泪一边写他的作业，写完之后再开始写自己的。
　　弟弟还以遥控器的使用权威胁她，如果找妈妈告状，以后她都不会看到想看的节目了。她时常在心里想，就算告状又怎样，妈妈会无条件的相信他的鬼话，但她不能没有电视看。
　　十岁那年秋，风声混杂着妈妈和爸爸的交谈声。
　　“她也知道小孩子想玩，不让姐姐和弟弟一同去。”
　　五十元一次的水上滑梯，妈妈不舍得花一百元陪他们玩那两对的亲子项目，只好让叶荞在旁边等着自己和弟弟去玩。
　　叶荞蹲坐在石板路的一边，用木条轻轻在地上的细沙上画着圈，但每当画一个，风就吹散一个，直到她失去耐心地把木条扔在地上。
　　抬头望去，爸爸在外面笑意盈盈得看着在水面滑梯上笑得灿烂的母子俩，自己在一边拿相机给老婆小孩拍照。
　　叶荞搞不懂，五岁是多大的年龄差距，大到她只能像个观众一样看着舞台上的他们幸福，被他们遗落在镜头后面，自己演绎一场欢乐童年的独角戏。
　　一个雷电交加的雨夜，爸爸妈妈带着发着高烧的弟弟去城里就医，留她一个人待在家里。锁芯转动的声音伴随着雷鸣声冲入她的耳朵，妈妈那晚的电话簿里不知道有多少个未接来电。她蒙在被子里，捂着耳朵到后半夜才睡去。第二天中午才醒来。被老师电话轰炸的妈妈不由分说的留给她一通痛骂：“为什么不好好去上学，明年就上初中了不知道吗，赶紧给我上学去，不然看我回家怎么揍你！”
　　小姨疼她，在叶荞小的时候送给她一只小花猫。叶荞翻了一天的字典，最终给它取名“西西”，西西有着漂亮的花纹，喜欢窝在叶荞的怀里舔舐她的掌心。每次叶荞回到家，它总是在车库门口等着她，看到她都要兴奋得“喵”两声。
　　家里的人都不喜欢猫，妈妈也是强烈反对它的留下，是小姨千劝万说才让妈妈松了口。但她不允许它进屋，叶荞就在车库旁边的杂货室的角落里搭了个简陋的小木屋，把破旧的棉被铺在地上，防止它冻着。因为家里不让买猫粮，叶荞只能喂给它家里的吃食，总是喂不饱它。
　　叶荞从小就被妈妈用一句“不放心”锁在家里度过了无数个周末和假期，从来都不放她去和朋友聚会或游玩，西西就是她孤独日子里唯一的伙伴。
　　直到很多年后的一个周末，叶屹偷偷跑到杂货室里找玩具，看到乖乖蹲在那里吃饭的西西，拿着玩具剑捅它的身体，嘴里嘟囔着：“死猫，去死吧！”
　　西西腾地一下跳起来，地上的猫盆被打翻了，它跳到叶屹的身上划花了他的脸。
　　叶屹尖叫一声，顿时哭得响彻不停。妈妈连忙赶过来看了眼弟弟的样子，心疼得直抹眼泪。她当时就拽起正在熟睡的叶荞往她身上踹了好几脚，第二天一早就把西西卖给了城里的猫贩子。
　　小时候每当叶荞哭得泣不成声，妈妈都会厉声道：“要哭滚出去哭，别让我听到！”
　　妈妈怕叶屹脸上留疤，带着他去医院看医生，开了几百块的药给他外敷，生怕留下一点痕迹。
　　叶荞看到妈妈细心给擦药的样子，突然想到小时候坐在爷爷的木质沙发上看春晚，脸猝不及防地被从旁边冒出来的弟弟用手刮伤，但她没哭没闹。因为她懂事了，看着忙着准备年夜饭的爸爸妈妈，知道自己哭只会让他们心烦，只敢晚上窝在被窝里面偷偷擦眼泪。
　　看到在妈妈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弟弟，叶荞摔门而去。
　　她跑到梧桐树下的秋千那，坐在上面，脑袋耷拉着，肩膀止不住的颤抖，眼泪啪嗒啪嗒得落在裤子上。
　　有一句话叫做，家是唯一的避风港。她总是觉得说这句话的人一定是被家里人热烈爱着的，至少是和叶屹差不多，反正肯定不会是她那样的人。
　　她有一个厚皮的日记本，说是日记本，不如说是她的梦想世界。她总是把发生的不开心的事都写在上面，然后自己再改写一个版本写在背面，好像这样她就改写了她的童年。
　　现实就像一件千疮百孔的衣服，她用笔当作针线，缝制和弥补上面的空缺。
　　日记的每一页，只要是有字的地方都坑坑洼洼的，字是手的功劳，而那些褶皱又是眼睛的手笔。
　　那些自己拆开吃过的糖纸，总会像刀片一样一遍遍割舍着她的血肉。
　　她总是会在哭泣不停的夜晚蒙在被子里戴着耳机听歌，在梦里，童话的王子停在她面前，她抬起头接受他撒下来的光辉，手搭在他掌里时身上的衣服会变成漂亮的公主裙，她骑上白马，跟着王子驶去华丽的城堡，永远不会回头，也永远不要回来。
　　阿拉丁放出他的神灯坐在她床边，慈爱地看着她说话：“叶荞，我可以实现你一个愿望。”叶荞红着眼睛跟他说：“阿拉丁伯伯，我想去一个被家人疼爱，不被妈妈打骂的世界，我想变得优秀，被所有人都崇拜着。”
　　大梦初醒，看着家徒四壁，她只能揉揉发红的眼睛，继续乏味的生活。
　　生活真是糟透了啊。
　　日子一年一年的过去，她的字迹从稚嫩变得成熟，纸张也变得越来越平整。直到出现一个新的主人，它又变得布满褶皱。
　　初二那年夏天格外燥热。叶荞拿着课本从办公室里出来，没有了空调的冷风，走廊上的热浪猛地糊在她身上。
　　学校的教学楼前就是篮球场，隔着走廊边上的窗户能听到外面的嬉笑吵闹声。她越过嬉笑打闹的三两人群，走到教室对面的窗户前，用手拉开窗户，外面的风吹乱了她的刘海，她抬起手轻轻拨了拨。
　　她很喜欢这样做，外面总是比教学楼里凉爽，就连风吹在脸上都是惬意的。
　　她看向外面的篮球场，每一个场位都布满了抢球呼喊的男孩子。
　　叶荞习惯性看向外面各种方向的风景。
　　视野左下方的场位上，一个男孩子腾地一下跳起来，双手托起球往前投去，篮球稳稳当当的进了球筐。
　　叶荞看不懂他投的是什么球。爸爸窝在沙发里看球赛的时候总会评论“漂亮”“好球”“三步上篮，好样的！”这样的话。
　　就在这时，旁边窗户前的男生单手撑着窗户，朝着外面大声喊道：“江屿西，三分球投得太帅啦！”
　　叶荞下意识地看向那个投球的少年。
　　他闻言抬起头，朝着这边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阳光洒落在他身上，衬得他闪闪发光。
　　应该是刚洗完头，头发被风吹得格外蓬松。他的皮肤实在是白皙，把身边那些男孩都给比了下去。
　　叶荞那时候觉得，她的王子就这么猝不及防地降临到她的世界了。
　　她漆黑的生活像是被扯开了一条缝隙，一个骄阳缓缓升起，她的世界变得越来越透亮。
　　不知什么时候，在食堂吃饭时她总是不自觉地放慢速度，就为了出食堂的时候能碰到他。后来发现他喜欢倚在教学楼前的单杠上和朋友聊天，她也渐渐喜欢在楼梯旁的电话机那打电话。他经常会在男生宿舍楼和教师公寓中间的过道上打羽毛球，她也养成绕远道走路的习惯。
　　他版型好，身上的浅蓝色衬衫总是干干净净，平整得像被熨斗熨过。他很喜欢穿白球鞋，大多数人可能会觉得他每天穿的都一样，但观察久了就会发现，其实每一双都各具特色。
　　叶荞有时候觉得自己和偷窥狂差不多，整天都在观察他，她想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但她发现，无论自己怎么克制，实在是无法做到，她的心已经失去了控制。
　　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在学校旁边的西面馆里，他喜欢和几个朋友去那里吃饭，喜欢坐在靠窗的第二个位置上。
　　每次她从小卖铺出来路过那里时，总是忍不住放慢脚步，只为了看他一眼。
　　在一次活动课上，她看到他跟他们班几个朋友在教室门口聊天，其中有两个女生。
　　那两个女生长得很漂亮，她在荣誉墙上看过她们的照片。
　　他们都是很优秀的人，他是，他的朋友也是。
　　也许只有那样的女孩，也有站在他身边跟他做朋友的资格。
　　她不禁在心里想。
　　他喜欢在第二节下课的课间去打篮球，所以每当这个时候，她的座位也是空的，外面的窗户不知在那个时候被她拉开过多少次。
　　她算好他上学的时间，隐在人群中，看着他背着书包，匆匆忙忙赶入校门的身影。
　　周四的下午，放学后她独自去小卖铺买文具，在货架旁挑挑拣拣了很久，却在拿下那支笔后转身的瞬间，她的目光扑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小卖铺外的空地，有几个男生坐在自行车上谈笑，江屿西坐在后座上同前面的男生聊天，时不时笑一笑，反射一下太阳的光。
　　天气炽热，他们躲在树荫底下。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洋洋洒洒地投射在他身上，变成了斑驳的暗影。他的脸上笑容明媚，犹暖阳初升时的光。
　　白色的栀子花飘落，有一片掉落在他的发上，正蠢蠢欲动想要掉落下来。书包上的绵羊挂件在他的打闹动作下跟着摇头晃脑，蓝白色的校服跟着他的运动幅度掀起一波波的褶皱。
　　她总觉得他的模样可可爱爱，跟他的绵羊挂件很像。他的眉生的好，浓且秀气，搭上那一双漂亮的眼睛，只要一笑，就会格外耀眼。
　　操场上，叶荞窝在女孩堆里聊天，视线却停留在不远处跟朋友聊天的他身上。
　　他倚靠在墙边，正摆弄着手上的口哨，时不时转一转蓝色的绳子，面对身边人笑着说话。
　　去吃早饭的路上，学生排着冗长的队伍，她跟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朝着食堂走去。他走在班级队伍的最前面，清晨的微风吹起他的碎发，迎风在空中掀起弧度，充满年少的朝气。
　　走廊的饮水机前，他跟朋友站在窗边玩耍，有时拿着水杯，有时抽出书架上的书看两眼，有时两手空空跟班里的朋友聊天。
　　他喜欢笑，喜欢穿亮色的衣服，喜欢走路的时候哼小曲，喜欢从西边的楼梯走，会在大课间跟一群男生去篮球场，吃饭的时候喜欢坐在餐厅的最南侧那一桌，喜欢去小卖铺买他最喜欢喝的茉莉奶绿。
　　当然，这些时刻，他现在明处，她隐在暗处。
　　在他看不见也发现不了的地方。
　　在校园每个可能遇见他的角落，她都驻足过。
　　她从来没发觉自己这么幸运。
　　由于上天的安排，他遇见了一个骄傲如骄阳的少年。
　　不起眼的下午，她踩着步子朝着小公园走，看着一只小狗蜷缩在角落里，垂着脑袋吃着食物，它面前的少年半蹲着身，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阳光照亮了这一片漆黑的角落，也照亮了他柔软的黑发。
　　叶荞的心好似被什么抓了一下，痒痒的。
　　学校的阶梯教室，活动举行完毕，她被留下打扫卫生，拿着抹布走到一楼厕所前，他站在窗边等人，眼睫微垂，透明的塑料瓶在他的手下被捏出一下一下的清脆声，夕阳洒在他身上，好似渡上一层金边。
　　他很平凡，平凡到跟她一样，也跟其他人一样，每天过着同样乏味无趣的校园生活。上的是一样的课，吃的也是同样的饭菜，可他又偏偏不一样。
　　因为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像他这样，对她同样乏味无趣的生活产生不一样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