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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画骨 ...

  •   “随你。”

      两个字。冰渣子似的,砸在耳膜上,又冷又硬。

      我看着那辆黑色宾利汇入清晨的车流,尾灯在灰蓝色的天幕下闪烁两下,消失不见。引擎的低鸣声被城市苏醒的喧嚣吞没。冷风卷着枯叶刮过脚边,灌进脖领,激得我一个哆嗦。

      身上这套崭新、昂贵、尺寸精准得令人窒息的羊绒衫和休闲裤,此刻像一层烧红的烙铁,紧贴着皮肤。手腕上,被江屿攥出来的青紫指痕还在隐隐作痛,一跳一跳地提醒着刚才那场硝烟弥漫的对峙。

      他滔天的怒火,他砸过来的那些话——“给你药,给你水,给你粥,还他妈给你准备干净衣服!”——像烧红的铁蒺藜,在我混乱的脑子里反复滚过,烫得神经末梢都在抽搐。

      羞辱?不是?那他妈的到底算什么?!

      一股巨大的、无处发泄的憋闷感堵在胸口,闷得我几乎喘不过气。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似乎又往下坠了坠,带着残余的、冰冷的钝感。我狠狠抹了把脸,指尖冰凉。路边恰好驶来一辆空车,我几乎是逃也似的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去宏远大厦。”声音嘶哑得厉害。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大概是我这死人一样的脸色和眼底浓重的青黑实在吓人,他没多问,一脚油门。

      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高楼,人流,红绿灯,一切都像蒙着一层灰扑扑的滤镜,嘈杂而遥远。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碎片:江屿冰冷审视的眼神,他办公桌上那个深蓝色的旧盒子,昨夜凯悦云顶的崩溃,他把我架进车里时滚烫的手臂,他塞过来的药片,今早那碗寡淡的白粥,还有他最后那句淬着冰的“随你”……

      矛盾。巨大的矛盾感撕扯着我,像两股力量在脑子里拔河。一边是他毫不留情的权力碾压和刻薄言语,一边是那些无法解释的、冰冷的“照顾”。恨?不像。掌控?太复杂。

      操!我烦躁地一拳砸在真皮座椅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司机吓了一跳,又透过后视镜看我。

      “没事。”我哑着嗓子挤出两个字,将脸扭向窗外。玻璃上映出自己苍白扭曲的脸。像个傻逼。

      车子在公司大楼前停下。我付钱下车,走进旋转门。扑面而来的中央空调暖风混合着消毒水和咖啡的气味,瞬间将我包裹。前台的目光扫过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飞快掩饰的惊异。大概是我这身明显价值不菲、却与平时冷硬西装风格迥异的休闲装,还有脸上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狼狈,实在过于扎眼。

      电梯里人不多,但每一个进来的同事,目光都像探针一样在我身上短暂停留,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揣测。我盯着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脊背挺得笔直,下颌线绷紧,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体面。胃里那块石头压得我呼吸都有些困难。

      市场部办公区,低气压比昨天更甚。敲键盘的声音稀疏得像垂死病人的心跳。我目不斜视地穿过开放区,脚步虚浮却竭力平稳。小唐已经等在我的办公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到我时,眼睛瞬间瞪圆了。

      “林总!您……您来了!”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和惊疑,“您脸色……还有这衣服……”她目光飞快地扫过我身上的羊绒衫和休闲裤。

      “没事。”我打断她,声音沙哑,接过咖啡杯时指尖冰凉,“有急事?”

      “有!”小唐立刻回神,神色紧张起来,“江副总那边……让您立刻去他办公室一趟!很急!说是……关于‘星耀’融资的事情,张董那边有反馈了!而且……”她欲言又止,眼神里带着恐惧,“江副总脸色……很吓人。”

      张董?反馈?

      昨夜凯悦云顶我那场丢人现眼的崩溃瞬间涌入脑海!胃部猛地一抽!冷汗瞬间就从后背冒了出来。张董那种老狐狸,最厌恶的就是情绪化和不专业!我的失控……完了。融资肯定黄了!江屿现在找我,是要当众宣判我的死刑?还是要用这个由头,彻底把我碾进泥里?

      巨大的恐慌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感瞬间攫住了我。手里的咖啡杯变得滚烫无比。

      “知道了。”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像生锈的铁片摩擦。

      推开办公室门,昨夜疯狂留下的痕迹早已被彻底清理干净,连墙上的凹坑都似乎被巧妙地修补过,只留下一点不易察觉的痕迹。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空气清新剂味道,试图掩盖一切,却更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我放下咖啡杯,没坐。胃里的石头沉甸甸地坠着。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该来的躲不掉。我转身,拉开门,朝着通往顶层的电梯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

      顶层的光线肃穆冰冷。秘书处的人看到我,眼神躲闪,连通报都省了,直接指了指那扇紧闭的厚重实木门,仿佛那是什么吃人的怪兽巢穴。

      我停在门前。手放在冰冷的金属门把手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里面等待我的是什么?雷霆震怒?冰冷的辞退通知?还是更甚的羞辱?

      拧动把手,推开。

      一股更浓郁的、冷冽的雪松木混合着高级烟草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强烈的压迫感。江屿的办公室光线充足,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刺眼的阳光。他并没有坐在他那张象征着权力的黑色皮椅上。

      他就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挺括的黑色西装勾勒出宽阔而紧绷的肩背线条,像一张拉满的弓。清晨的阳光勾勒着他冷硬的轮廓,投下长长的、沉默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我停在门口几步远的地方,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巨响。胃里的石头似乎要冲破喉咙。

      “江总。”我开口,声音干涩紧绷。

      江屿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回应。

      死寂。令人心慌的死寂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弥漫。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嘶嘶声和我自己粗重的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像沉重的磨盘碾压着我的神经。冷汗顺着我的额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地板上。

      “张董的反馈……”我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是死是活,给个痛快吧!

      江屿的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终于缓缓转过身。

      阳光刺眼,我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适应光线后,看清了他的脸。

      那张轮廓深刻、俊美得近乎凌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预想中的震怒,没有冰冷的嘲讽,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冰冷。像结了万年寒冰的湖面。但那双眼睛……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深处,却翻涌着一种极其骇人的、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暗火!冰冷的外壳下,是压抑到极致的、狂暴的怒意!

      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不是文件。

      是一张……纸?

      不,准确地说,是一张被揉皱、又被粗暴展平的画纸。边缘撕裂,纸张泛黄,显然是有些年头了。

      我的目光落在画纸上。

      心脏,在那一瞬间,骤然停止了跳动!

      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尖锐的、刺耳的嗡鸣!

      画纸上,是用炭笔勾勒出的、一个年轻男人的侧影。

      线条流畅,光影精准。画中的男人微微低着头,靠在窗边,额发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只露出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带着一丝倔强弧度的嘴唇。窗外是模糊的、仿佛有星河流淌的夜空。画风带着一种压抑的、浓烈的情感张力,每一笔都仿佛浸透了某种无法言说的痛苦和专注。

      那是我画的。

      七年前。

      画的是十八岁的江屿。

      在那个我们挤在廉价出租屋的最后一个冬天,在他摔掉那枚银戒指、我们爆发最激烈争吵的前一晚。他靠在唯一的窗户边抽烟,侧脸在昏黄的灯光和窗外飘雪的映衬下,落寞又倔强。我坐在冰冷的画板前,鬼使神差地画下了他。画完,我像被烫到一样,把画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角落的垃圾桶。我以为它早就和那些不堪的过往一起,被彻底丢弃、腐烂。

      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江屿的手里?!出现在这个将我打入地狱的人面前?!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灭顶的恐慌瞬间将我淹没!我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只能死死地盯着那张泛黄的、承载着最不堪回忆的旧画,看着画中那个年轻、倔强、带着我当年所有爱恋与痛苦的侧影。

      江屿的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地锁在我瞬间惨白如纸、写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的脸上。他嘴角没有任何弧度,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他拿着那张旧画,一步一步,朝我走了过来。

      皮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沉闷而富有压迫感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我骤然停滞的心跳上。

      他停在我面前。距离近得我能看清他眼底那片冰冷的、燃烧的暗火,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几乎要将空气点燃的怒意。

      他缓缓抬起手,将那张揉皱又展平的画纸,举到了我的眼前。

      冰冷的纸页几乎要贴上我的鼻尖。画中江屿那倔强的侧脸,和我眼前这张冷硬如冰的脸,在视野里诡异地重叠、交错。

      “解释。”江屿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摩擦过生锈的铁皮,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却比任何怒吼都更可怕。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裹挟着冰冷的、足以将人冻毙的寒气:

      “林深。”
      “告诉我。”
      “这幅画,”
      “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办公室的碎纸机里?”

      碎纸机?!

      这三个字像惊雷炸响在头顶!

      我猛地抬头,撞进他那双翻涌着狂暴怒火的深潭!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间攫住了我!碎纸机?我的画……在他办公室的碎纸机里?!

      “我……我不知道!”我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慌而扭曲变形,带着破音的尖锐,“我根本不知道它怎么会在这里!我早就……”

      “早就扔了?”江屿猛地打断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讥诮!他逼近一步,灼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脸上,那双眼睛里燃烧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就像七年前,你他妈把我这个人也一起扔了?!嗯?!”

      “不是!”我下意识地嘶吼反驳,巨大的屈辱感和被误解的愤怒瞬间冲垮了理智,“是你!是你他妈一声不响地滚了!是你……”

      “是我滚了?!”江屿猛地一把攥住了我的衣领!不是手腕,是衣领!滚烫而有力的手指瞬间收紧!羊绒衫柔软的布料在他指下扭曲变形!巨大的力量勒得我瞬间窒息,喉咙被卡住,后面的话全被堵了回去!

      他猛地将我往前一拽,迫使我离他更近!鼻尖几乎撞上他的下巴!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冰冷的怒火之下,翻涌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痛楚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林深!你他妈给我看清楚!”他低吼着,另一只手粗暴地将那张旧画再次怼到我的眼前,画纸几乎戳进我的眼睛里!“看清楚这张脸!看清楚你当年画他的时候,是什么眼神!是什么心情!”

      画纸上,十八岁的江屿侧脸倔强,而透过那精准的线条和浓重的阴影,仿佛能窥见作画者当年倾注其中的、无法言说的痛苦爱恋。

      “然后呢?!”江屿的声音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带着血淋淋的痛楚,“然后你就把它揉成一团,像扔垃圾一样扔了!就像扔我一样!扔得干脆利落!头也不回!”

      他攥着我衣领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勒得我眼前阵阵发黑,肺部火辣辣地疼,几乎无法呼吸!巨大的窒息感和他话语里那浓烈的、几乎要将人焚毁的痛楚,像两股巨力,狠狠撕扯着我的神经!

      “我没有……”我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缺氧让大脑一片空白,“是你……是你先……”

      “是我先什么?!”江屿猛地打断我,眼神锐利如刀,似乎要将我凌迟,“是我先摔了那枚戒指?是我先说那些混账话?是!是我!”

      他承认了!他竟然承认了!

      巨大的冲击让我瞬间失语,只能死死地盯着他近在咫尺的、因为愤怒和某种激烈情绪而微微扭曲的脸。

      “那你呢?!”他死死地盯着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冰冷的怒火之下,翻涌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控诉,“林深,你告诉我!在我摔了戒指,说了那些混账话之后,在我像个傻逼一样跑出去淋了一夜雨,第二天像个落水狗一样回来的时候……”

      他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沙哑和痛楚:

      “你在哪?”

      轰——!

      这句话,像一枚重磅炸弹,瞬间在我混乱的脑海中引爆!炸得我魂飞魄散!

      他在说什么?!

      淋了一夜雨?像个落水狗一样回来?

      不!不对!记忆不是这样的!

      七年前那个雨夜!明明是他!是他摔门而去!是他消失得无影无踪!是我像个疯子一样冲进雨里找他!是我高烧昏迷在医院醒来!收到的是他那条冰冷的“别找我。保重。”短信!

      “你胡说!”我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嘶吼出声,声音因为窒息和极度的震惊而扭曲变形,“是你!是你摔门走了!再也没有回来!我找了你一整夜!我……”

      “你找我?”江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唇角勾起一个冰冷而凄厉的弧度,眼底的怒火燃烧得更加疯狂,“你找的是那个富商给你安排的高级酒店套房吧?!林深!”

      他猛地松开勒住我衣领的手,巨大的力量让我踉跄着向后倒去,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后背传来剧痛!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部,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和火烧火燎的疼痛!

      江屿没有再逼近,他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濒临失控的困兽。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泛黄的旧画,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痛苦而嘶哑,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我的心上!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明明记得!高烧,昏迷,刺鼻的消毒水味,护士扎针的刺痛感……醒来时窗外还是灰蒙蒙的雨天,手背上还贴着胶布……

      “不可能……”我喃喃自语,身体顺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蜷缩在墙角,像一只被彻底击垮的困兽。巨大的混乱和一种世界崩塌的眩晕感让我无法思考。到底哪里错了?记忆错乱了吗?还是……我们都活在一个巨大的误会里七年?!

      江屿看着我蜷缩在墙角、失魂落魄的样子,胸膛依旧剧烈起伏着,眼底翻涌的狂暴怒意似乎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是痛楚?是疲惫?还是……一丝动摇?

      办公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我和他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在冰冷的空气里交错。

      许久,久到窗外的阳光都偏移了角度。

      江屿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张被他摔落的旧画。

      他修长的手指拂过画纸上那个年轻倔强的侧影,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他的目光落在画上,又缓缓抬起,落在我蜷缩在墙角、苍白失神、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脸上。

      他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死紧。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冰冷的寒冰似乎在碎裂,露出底下汹涌的、浑浊的暗流。愤怒?痛苦?疑惑?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强行压抑了七年的……别的什么?

      他拿着那张画,没有再说话。只是那样看着我,用一种极其复杂、极其沉重、仿佛要将彼此都拖入无底深渊的眼神。

      冰冷的空气里,雪松木的气息、烟草的味道、还有那张泛黄旧画上淡淡的、属于遥远过去的炭笔粉尘气息,无声地交织、碰撞。

      像硝烟散去后,余烬里露出的、烧焦的骸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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