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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秦十三被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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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十三被她这举动骇得心惊肉跳,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不敢用力拉,只能顺势蹲得更低,双手虚扶,急急应道:“少夫人!您快请起!我答应!什么都答应!只要能帮上忙,秦十三一定尽力!可是……”她话锋一转,脸上堆满为难和无力,“可我实在不通医道啊!岐黄之术半点不懂,怎么救人性命?这生死大事,实在是……有心无力啊!夫人,您先起来,咱们慢慢商量!”
刘少夫人仿佛没听见她后半句的推脱,只死死抓住“答应”二字,抬起泪眼,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笃定:“我知道!我知道你有!你有起死回生的本事!你肯定有办法的!那寺寨的传说……是真的!对不对?!” 最后一句,像道惊雷,劈开了所有伪装!
轰——!
秦十三浑身剧震,一股冷血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眼皮狂跳!果然!果然有人知道!知道寺寨!知道那“复活”的隐秘!即便看不见女鬼,也猜到了这逆天改命的勾当!赵家……深不可测!
电光火石间,无数念头翻滚。她强压下惊涛骇浪般的惧意,脸上迅速堆起更深的无奈和荒谬,佯装苦笑,语气委屈:“夫人!您这……这是打哪儿听来的?人死如灯灭,咽了气就只剩一把灰,纵有仙丹神药,枯骨怎能再长血肉?这……这真是没影儿的事啊!就算真有那起死回生药,也得魂魄尚在,肉身未朽才有一丝指望,一堆白骨,如何能活?” 她试图用“枯骨”混淆,把焦点引开,眼角余光急急搜寻寺寨的身影。
刘少夫人却猛地摇头,眼神直勾勾盯着秦十三,像要穿透她的皮囊:“可我夫君……他还活着!他还喘着气!他还有救!只要……只要真有起死回生药……他就有救!你就是那药引!” 最后一句,像毒蛇吐信,带着冰冷的杀机!
咯噔!
秦十三的心沉到了底!寒意浸透骨髓!她听懂了!他们要的不是救死人,而是用那“起死回生”的力量,救活将死之人!而他们怀疑——或者说,认定——她秦十三的血肉,就是那“药引”!
这念头让她如坠冰窟!一旦坐实,她下半辈子会怎样?被囚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像牲口一样养着,日日放血割肉,做个活生生的“药人”!就像她现在……被迫供养女鬼寺寨一样!不!那只会惨烈百倍!生不如死!
绝不能认!打死也不能认!
可眼前这绝望疯狂的女人,背后是权势熏天的赵家!直接拒绝?万一他们狗急跳墙,真把自己当“唐僧肉”煮了怎么办?必须把事情“办”了!既要安抚住他们,又绝不能真用自己的血去救活赵郎君……但……如果能救活他,且不暴露自己……或许……才是唯一的生路?寺寨呢?寺寨在哪儿?!
无数念头在瞬息间碰撞。秦十三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脸上却瞬间换上感同身受的悲痛和义不容辞!她猛地一跺脚,痛心疾首道:“夫人!您……您这是病急乱投医啊!罢了!罢了!” 她用力搀起哭得脱力的刘少夫人,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孤注一掷的悲壮,“您先起来!带我去看看赵郎君!无论如何,总要亲眼瞧瞧情形,才好……才好想办法啊!死马当活马医!”
刘少夫人像抓住了浮木,在小蒲搀扶下勉强站住,身子还抖得厉害。她紧紧抓住秦十三的手臂,指甲深陷,声音破碎:“好……好……快!快跟我来!” 说罢,踉跄转身,深一脚浅一脚朝内宅奔去,裙裾拖在地上,沾满尘土。
秦十三被她拽着,脚步不稳。午后的阳光穿过回廊雕花的窗棂,在她脚下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她强迫自己跟上,心在腔子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每一步都像踩在烙铁上,离那可能致命的漩涡更近一步。她抿紧唇,手心冰凉全是汗,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千万……别折在这儿!寺寨,快出来!
穿过几重垂花门廊,到了赵郎君住的内院正房。院子开阔,花木扶疏,正房轩敞,透着百年书香的沉静。此刻,门窗洞开,像是要驱散病气死气。浓郁的药味混着名贵檀香的气息扑鼻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像泡在巨大的药罐里。
绕过绘着松鹤延年图的紫檀大屏风,那股子混合着腐败与绝望的气息更浓了。赵郎君静静躺在锦绣堆叠的拔步床上,厚锦被盖着,也掩不住那形销骨立的轮廓。脸色已不是苍白,是泛着死气的青灰,眼窝深陷如骷髅,嘴唇干裂发紫,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分明是油尽灯枯,吊着最后一口气,眼看就要去了。
屋里黑压压站满了人。白发凝重的老者(族老?);穿官服、皱眉的中年(太医?);掩面低泣、珠翠凌乱的妇人(亲眷?);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的仆役……空气沉得像凝固的水银。秦十三的目光在人群里急急搜寻,心快跳出喉咙——终于,她瞥见了那抹熟悉的红影!女鬼寺寨正飘在人群外围靠近床榻的地方,幽冷的鬼瞳也正看过来,眼神凝重。
“你怎么来了?!” 寺寨的声音带着惊诧,传入秦十三耳中。
秦十三不易察觉地再看她一眼,眼神里全是“怎么办?”的绝望求救,还有一丝哀求。
寺寨飘近了些,声音淡漠,像宣判:“这人阳寿已尽,魂要散了,大限就在眼前,神仙难救。” 目光扫过床上那具失去生机的躯体,冰冷无情。
此刻,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秦十三身上。那目光,有绝望中的最后希冀,有深沉的审视,更有沉重得能压垮人的压力。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拖!赌一把!她强自镇定,清了清干涩的喉咙,声音带着刻意的探究,指向床头矮几上几乎没动的药碗和空碟:“赵郎君……平日都服些什么药?饮食如何?每日……能进几口?” 她需要时间!等寺寨的反应!
刘少夫人像抓住救命稻草,语无伦次急急回答:“吃了……千年老参汤……天山雪莲……还有……还有王太医开的续命金丹……不吃……他咽不下……水米难进……”
秦十三根本没心思听,眼角余光死死锁住寺寨,眼里的急切快烧起来。
寺寨虚幻的身影在凝滞的空气里微微波动,无奈地摊开虚幻的双手,声音带着认命的凉薄:“事到如今……没别的法子了。给他放一碗血吧。今日他若真死在这儿,你我怕都要给他陪葬!赵家不会放过我们!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 语气不容置疑。
秦十三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放血?!这是饮鸩止渴!暴露的风险剧增!但寺寨的话像冰冷的石头砸在她心上——赵郎君一死,赵家迁怒,她和寺寨都得完蛋!挫骨扬灰都算轻的!她猛地一咬牙,眼底闪过破釜沉舟的决绝,硬生生打断刘少夫人絮絮叨叨的哭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孤注一掷的沉凝,压过屋里的悲泣:
“少夫人!” 声音像金玉交击,带着命令,“取个干净的碗……不,杯盏!还有匕首!快!快些!” 时间就是命!
命令像投入死水的石子。下人们被惊醒,立刻有人飞奔而去,很快捧回一个托盘,上面赫然放着一个莹润的白玉小盏和一柄寒光闪闪、刃如秋霜的匕首!冷芒刺目。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匕首上,气氛更紧,落针可闻。沉重的呼吸、压抑的啜泣交织,死亡的阴影笼罩。
秦十三深吸一口气,伸出左手——平日给寺寨喂血的左手腕上,旧痕犹在。她不敢暴露,即便寺寨的存在可能早已不是秘密。她果断拿起匕首,冰冷的触感让指尖微颤。心一横,牙关紧咬,锋利的刀刃毫不犹豫划过右手腕内侧!又快又狠,带着自残般的决绝!
嗤——
细微的皮肉割裂声在死寂中清晰可闻。鲜红的血立刻涌出,像蜿蜒的小溪,滴滴答答落入温润的白玉杯里。刺目的红,在莹白的玉璧映衬下,格外妖异惊心,散着浓重的铁锈腥气。秦十三紧抿着唇,脸色因失血迅速苍白,额角渗出细汗。她死死盯着那不断升高的、粘稠的血线,感觉每一滴流逝都带走一份生机,眼前阵阵发黑。
不多时,小小的玉杯就注满了粘稠的、带着体温的血。那刺目的殷红,像盛满了不祥。
秦十三的心沉到底,闭上眼又睁开,眼中只剩听天由命的麻木,声音嘶哑平静:“给……给郎君……灌下去吧……是生是死……全凭天意了!” 赌注押下了。
几个手脚麻利、明显练过的小厮立刻上前,小心翼翼扶起气若游丝的赵郎君。一人用力掰开他紧闭的牙关,另一人颤抖着手,屏住呼吸,将那杯温热的血缓缓灌了进去。
然而,奇迹没发生。
血刚灌下去,赵郎君的身体猛地一阵剧烈痉挛!像被无形的力量狠抽!“噗——!” 一大口混合着黄绿胃液和浓稠暗红血液的污物猛地喷溅出来!鲜红的液体像泼墨,瞬间染污了华贵的锦被、雪白的亵衣,溅到仆役身上!浓重的血腥混着酸腐气弥漫开,令人作呕!
秦十三的心瞬间凉透!完了!彻底完了!这分明是……回天乏术!最后的赌注也输了!绝望像冰冷的巨手,扼住了喉咙!
更可怕的是,赵郎君的状况急转直下!他整个人像离水的鱼剧烈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声,青灰色的脸上血管暴凸如蚯蚓,口中不断涌出带细小泡沫的暗红血沫!这景象,大罗金仙来了,怕也只能摇头,直接送他去阎王殿了!
秦十三只觉得一股冷气从脚底板直冲上来,眼前发黑,腿肚子直打转。完了,这下是真完了!
就在这当口,女鬼寺寨那冰凉的声音,像根针似的扎进她脑仁里:“蛊毒!是蛊毒!噬髓蛊!快!划开他脚心!十字口!引它出来!”声音又急又焦,全没了平日那股子懒洋洋的劲儿。
秦十三早被眼前的惨象骇得魂飞魄散,脑子里一团浆糊,寺寨的话像是隔着层厚棉絮,嗡嗡作响,听不真切。
“秦十三!!”寺寨厉声尖啸,那声音带着股阴寒劲儿,直透骨髓,“拿刀!快!!划开脚心!!”这一声,像是冰水浇头,秦十三猛地一激灵,像是从梦里惊醒。求生的本能让她不知哪来的力气,踉跄着扑到床边,一把夺过旁边吓傻的仆役手里那把还沾着她自己血的匕首。血珠子顺着刀刃往下滴。
“脚心!十字口!快!”寺寨的声音跟催命符似的在她脑子里响。
秦十三脑子里只剩这一个念头了。她扑跪在床尾,抖着手抓住赵郎君一只冰凉青黑的脚踝,另一只手握着匕首,心一横,牙一咬,狠狠在他脚心划了下去!一个深可见骨的十字口子豁然绽开,暗红的血像浓稠的墨汁,慢慢渗出来,带着股说不出的腥腐气。
“不成!光划口子没用!得有新鲜的血,够多,聚成个小血洼才能引它出来!”寺寨的声音更急了,像热锅上的蚂蚁。
秦十三一听,真急了眼!手忙脚乱地去捧床上、被褥上那些刚喷溅出来、还带着点温乎气的血污,一股脑儿往那脚心伤口上糊!可那血混着秽物,根本聚不起来,反倒糊得一片狼藉!
眼看赵郎君抽搐渐弱,气若游丝,秦十三眼里闪过一丝狠劲儿。她猛地抬起自己还在淌血的右手腕,对准了赵郎君的脚心伤口!温热的血像小溪似的哗哗流下,冲刷着那十字口子!血腥气混着污秽气,直冲鼻子!
“不够!太慢了!血不够多!”秦十三嘶声喊着,带着哭腔。她自己的血也在飞快流失,眼前阵阵发黑。
旁边一直盯着的一个壮实小厮(像是赵郎君的心腹),见此情景,竟不等吩咐,猛地抓起旁边托盘上一把小刀,毫不犹豫地在自己手腕上狠狠一拉!一股更汹涌、更鲜红的血箭似的喷涌而出,准准地浇在赵郎君的脚心伤口上!那架势,倒像是要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胳膊和衣襟。
两股血汇到一处,总算在那脚心聚成了个小小的、还在不断涌动的血洼。秦十三强忍着晕眩和恶心,死死抬高赵郎君的脚踝,不让这救命的血水淌走。她眼睛死死盯着那血洼中心——那里,是最后的指望,也可能是更深的绝望。
动了!
血泊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蠕动!一个小小的、紫黑色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凸起!像只恶鬼的眼睛,在血水里若隐若现!
“快!把虫子拉出来!用东西夹住!别让它缩回去!”寺寨的声音带着紧张又兴奋的劲儿。
秦十三两手都占着,一动血就洒!她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嘶喊道:“你别停!继续放血!血不能断!快!来个手稳的练家子!用东西把虫子夹出来!要快!”她感觉那玩意儿在死命往肉里钻!
话音未落,一道玄色身影鬼魅般从人堆里闪出!竟是刘子照!不知他何时已悄然靠近床边。此刻,他那张俊脸上没了平日的疏离或戏谑,只剩下全神贯注的凝重,眼神锐利得像鹰。他出手快如闪电,只留下一道残影!两根修长有力的手指,像把最精巧的镊子,瞬间探入那粘稠的血洼,稳稳夹住了那蠕动物体的一头!指尖准得吓人!
“嘶——!”一声极细微、却让人头皮炸裂、像毒蛇吐信的嘶鸣仿佛从血泊里传出!那虫子被夹住,竟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死命往赵郎君肉里钻!紫黑色的虫身疯狂扭动!
刘子照眼神一厉,手腕猛地发力向外一拽!那虫子竟被生生拉出一截!细长、一环环的、通体覆盖着粘腻油亮液体的紫黑色虫身暴露在空气里,疯狂扭动挣扎,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
“搭把手!”刘子照低喝一声,额角青筋都绷起来了,显然也在跟那虫子的巨力较劲。旁边几个明显是练家子的护卫立刻扑上,也顾不得血污腥臭,七手八脚地去拽那诡异恐怖的长虫!有人甚至直接用手去抓那滑腻的虫身!
拽!僵持!再拽!那虫子像是长在了赵郎君血肉深处,韧劲儿大得吓人!几个人合力,跟拔河似的,在死寂的屋里,只听得见粗重的喘息、虫子扭动的粘腻摩擦声、还有骨头筋肉被拉扯的细微“咯咯”声!时间像是凝固了。每一息都长得像在地狱里煎熬。
终于——噗嗤!伴着一声让人牙酸的撕裂闷响,那长长的、令人作呕的蛊虫被彻底拽离了赵郎君的身体!足有竹著粗、近一丈长的一团紫黑色活物,在众人手里疯狂地扭动蜷曲!粘液和血水滴答落地。
刘子照眼疾手快,一把抄过旁边一个黄铜脸盆,狠狠将那团还在翻腾挣扎、发出细微嘶鸣的恐怖玩意儿扣了进去!
“哐当——!”
铜盆落地的巨响震得人心头发颤,在死寂的屋里嗡嗡回响!秦十三甚至能清晰地“听”到盆里那东西垂死翻滚、撞着盆壁的“噗噗”闷响!那声音像地狱的魔音,搅得她胃里翻江倒海,直想吐。
秦十三依旧死死抬着赵郎君的脚踝,手腕的伤口因用力又涌出血来,染红了衣袖。那个放血的小厮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都没了血色,却还咬着牙,任由自己的血淌着,没半点退缩,眼睛死死盯着少爷的脸。
一片死寂里,只有粗重的喘息和铜盆里细微的挣扎声。女鬼寺寨带着尘埃落定的疲惫声音响起,清晰地传到秦十三耳中:“成了……剩下的伤口……找寻常大夫包上就行……灌点参汤吊着……他这条命,算是暂时捡回来了。”
这句话,像是抽走了秦十三最后一根绷紧的弦。
一直强撑着的那口气,骤然一松。
眼前猛地一黑,无边的黑暗像潮水般涌来。她甚至来不及哼一声,紧握着赵郎君脚踝的手无力地松开,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向后倒去,彻底没了知觉,沉入一片冰冷的虚无。
意识像是沉在幽暗冰冷的河底,费力地向上浮。秦十三的眼皮沉甸甸的,像坠了两块青砖,每掀动一下,都得耗尽全身的气力。刺眼的光从缝里漏进来,她眯缝着眼,好半天才适应。眼前是熟悉的客房屋顶,粗实的横梁。窗棂透进的光已是昏黄的暮色,给屋里镀上了一层柔和金边。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草药味儿,还混着一丝若有似无、总也散不尽的血腥气。她微微转了转眼珠,有点僵。看见小丫鬟小蒲坐在床边的绣墩上,单手支着下巴,脑袋一点一点的,正打着瞌睡。圆润的小脸透着明显的倦色,眼圈底下泛着青黑。
试着动了动身子,一股子强烈的虚乏立刻涌上来,像是整个人被抽空了,连指尖都抬不起半分。低头看看,右手腕上缠着干净的白细棉布,裹得挺妥帖,隐隐透出褐色药膏的痕迹。疼倒是不太疼了,被一种深沉的麻木和几乎要把人吞掉的疲惫盖了过去。心跳一下,一下,又沉又慢。
她下意识地抬眼,朝房梁望去。果然,一抹熟悉的红影,无声无息地横卧在那粗壮的梁木上。红衣裳垂下来,在昏暗中,像一道淌下的血痕——是寺寨。她那虚幻的影子,似乎也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态。可那双幽冷的鬼眼睛,在秦十三望过去的当口,“倏”地睁开了。
“咳……” 秦十三喉咙干得发紧,像被粗砂纸磨过,嘶哑地咳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小蒲一个激灵醒了,揉揉眼睛,瞧见秦十三睁着眼,脸上立刻绽开惊喜的笑,透着真切的关心:“郎君!您醒啦!太好了!您觉着怎么样?饿不饿?渴不渴?您都昏睡快一整天了!” 她忙起身去倒水。
“水……” 秦十三艰难地挤出一个字,喉咙火烧火燎。
小蒲小心地扶起她,把温热的杯沿凑到她干裂的唇边。温润的水流下去,滋润了火烧火燎的喉咙,带来一丝久旱逢甘霖般的舒坦,却也牵得手腕的伤处隐隐作痛。
“有劳……小蒲姐姐,”秦十三喘了口气,声音依旧细若游丝,“我……有点饿了。” 她此刻倒不是真有多想吃,更多是想支开小丫鬟,好跟寺寨说话。
“哎!奴婢这就去!厨房一直给您温着燕窝粥和参汤呢!马上就来!” 小蒲不疑有他,脆生生应着,脚步轻快地跑了出去,还细心地带上了房门。
门“咔哒”一声轻响刚落下,梁上那抹红影便如同秋叶飘落,悄无声息地悬停在床榻边。寺寨虚幻的影子在暮色里显得更朦胧了,那双幽深的鬼眼,静静地瞅着秦十三,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平静。
“殿下……” 秦十三顾不上身子虚,挣扎着半坐起来,一把攥住盖在身上的薄被,像是攥住了救命稻草,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和最后一点盼头,“赵……赵郎君……他……还活着吗?” 这是她晕过去前最深的怕,也是此刻最急切的问,关着自个儿的生死。
寺寨微微点头,红唇轻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活着。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了。” 她顿了顿,看着秦十三眼中刚亮起的光又迅速被疑虑盖住,补充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其实他那也不是什么缠人的大病,不过是中了南疆一种极阴损的‘噬髓蛊’。那虫子钻在血肉深处,悄没声儿地吸食人的精血元气,直到把人榨干。一群庸医,连这都瞧不出,光知道拿人参鹿茸吊着,反倒喂肥了那邪物!要不是本座认得这东西,他这会儿早成了坟里的枯骨,你也得跟着遭殃。”
秦十三闻言,长长地、无声地舒出一口气,紧绷的身子瞬间软了下来,重重地靠回枕头上,冷汗又把里衣浸湿了。看向寺寨的眼神,满是后怕和由衷的佩服,甚至带上了几分夸张的、近乎讨好的崇拜:“殿下!您真是学富五车,慧眼如炬!天下无双,惊艳绝伦!要不是您今日……” 她想到那血糊淋漓、惊心动魄的场面,喉头还是发紧。
“行了行了,”寺寨似乎被她这直白的奉承弄得有点不自在,虚影微微晃了晃,别开脸,语气带着点罕见的赧然和不耐烦,“少给本座灌这些迷魂汤。这虫子……确实稀罕刁钻。本座活到花甲之年,也是成了这缕游魂,飘荡到南疆十万大山里头,在瘴气弥漫的老林子里才见过一回。” 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像是陷入了某种遥远又阴森的记忆:
“那次……是头壮硕的野猪王,被这虫子吸干了精血,倒毙在林间的烂叶子堆上,尸体鼓胀发臭。那蛊虫就从野猪烂掉的脚底板钻出来,找上一只路过的灰兔子,又悄没声儿地钻了进去……没过多久,灰兔子也僵死在路边,虫子又钻出来……就这么着,那片像是被诅咒的山林里,飞禽走兽死了好些。直到有一回,它运气背,没来得及找到新窝,在毒日头底下晒着,末了……活活干瘪饿死在枯叶堆里,化成了一小撮腥臭的黑灰。” 她讲得平淡,却勾勒出一幅让人脊背发凉的、满是死亡轮回的阴森画面,连屋子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秦十三听得浑身发冷,下意识地裹紧了被子,仿佛那无形的蛊虫就在身边。接着,一个更让她心惊肉跳的念头猛地蹿上来!她下意识地抬手,冰凉的手指紧紧捂住了自己光滑的脖颈,指尖死死按在喉结该有的位置,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惊惶:“殿下!我……我是怎么回来的?当时……我晕倒了,人事不知,可有谁……可有谁碰过我?近身伺候?我的身份……没露馅吧?” 她脑子里闪过刘子照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恐惧瞬间攫住了心脏,几乎喘不上气。
寺寨飘近了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紧张兮兮、像只受惊小鸟的样子,红衣裳微微飘动,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带着点捉弄人的意思:“放心。是那位刘小将军亲自把你背回来的,一路从内院到客房,穿廊过院。” 她故意顿了顿,欣赏着秦十三瞬间煞白的脸,才慢悠悠地道,“不过嘛……” 目光在秦十三平坦的胸前和瘦削的身板上扫过,“就你这副身板,胸前没二两肉,瘦得像块没长开的门板。他一路背着你,脚步稳当,气息不乱,怕是只当背了块硬邦邦的木头板子,哪会想到是个姑娘家?他那号人物,心思都搁在朝堂谋算上,对男女之事,怕也未必上心。” 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又似有若无地刺了她一下。
秦十三被她说得又羞又恼,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却也不得不承认寺寨说得在理,心里那块沉甸甸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大半。她气鼓鼓地瞪了寺寨一眼,刚要反驳,门外就传来了小蒲清脆的嗓音和脚步声。
“郎君,饭食来了!”
小蒲领着两个小丫鬟,端着热气腾腾的食盒走进来。盖子一掀,浓郁的香气顿时在屋里散开:清炖的党参乌鸡汤澄澈见底、嫩滑的猪肝枸杞粥散着暖香、切成薄片的人参蒸鸡莹润诱人、还有一碟炒得油亮的菠菜……都是些精心做的补气血的吃食。
秦十三看着这一桌“补血席面”,失血过多的晕乎感和空瘪的肠胃立刻被勾起了馋虫。她本就头晕眼花,这会儿闻到这香喷喷的味道,只觉得精神都提起来几分。这些温补的东西,来得正是时候,好比雪中送炭。
在小蒲殷勤的伺候下,秦十三靠在软枕上,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粥。暖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仿佛也一点点滋润着她被掏空的身体和惊魂未定的心神。昏黄的烛火在墙壁上跳跃,照着少女苍白却渐渐恢复一丝生气的脸庞,也映着房梁上那抹无声守着、若隐若现的红影。
三日汤药灌下去,秦十三才觉得身上那股子透骨的虚乏劲儿,略略被压住了。扶着床沿,脚下踩着棉花似的下了地。失血过多留下的晕眩还没散尽,眼前时不时就蒙一层黑雾。她定了定神,径直往赵郎君养病的内院正房去。
比起三天前那股子药味裹着绝望的憋闷,这院子似乎也随着主人的缓过劲儿,“活”泛了些。廊下伺候的仆人,脚步放得轻,眉眼间的愁色淡了,看见秦十三,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还有好奇。
屋里敞亮,药味还是重,却隐隐掺着一丝活气。赵郎君半倚在铺了厚软垫的雕花拔步床上,盖着锦被,脸还是白得像糊窗户的桑皮纸,眼窝深陷,但眉宇间那股子死气沉沉的青灰褪了,呼吸也匀净。刘少夫人正用小银匙,一点一点给他喂参汤,神情专注温柔,眉梢眼角透着失而复得的庆幸。
秦十三进来,赵郎君浑浊的眼珠亮了一下,挣扎着想坐直些,被刘夫人轻轻按住。他声音细弱如蚊蚋,却带着真切的感激:“恩……恩公来了……托恩公的福,捡回……捡回一条贱命……再造之恩,赵珏……没齿难忘……” 说着便要拱手,牵动了伤口,疼得眉头一蹙。
秦十三脸色依旧苍白,脚步虚浮,人却站得稳,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微微躬了躬身,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喜恶:“恭喜赵郎君,看来是缓过来了。” 目光扫过赵珏,确认他确实脱了险,心头那点因救人而起的微澜便彻底平复,只剩下冰冷的疲惫。随即,她视线转向刘少夫人,那双清亮的眼,陡然变得锐利如针,仿佛要直直刺进人心底里去。不再寒暄,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我记得当日情急,少夫人曾许诺,若能救活赵郎君,我的要求,只要赵家办得到,必为我达成。这话,还作数么?” 字字落地,像冰珠儿敲在青砖上。
刘少夫人端着药碗的手,极轻微地一颤,银匙碰着碗沿,“叮”一声细响。脸上强堆的笑僵了一瞬,眼神躲闪,不敢接秦十三那洞穿似的目光。那不过是绝境里抓住根稻草的疯话,哪能当真!大恩如大仇,若秦十三要的是金银细软、田宅铺面,赵家自然乐得破财,还能博个知恩图报的名声。可若……若她要的是泼天的富贵、动摇赵家根基的东西,或是牵扯朝堂的隐秘……这救命之恩,怕就要重新掂量,甚而成了催命符。
她勉强牵动嘴角,声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干涩推诿:“这……这是自然。恩公的恩德,天高地厚,我赵家上下铭记于心,定当……定当厚报!金银玉器,田产地契,恩公只管开口……” 话里话外,只提“厚报”,绝口不认那“要求”。
秦十三嘴角弯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仿佛早看透了她肚肠里的弯绕,也看透了这钟鸣鼎食之家骨子里的虚情与薄凉。这三天卧床,除了那个眼神躲闪、送药送饭的小蒲,赵家竟没一个正经主子来探望、道谢!他们打的什么主意,秦十三心里明镜似的——无非是等她这“恩公”自己识趣走人,再奉上份厚厚的“谢礼”,从此两清。赵家觉得已是仁至义尽,甚或觉得是“赏赐”了她。多熟悉的做派!曾几何时,她秦十三不也是这般世家贵女,视他人付出为理所当然,必要时翻脸如翻书?她如今“挟恩”要求寺寨,不也带着几分同样的薄凉?
心头自嘲的冷笑几乎要溢出来。面上却越发平静,直接截断了刘少夫人那虚浮的场面话,声音不高,却如重锤,砸在刘少夫人心上,也砸碎了所有客套:
“我要见赵御史。” 斩钉截铁,没留半分余地。
“什……什么?” 刘少夫人猛地抬头,眼中惊愕与慌乱难掩,药碗差点脱手。她没料到秦十三如此直接,目标如此明确,且……烫手!
秦十三逼近一步,目光如寒星,直刺对方眼底:“我救了赵氏唯一的香火,延续了赵家血脉。我不需他谢我。” 她顿住,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只要他,为我办一件事。” 语气平淡,字字千钧。
刘少夫人脸色骤变,下意识退了半步,仿佛被秦十三身上无形的压力所慑。强自镇定,试图婉拒,声音带了颤:“恩公……公爹他……身居左都御史之职,朝堂繁剧,夙夜忧勤……我等内宅妇人……实不便过问,更遑论传话……这……” 搬出赵正明的身份规矩做挡箭牌。
“不便?” 秦十三轻笑出声,笑声里毫无暖意,只有冰冷的嘲讽。她再次逼近,几乎与刘少夫人面贴面,压低了声音,字字如淬了冰的针:“那好。若赵御史能拍着胸脯担保,你家小郎君从此一生安稳,无病无灾,再不受那蛊虫之苦,再不被宵小暗算,我秦十三立刻转身就走,绝不多言半句!赵家的金山银山,我一分不取!权当结个善缘!”
她略停,看着刘少夫人瞬间惨白、血色尽褪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玉石俱焚的寒意:“但若不能……下一次,无论谁再把刀架在我脖子上逼我救人,我这条烂命不值钱,定会拉着执刀之人,一同下那幽冥地府,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说到做到!” 冰冷的杀意如实质寒流,瞬间冻住了空气。刘少夫人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头顶,汗毛倒竖,看着秦十三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波澜的寒潭似的眼,竟一个字也吐不出,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她毫不怀疑,眼前这单薄少年,真做得出来!
秦十三说完,脸上那抹森然瞬间敛去,重又恢复那副苍白平静的模样。她甚至微微颔首,对着床榻上惊疑不定的赵珏和呆若木鸡、面无人色的刘少夫人,行了一个无可挑剔、带着疏离意味的温和礼。
“告辞。”
话音落,她不再看任何人,决然转身。脚步依旧虚浮,脊背却挺得笔直,如风雪中不肯弯折的青竹。
沉重冰冷的雕花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断了赵家内宅那令人窒息的富贵与寒凉。秦十三几乎是踉跄着扑进门内,背脊重重抵在冰凉门板上,才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方才强撑的镇定凌厉瞬间垮塌,冷汗如细密的虫子,瞬间爬满额头脊背,浸透内衫,带来刺骨冰凉。心脏在腔子里擂鼓般撞击着肋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未愈的伤口。她大口喘息,胸脯起伏如离水的鱼,空气吸进肺里带着灼痛,眼前阵阵发黑。
“啧啧啧……” 女鬼寺寨那带着慵懒戏谑的声音在空寂的客房内响起,一抹红影从梁上飘然而下,悬停在秦十三面前。虚幻的双手轻轻拍击,发出无声的“掌声”,幽冷的鬼瞳里闪烁着欣赏与玩味,“小姑娘,几日不见,胆气见长啊!方才那番话,字字如刀,句句带血,连本座听着都觉脊背发凉。你是真不怕赵家恼羞成怒,把你挫骨扬灰?” 语气调侃,却也点出凶险。
秦十三仰起头,露出一截苍白脆弱的脖颈,汗水顺鬓角滑落。她努力平复喘息,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和自嘲的清醒:“你……你不是说过,你觉得……赵家不像那引我们来此的幕后布局之人么?” 她记得寺寨之前的判断。
“本座是说过。” 寺寨微微颔首,红唇勾起莫测的弧度,“可本座也说过,你现在势单力薄。激怒一头病虎,纵然它爪牙不再锋锐,临死前的反扑,亦足以让你粉身碎骨。赵家再是外强中干,碾死你这只小蚂蚁,还是绰绰有余。” 话语如冰水,浇灭秦十三心头残存的侥幸。
秦十三抿紧毫无血色的唇,纤长的睫毛如蝶翼般快速颤动了几下,泄露了内心的惊悸。她深吸一口气,带着一丝希冀看向寺寨:“那……依殿下看,我们现下该如何?还有……那赵郎君的病,真的……还会复发吗?” 这才是她真正的底牌。
寺寨闻言,缓缓摇头。秦十三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本座……也说不好。” 寺寨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迟疑,“毕竟,中了那‘噬髓蛊’还能活下来的……本宫也是头一回见。蛊虫虽除,但被蛀空的根基能否补回,是否会留下隐患,抑或……是否还有别的后手……前路如何,吉凶难料,生死各半。” 她给出了模糊而残酷的答案。
巨大的失望如冰冷的潮水淹没了秦十三。她颓然后脑勺抵在冰冷的门板上,冰凉的感觉渗入头皮。声音低哑,充满无尽的疲惫与深入骨髓的自厌:“我想借赵御史之力,保住静安王要杀的那个人……如今看来,怕也是镜花水月,痴人说梦了。白白……白白流了那么多血……” 那日手腕割裂的剧痛和血液流逝的冰冷空虚感,仿佛又涌了上来。阿音的下落,秦家的血仇,似乎都随着那碗泼出去的血,一同流走了。
“人已经死了。” 寺寨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如惊雷炸响在秦十三耳边。
“什么?!” 秦十三猛地睁眼,难以置信地看向寺寨,瞳孔骤然收缩,“死了?不可能!怎么会这么快?!” 她最后的希望火苗,被掐灭。
“千真万确。” 寺寨飘近了些,俯视着秦十三瞬间失色的脸,声音带着洞悉世事的冷漠,“你倒在床上昏睡那三日,赵御史可没闲着。他儿子在鬼门关前打转,都没能拦住他上朝的脚步。昨晚,本宫去他书房‘听’了个真切——那人被罢黜之后,刚出京城地界,行至荒郊,便‘意外’坠马身亡了。下手干净利落,现场天衣无缝。”
轰——!
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彻底破灭。秦十三只觉得浑身力气被抽空,双腿一软,顺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昂贵的锦缎衣袍拖曳在冰凉地砖上,沾染尘埃,浑不在意。她将脸深深埋进屈起的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所有的算计、冒险、付出,在这一刻都显得可笑徒劳。阿音没有找到,仇人逍遥,自己差点沦为药人……这京城,这漩涡,这人心,都让她感到彻骨的寒冷绝望。宣城百姓的唾骂,…一幕幕闪过。或许……秦家被灭,本就是一种报应?她回京,本就是一场错误?
纷乱的念头冲撞,最终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虚无。她扶着冰冷的门板,一点点撑起虚软的身体,动作缓慢机械。没有再看寺寨一眼,她默默走到床边,拿起那个装着寺寨尸骨的沉重包袱,又将自己不多的几件衣物草草收拾,系成一个简单的行囊。动作间带着心如死灰的麻木。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身后拉出一道孤寂决绝的长影。她背着行囊,推开客房的门,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回头看一眼这困了她数日、充满算计凉薄的雕梁画栋。她挺直单薄的脊背,一步一步,踏出了赵府那扇象征着权势富贵、此刻只让她无比厌弃的朱漆大门,将所有的算计、恩情、虚伪与绝望,都抛在身后,如同抖落一身尘埃。
“喂!你要去哪儿?” 寺寨的声音如影随形,带着不解和催促。她不明白秦十三这突如其来的沉寂与决绝。
秦十三置若罔闻,只是低着头,沿着熟悉的街巷,沉默向前走。脚步由虚浮渐渐坚定,带着破釜沉舟后的麻木茫然。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穿过几条繁华喧嚣的街市,绕过几处幽静死寂的巷弄,一座熟悉的府邸门楼出现在眼前。门前两尊石狮子依旧威武雄壮。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悬挂着“刘府”的匾额,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内敛的光泽。
秦十三在刘府门前停下脚步。恍然间,时光倒流。年少时,她也曾无数次偷偷溜出家门,像只胆怯又满怀憧憬的小雀儿,躲在对街那株老槐树后,只为远远看一眼那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打马归府的身影。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脆响,他朗声的笑语,阳光落在他肩头甲胄上的金芒……那时的心跳,是雀跃隐秘的甜蜜。如今,物是人非,她站在同样的位置,心头却只剩下荒芜寒凉、看透世情的麻木和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那槐树的影子,仿佛还笼罩着她,却再无半分暖意。
她在上午的街道上站了片刻。风带着凉意拂过她苍白冰冷的面颊,卷起几缕散落的发丝。街市的人声远去,只余鸟雀啼鸣。最终,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也仿佛抽干最后一丝犹疑。迈步上前,抬起沉重的手臂,叩响了那扇厚重的门环。
“笃、笃、笃……”
门内传来沉稳脚步声,一个穿着青衣皂靴、面容精干的家丁拉开一条门缝,带着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门外这个衣着不俗却风尘仆仆、脸色苍白如鬼、眼神空洞又执拗的少年郎。
“小哥,” 秦十三开口,声音因紧张虚弱而微干,却努力维持平静,直视对方眼睛,“烦请通传一声,在下秦十三,求见刘子照小将军。” 声音不大,格外清晰。
家丁的目光在她身上那身价值不菲却沾了尘土的锦袍上停留一瞬,脸色稍霁,语气依旧疏离公事公办:“实在不巧,我家少主此刻不在府中,当值去了,尚未归来。郎君若有要事,不妨晚些时候再来。” 态度不卑不亢。
秦十三心中了然。果然……他还在营中。她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对着家丁微微颔首:“有劳小哥。晚些时候,我再来拜访。” 说完,不再多言,转身,背着小小的行囊,融入了人流拥挤的街道之中。
秦十三漫无目的地在喧嚣渐起的街市中穿行,腹中空空。身无分文的窘迫感缠绕着她,直到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她脚步微顿,苍白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勾起,牵起一抹狡黠又自嘲的弧度。
一旁飘着的寺寨,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她一直在暗中观察,生怕秦十三彻底心灰意冷。此刻见她眼中重现神采,寺寨那虚幻的红影似乎凝实了几分。
秦十三不再迟疑,脚步一转,绕过喧闹街角,融入更稠密的人流。她专挑人多处走,越走人声越是鼎沸,小贩的叫卖、行人的笑语、丝竹管弦之声交织成一片繁华市井交响。
然而,无论是心思初定的秦十三,还是略感宽慰的寺寨,都未曾察觉——在她们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一道如鬼魅般的身影正悄然尾随。赵府的算计与徒劳,如同沉重的冰水,浇熄了她大半的敏锐,留下的是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松懈。
终于,秦十三在一处香火鼎盛的姻缘庙前停住了脚步。庙前广场挤满了善男信女。她寻了个相对僻静的角落,放下行囊,从中扯出一件半旧布衫,走向旁边一个支着“神机妙算”幡子的批命先生。
“先生,借您笔墨一用。”秦十三堆起诚恳急切的笑容,好说歹说,那先生才皱着眉头递给她一支秃笔和半块残墨。
秦十三也不嫌弃,蹲在地上,在旧衣上挥毫泼墨,写下四个歪歪扭扭却气势十足的大字:“铁嘴神断,姻缘天成”。她寻了棵枝桠虬结的老槐树,将这临时“幡子”高高挂起,自己则往树下一站,身姿挺拔,虽脸色苍白,但眉眼清俊,一身华服衬着几分落魄公子的气质,倒也引人注目。
不多时,便有不少怀春少女的目光流连驻足。
很快,一位衣着光鲜的少女便娉婷而至。她紫衣蓝衫,裙裾翩跹,脸上洋溢着明媚灿烂的笑容,发髻间簪着几颗圆润南珠,烨烨生辉。
秦十三立刻拿出最温和、最具诱惑力的笑容,声音刻意放得低沉悦耳:“这位姑娘,可是要问些什么?”
寺寨的红影飘近些:“瞧她一脸春色,眼角眉梢带笑,定是求到了上上签。富贵堆里养出来的。说她面相骨相俱佳,姻缘顺遂,一生无忧即可。”
秦十三赶紧改口:“姑娘天庭饱满,眼如明珠,是有福之相,骨相也好,于姻缘一事,应该是一生顺遂的。”
那姑娘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带着点小得意和调皮:“哦?里面的小道士也是这么说的呢!”
寺寨鬼瞳微眯,细细打量:“不对……她这反应……眼神里……似乎藏着点别的……难道姻缘不顺?”
秦十三心头一跳,面上不显。她立刻假模假式抬起右手掐算,眉头先是舒展,随即猛地紧锁,口中“嘶——”地抽气,看向少女的眼神充满不可思议和惋惜,连连摇头:“奇哉!怪哉!真是……天意弄人啊!”
“怎么了?先生算到了什么?”紫衣姑娘依旧笑着歪头,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紧张。
秦十三再次掐指,眉头拧成疙瘩,踌躇再三才开口:“姑娘命格本是极好,姻缘线本该顺畅……只可惜,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横生枝节,多了只拦路猛虎啊!”
小姑娘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连连点头,眼神里透出“果然如此”。
秦十三编不下去了,求助地看向寺寨。
寺寨围着紫衣姑娘飘两圈:“她面相福泽深厚是真,但眉宇间隐有纠葛……明知有阻却不忧惧,反有些……乐见其成?怪事……莫不是她本就不喜那未婚夫,而那未婚夫又另有所爱?啧,你自己编吧!”
秦十三心中无语:这女鬼关键时刻一点不靠谱!
无奈,秦十三只得硬着头皮,模棱两可地胡说:“虽有猛虎拦路,然此虎之现,亦是姑娘命数使然。姑娘命格贵重非凡,此虎看似凶险,实则……或可成为姑娘命途中的一块踏脚石?”
“所以呢?”紫衣姑娘追问,语气少了玩笑。
秦十三深吸气,努力摆出高深姿态:“抽刀断水水更流!姑娘若因势利导,顺势而为,暂作壁上观,待局势明朗,择其要害处雷霆一击,方为上策!”
“顺势而为?冷眼旁观?”紫衣姑娘脸上的明媚消失,换作被戳破心事的焦躁,“我虽也看不上他,可若真任由他去找别人,我什么都不做,难道真要嫁过去,把一辈子都搭进去不成?!”声音拔高,带着怨气和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