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莫别》林昭弈

2、盼君归2 ，

　　沈墨离的指尖死死抠进泥封的指印里。那个痕迹修长分明，拇指侧有一道细疤——是林栖白用剑时留下的旧伤。
　　"王八蛋……"他猛地将酒坛砸向杏树，陶片四溅，醇香的酒液淋了满身。狗儿惊得狂吠，他却盯着树干上那道陈年剑痕发怔。三年前林栖白在此练剑，他倚树笑评"招式花哨"，那人便用剑尖在树皮上刻了只歪扭的兔子回敬。
　　夜露渐重时，沈墨离终于踉跄着站起。他抓起那半坛残酒仰头痛饮，任由酒液混着泪水滚进衣领。
　　沈墨离在厢房翻出尘封的剑匣。指尖抚过匣内凹槽时突然顿住——本该躺着"栖山白"剑的位置，此刻静静卧着一支褪色的红绳结。
　　"……什么意思？"他捏起绳结冷笑。这是当年林栖白束发用的，上面还缠着两根交缠的发丝。彼时那人说："结发为一生都要在一起，你若是反悔，我就用这绳子绑你回来。"
　　窗外忽然传来瓦片轻响。沈墨离甩手将银簪钉向窗棂，却听见"叮"的一声被剑鞘格挡。月光漏进来，照见窗台上一个湿漉漉的脚印——带着后山特有的红泥。
　　"你他妈到底要躲到什么时候！"
　　山神庙的残垣下，林栖白正用剑尖挑着酒囊往嘴里倒。听到脚步声时手腕一抖，酒液淋湿了前襟。
　　"三年不见，林大侠连酒都不会喝了？"沈墨离倚着断柱讥讽，林栖白缓缓转身。面具下露出半张苍白的脸，眼下有道狰狞的新伤。"沈老板认错人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左手却无意识摩挲着剑穗——那是沈墨离编的平安结，早已褪成灰白色。
　　"是吗？"沈墨离突然掀开衣襟，露出心口那道疤，"那侠客可记得这个？青峰崖我替你挡的剑——"
　　剑光乍起！林栖白的佩刀架在他颈间，自己喉头却也抵着一把剑。两人呼吸交错，沈墨离闻到他身上沉水香混着血腥气的味道，和记忆中分毫不差。
　　"你回来偷酒，却不来偷我。再见面一定要这么针锋相对吗？"沈墨离笑着往前顶了顶剑尖，"林栖白，你他妈怂包。有本事杀了我啊，留我一个人在这世界上一次又一次品尝被抛弃的滋味吗？" 沈墨离反倒很平静地说
　　月光被厚重的乌云彻底吞噬，只余下山神庙破败神龛前一点将熄未熄的篝火，在潮湿的空气里明明灭灭，映照着两张咫尺相对的脸。
　　冰冷的剑刃紧贴着沈墨离颈侧的脉搏，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细微的跳动，以及林栖白握剑的手在极力抑制的颤抖。而他自己手中的剑，也稳稳地抵在对方的喉结之下，只要再进一寸。
　　沈墨离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眼底却是一片死寂的荒原。“动手啊，”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凝固的空气，“像三年前一样，再消失一次。让我彻底死了这条心，也好过像现在这样……像个傻子一样，守着酒坛子，数着脚印，猜着你是不是还活着，猜着你为什么……不要我了。”最后几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重砸在林栖白的心上。
　　林栖白面具下露出的半张脸，血色褪尽，那道狰狞的新伤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可怖。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抵着剑尖，沙哑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我没有……”
　　“没有什么？”沈墨离打断他，剑尖微微用力，逼得林栖白不得不更仰起头，“没有不辞而别？没有躲着我？没有在这深山老林里像只不敢见光的老鼠一样，只敢偷喝留下的酒，不敢来见我？”他每问一句，声音就冷一分，眼底的荒原便裂开一道更深的缝隙，露出里面翻涌的痛楚。
　　林栖白握剑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死死盯着沈墨离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曾经盛满狡黠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冷的质问和深不见底的哀伤。他嘴唇翕动了几下，那句“我没有不要你”卡在喉咙里，却像被无形的锁链捆住，怎么也吐不出来。
　　篝火“噼啪”爆开一个火星，短暂地照亮了林栖白眼中一闪而过的、浓烈得化不开的挣扎与痛苦。
　　火光下是那张刻在他骨髓里的脸。只是更加瘦削，棱角分明得像被刀削斧凿过。苍白的皮肤，眼下那道狰狞的新伤一直延伸到颧骨下方，结着暗红的痂。最刺眼的，是那双眼睛——曾经如同寒星般清亮，此刻却布满了深重的疲惫、无法言说的痛楚，以及……一种沈墨离从未见过的、近乎死灰的沉寂。
　　沈墨离的动作僵住了。他看着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片令人心悸的死寂，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蓄积了三年、足以焚毁一切的愤怒，在这一刻，像是撞上了一座无形的冰山，瞬间冻结、龟裂。
　　“为什么……”沈墨离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林栖白……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要离开我”他手中的剑无力地垂落，剑尖点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林栖白急促地喘息着，他抬手，似乎想扶正那歪斜的面具，手抬到一半却又颓然落下。他避开了沈墨离的目光，视线落在自己刚刚被划破的衣袖上，那里，一道陈年的、几乎淡化的疤痕从手腕内侧蜿蜒而上，隐没在破碎的布料下。
　　“有些事……知道了，不如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砾中艰难地挤出来，“离开你……是为了……”他顿住了，后面的话仿佛有千斤重，死死压住了他的舌头。
　　“为了什么？”沈墨离向前逼近一步，眼神锐利如刀，“为了让我像个笑话一样苦苦等待？为了让我守着这空荡荡的院子，一遍遍回想过去？为了让我发现你偷偷回来，却只敢像个贼一样偷喝一口‘醉红尘’，连个影子都不敢让我看见？！”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压抑了三年的委屈、愤怒、不解和深入骨髓的思念，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林栖白！你告诉我！什么样的理由，能让你这样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