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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棋局开始   博弈 ...

  •   暮色四合,最后一抹瑰丽的晚霞如同打翻的调色盘,在天际缓缓收拢它绚烂的尾羽。放学铃声早已响过,喧嚣的校园逐渐沉淀下来,只剩下零星的脚步声和风吹过香樟树叶的沙沙声。
      盛惊澜单肩挎着篮球包,嘴里叼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大大咧咧地走在最前面。他那头标志性的微卷短发在晚风中显得有些凌乱,却更添了几分不羁。运动后的汗水浸湿了额前的发梢,被他随手拨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笑意的眼睛。
      “我说阿虎,”他含糊不清地回头,对着正埋头猛啃一袋薯片的孟胡说道,“你这零食消耗速度,快赶上你写代码刷新的频率了吧?小心下次体测,‘斑马’又追着你满操场跑。”
      他闻言,努力咽下嘴里的食物,含糊地反驳:“民以食为天!懂不懂?再说了,我这是为明天的运动会储备能量!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天生运动神经发达?我们程序员的能量,来自于代码和卡路里!”他拍了拍自己颇具规模的肚子,发出“砰砰”的闷响,引得旁边绅士派头十足的刘言琛微微蹙眉。
      刘言琛是艺术系学设计的,此刻他正小心地整理着自己一丝不苟的衬衫袖口,仿佛刚才走出教学楼时沾染了灰尘。他语调平和,带着点无奈的调侃:“阿虎,注意一下形象。还有惊澜,你的棒棒糖棍子,麻烦精准投放到垃圾桶,别像你投篮一样,有时候也会失手。”
      “嘿!”盛惊澜挑眉,作势要把糖棍扔向刘言琛,后者敏捷地侧身避开,脸上依旧保持着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容。好似放学时的插曲没发生一样。
      一直沉默地走在稍后位置的顾承安,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盛惊澜宽阔的背影和随着走动而微微起伏的肩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插在裤兜里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钥匙扣。听到刘言琛的话,他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前面的人听到:“言琛说得对,公共环境。”这话听起来像是附和刘言琛,但那眼神飞快地在盛惊澜手上扫过的一瞬,带着一种难以察觉的关切,快得如同蜻蜓点水,稍纵即逝。他很快又移开视线,望向远处逐渐亮起的路灯,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盛惊澜“啧”了一声,倒是乖乖快走几步,一个标准的投篮动作——这次准头不错,糖棍划了个小弧线,稳稳落入路边的分类垃圾桶“其他垃圾”箱内。“满意了吧,各位大爷?”他转身,摊手,做了个夸张的谢幕动作。
      孟胡趁机又往嘴里塞了把薯片,嘟囔道:“还是安哥说话好使……”声音不大,但在渐暗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顾承安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仿佛没听见。盛惊澜却像是被提醒了什么,咧嘴一笑,长臂一伸,很是自然地揽住了顾承安的肩膀:“还是我们承安懂我!走走走,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明天运动会,都给小爷我精神点!”
      顾承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勾肩带得一个趔趄,鼻尖瞬间被盛惊澜身上混合着汗水、阳光和淡淡草莓甜香的气息包围。他喉结微动,极力控制着骤然加速的心跳,表面上却只是不动声色地挣了挣,语气依旧平淡:“热,松开。”
      盛惊澜浑不在意,反而搂得更紧了些,笑嘻嘻地:“怕什么,哥们儿嘛!对了,言琛,你那个设计稿搞定了没?明天别顶着黑眼圈来跑接力啊。”
      刘言琛优雅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在路灯初亮的光线下反射出微光:“不劳费心,早已完成。倒是你,明天篮球表演赛,别光顾着耍帅,把流程忘了。‘斑马’主任可盯着呢。”
      提到“斑马”,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缩了缩脖子。马建国主任,因其一年四季对黑白条纹西装的执着热爱而荣获此雅号,是学校里行走的纪律标杆,眼神犀利如探照灯,专治各种不服。
      “别提那位煞风景的……”盛惊澜话音未落,仿佛是为了印证刘言琛的话,一道熟悉的、穿着黑白条纹西装的身影就从教学楼拐角处走了出来。
      “都聚在这儿干什么?放学不赶紧回家,明天运动会都想迟到吗?”马主任中气十足的声音穿透了傍晚的空气,他那锐利的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视一圈,最终落在还勾肩搭背的盛惊澜和顾承安身上,“盛惊澜!顾承安!男同学之间,注意举止,保持距离!像什么样子!”
      盛惊澜触电般松开手,赔着笑脸:“主任好!我们这就散,这就散!讨论明天比赛战术呢!”顾承安则迅速后退半步,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领,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不自觉的往刘言琛那边瞟了一眼,然后迅速低下。
      孟胡赶紧把剩下的薯片袋子藏到身后,刘言琛则是标准的优等生式微笑:“主任放心,我们马上离开。”
      斑马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明天准时之类的话,这才迈着方步离开。等他走远,几人才同时松了口气。
      “看吧,”孟胡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我就说不能提,一念叨准出现。”
      “行了,真散了。”盛惊澜挥挥手,朝着与其他人不同的方向走去——那是通往学校后方那片著名别墅区的路。
      与朋友们分别后,盛惊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独自一人走在通往别墅区的林荫道上。道路两旁是枝繁叶茂的法国梧桐,路灯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如同他此刻有些难以言明的心绪。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兜,那里空空如也,最后一根棒棒糖已经贡献给了垃圾桶。在得知夏烬雪获得全国冠军并且已经保送离开学校的消息后,他心头就一直萦绕着一种莫名的空落感。那个总是安静地坐在画板前,身影单薄,眼神清冷得像落了雪的美术生……他甚至没来得及跟他好好说上一句特别想念的话,他还会回来吗?虽然知道他已经被保送,可能不会再参加学校的活动,但心底某个角落,却隐隐存着一丝微弱的、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胡思乱想间,那座堪称地标性建筑的盛家别墅已然在望。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一座小型宫殿。巨大的铁艺大门上缠绕着精致的复古花纹,门内是修剪得一丝不苟、广阔得可以踢足球的草坪,远处的主体建筑是典雅的法式风格,白色的外墙在景观灯的勾勒下显得恢宏而静谧。这里的一切都彰显着“福布斯排行榜”级别的财富与地位,但对于盛惊澜来说,更多的是一种华丽而空旷的束缚。
      他输入密码,沉重的铁门无声滑开。穿过庭院,刚踏进灯火通明、挑高惊人的客厅,一个慈祥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惊澜回来啦?”
      盛惊澜抬头,看见奶奶卢琴正坐在客厅中央那张巨大的、铺着柔软天鹅绒的沙发上。她穿着一身质地精良的深紫色旗袍,银发挽成一丝不苟的发髻,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手里捧着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红茶。客厅角落里的那座古董座钟,指针正稳稳地指向七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气息,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有序。
      “奶奶。”盛惊澜换上惯有的、带着点撒娇意味的笑容,几步走过去,在卢琴身边坐下,“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他父亲常年忙于全球各地的生意,母亲早在之前就去世了,这栋大房子里,多数时候只有他和一众佣人,奶奶偶尔会过来小住,监督他的“学业”和“生活”。
      卢琴放下茶杯,拉起盛惊澜的手,轻轻拍着,眼神里满是疼爱:“听说你们明天开运动会?玩归玩,要注意安全。你上次打篮球不是把手腕扭了吗?奶奶这心里啊,一直不踏实。”她的话语轻柔,如同春风拂面。
      “哎呀,早好了!您看,活动自如!”盛惊澜为了证明,还特意转动了几下手腕,“奶奶,明天我们有篮球赛,我是主力!还有接力跑,我都报名的!可不能缺席。”
      卢琴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几不可查地深邃了一瞬,如同平静湖面下悄然涌动的暗流。她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动作优雅至极:“惊澜啊,不是奶奶不让你去。是这样,你李叔叔明天中午的飞机到北京,他可是你爸爸多年的合作伙伴,也很久没见你了。你爸爸特意交代,让你明天中午一定要一起去吃个便饭,聊聊家常。这关系到两家公司下一步的合作,很重要。”
      她的话语依旧温和,甚至带着商量的口吻,但那双看似浑浊实则精明的眼睛里,却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运动会嘛,年年都有,少参加一次也没什么。但这顿饭局,关系到你爸爸的生意,也关系到你以后……多认识些长辈,总没坏处的,对不对?”
      盛惊澜的心猛地一沉。李叔叔?他搜索记忆,似乎是有这么一位总喜欢摸他头、问他考了多少分的油腻中年企业家。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运动会不只是玩,想说自己对那种商业饭局毫无兴趣,更想说自己已经答应了队友……
      然而,他看着奶奶那张布满皱纹却依旧雍容华贵、带着无可挑剔的慈爱笑容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太了解奶奶了,她看似什么都依他,但在某些她认为“重要”的事情上,她的决定从来不容更改。这种“商量”,往往只是通知的另一种形式。她能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没有转圜余地的话。
      “可是奶奶,我……”盛惊澜试图做最后的挣扎,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上了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
      卢琴轻轻打断他,依旧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好了,惊澜,听话。你爸爸在外面打拼不容易,我们做家人的,总要支持他。明天上午你去学校露个面,跟老师同学告个假,中午十一点,司机会准时在校门口接你。”她说着,又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哦,对了,你姐姐明天也会从国外回来,听说言琛那孩子帮了她不少忙,这次的项目合作很愉快。到时候饭局上,你们年轻人也能多聊聊。”
      刘言琛和姐姐?盛惊澜愣了一下,这倒是个新消息。但他此刻无暇细想这个。奶奶的话,像一张柔软却坚韧的网,将他牢牢罩住。他看着奶奶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那笑意却未真正抵达眼底,那里是一片他无法撼动的、名为“家族”和“规矩”的深海。
      内心的烦躁如同被困在牢笼里的野兽,左冲右突,却找不到出口。他凭什么一定要去参加那个无聊的饭局?就为了所谓的“人脉”和“生意”?他讨厌这种被安排、被掌控的感觉。但直接反抗奶奶的后果……他想起小时候因为叛逆被断掉所有零花钱、禁足一个月的经历,那滋味并不好受。
      他必须去运动会。
      不仅仅是为了承诺,为了班级的荣誉,为了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的畅快,或者是为了见到……某些可能不会出现的人。
      更是一种无声的抗争。对他身处的这个金丝笼,对这种连参加学校活动都要被干涉的生活,他需要一次喘息,一次证明自己还能支配自己时间的、微不足道的胜利。
      可是,理由呢?他需要一个足够有力、让奶奶无法拒绝,至少是暂时无法强行把他绑去饭局的理由。
      盛惊澜垂下眼睫,遮住眸底翻涌的思绪。他靠在柔软得过分的沙发靠垫上,感觉那舒适仿佛要将他吞噬。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古董座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规律得令人心慌。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明亮却冰冷的光,将他笼罩其中。他必须想个办法,一个完美的、无可挑剔的……借口。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客厅茶几上,那份被女佣摆放得整整齐齐的今天的晚报。报纸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则关于本市青少年体育发展基金会的短讯……
      一个大胆的、近乎荒谬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流星,骤然照亮了他的脑海。
      他猛地坐直身体,脸上瞬间切换成一种混合着兴奋与郑重其事的表情,看向卢琴:“奶奶!其实……其实我明天,真的不能缺席运动会!这不仅仅是为了玩!”
      卢琴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询问,依旧是那副耐心的、聆听的姿态。
      盛惊澜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语气变得异常认真:“我们学校这次运动会,和市里的青少年体育发展基金会是联动举办的!有一个很重要的环节,就是选拔有潜力的体育生,作为基金会明年重点资助和推广的形象代表!教练之前私下跟我说,我的希望很大!明天基金会的负责人会亲自来看比赛,尤其是篮球赛和接力跑!这可是关系到……关系到我的未来发展方向,甚至可能影响到我们盛家在社会公益方面的形象!”
      他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眼神“真诚”地迎着奶奶审视的目光,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如同擂鼓。他知道,奶奶和父亲一向看重家族声誉和社会影响力。
      卢琴脸上的慈祥笑容似乎凝固了一瞬,她缓缓放下茶杯,目光在盛惊澜脸上停留了足足有十秒,像是在分辨他话语里的真伪。客厅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只有那檀香的气息,若有若无地萦绕着。
      “哦?”卢琴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还有这事?怎么没听你提前说起过?”
      成了!她动摇了!盛惊澜内心狂喜,但脸上却努力维持着那副“事关重大”的表情,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懊恼:“我也是今天下午才接到教练的正式通知!本来想晚上跟您和爸爸说的,结果一回来就……奶奶,这个机会真的很难得。李叔叔那边,能不能改天?或者,我晚上再去赔罪?毕竟,这关系到我的……‘前程’。”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的读音。
      卢琴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旗袍上精致的盘扣。她的目光越过盛惊澜,似乎落在了虚空中的某一点,权衡着利弊。孙子的话,真假难辨。如果是真的,这确实是一个提升盛家正面形象的好机会,比一顿商业饭局更有长远价值。如果是假的……她看着孙子那双酷似他早逝母亲的眼睛,那里面此刻盛满了“急切”与“渴望”。
      半晌,她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脸上重新绽开那慈爱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深处,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邃:“既然关系到你的前程,那……奶奶也不能拦着你。好吧,明天的饭局,我帮你跟你爸爸和李叔叔解释。不过……”她话锋一转,眼神变得严肃了些,“你要保证,在运动会上好好表现,拿出我们盛家子孙该有的气度和实力,别给基金会的人留下坏印象。还有,注意安全,别再受伤了。”
      “保证完成任务!”盛惊澜几乎是跳了起来,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那是由衷的、逃脱升天般的喜悦,“谢谢奶奶!您最好了!”他忍不住抱住卢琴,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卢琴被他逗笑,拍着他的背:“行了行了,多大了还这么毛毛躁躁的。快去洗澡吃饭吧,一身汗味。”
      看着盛惊澜雀跃着冲上楼的背影,卢琴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她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红茶,目光深沉。她拿起旁边的内部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语气平静无波:“喂,是我。帮我查一下,少爷学校明天的运动会,是否与市青少年体育基金会有合作项目,特别是关于形象代表选拔的……对,尽快给我回复。”
      挂断电话,她独自坐在空旷华丽的客厅里,身影在巨大的沙发映衬下,显得有些孤单,却又透着一种磐石般的稳固与掌控力。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孩子……翅膀真是硬了。”语气里听不出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
      而此刻,二楼卧室的浴室里,哗哗的水声掩盖了盛惊澜兴奋的哼歌声。他站在花洒下,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也冲淡了刚才那番急中生智的紧张。他成功了!至少,暂时成功了。
      明天,他一定能出现在运动场上。
      他要去打那场酣畅淋漓的篮球赛,要去跑那拼尽全力的接力,要去感受那自由的、属于他自己的空气。
      或许……还能有机会,莫名其妙的就想亲眼确认一下,那个如同冰雪般剔透干净的人,是否真的会如流星般,短暂地重新划过这片他曾经停留过的天空。
      水流顺着他的发梢、脸颊蜿蜒而下,他闭上眼,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闪过顾承安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以及他刚才那句“公共环境”。奇怪,承安最近好像话是少了点?是学业压力大吗?他甩甩头,把这些杂念抛开。现在,没有什么比明天更重要了。
      窗外,夜色完全笼罩了这座奢华的别墅,只有零星几盏庭院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像是在守护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和一个少年心中悄然滋长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期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棋局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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