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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画架与心跳 两个同样年 ...

  •   空气里飘浮着灰尘、松节油,还有……汗水的味道。

      阳光透过蒙尘的高窗斜射进来,在斑驳的水泥地上切割出几块明亮的光斑。光柱里,细小的尘埃像无数微小的精灵,不知疲倦地飞舞。巨大的废弃仓库空旷得能听到回音,角落里堆着蒙尘的纺织机械残骸,像沉默的钢铁巨兽。空气潮湿闷热,九月的尾巴,夏末的余威还在负隅顽抗。

      我,林深,大一新生,穿着洗得发白的旧T恤,后背已经被汗水洇湿一大片。面前立着一个摇摇晃晃的老旧木质画架,上面绷着崭新的、散发着亚麻布特有气味的画布。颜料在调色板上堆叠、混合,散发出浓烈又让人莫名安心的气息。

      我的模特,靠在对面一堆废弃的木框上。

      江屿。

      经济系大三的江屿。校园里风云人物级别的江屿。篮球队主力,辩论赛最佳辩手,奖学金拿到手软,顶着无数光环的江屿。此刻,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背心,露出的手臂线条流畅紧实,覆着一层薄汗,在斜射的光线下泛着蜜糖般的光泽。他微微歪着头,一条长腿随意地支着,另一条腿曲起,手臂搭在膝盖上。姿态是放松的,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痞气,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着我。

      不是看画架,不是看窗外的光,是穿透这弥漫着灰尘和颜料气味的空间,直直地、毫不避讳地落在我身上。目光锐利,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极具侵略性的专注,像丛林里锁定猎物的年轻猎豹。被他这样看着,我握着画笔的手指都有些不自觉地发紧,手心里全是汗。

      “林深?”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亮质感,却又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磁性,在这空旷的空间里格外清晰,甚至带着点微弱的回声,“画好了没?脖子快僵了。”他动了动脖子,喉结随着动作上下滚动了一下。

      “别动!”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低吼出声,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尖锐,“……光线,就差一点了。”我强迫自己把视线从他脸上撕开,重新聚焦在画布上他锁骨下方那一小块被光线勾勒得异常清晰的阴影区域。

      心跳得有点快,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兽,咚咚咚地撞着胸腔。妈的,这破画室太热了。我胡乱地用沾着钴蓝的画笔在调色板上戳了几下,试图掩饰刚才的失态。

      “行,林大画家说了算。”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像羽毛,轻轻搔刮过耳膜,带着一种莫名的纵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他果然没再动,只是那目光,依旧沉甸甸地落在我身上,像带着温度,烧得我耳根发烫。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只有画笔刮过亚麻布粗糙表面的沙沙声,以及我们两人清晰可闻的呼吸声。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蜜糖,带着松节油刺鼻又让人沉迷的气味。汗水顺着我的额角滑落,痒痒的,我下意识地抬手去擦。

      就在这时!

      “哐当——!!”

      一声巨响毫无预兆地在我身后炸开!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被无限放大,如同惊雷!

      我吓得浑身一激灵!握笔的手猛地一抖!整个人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跳起来!慌乱中根本顾不上看身后发生了什么,身体本能地向后急退想要避开危险源,脚下一绊——

      “操!”

      我惊呼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狠狠向后倒去!慌乱中双手下意识地乱抓,试图抓住什么救命稻草!

      “小心!”

      江屿的低喝声几乎同时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

      但晚了。

      我的手胡乱挥舞着,指尖擦过画架冰冷的金属支架,没能抓住。后背重重撞在身后一个坚硬冰冷的东西上!剧痛传来的同时,被我撞到的东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哗啦——!!!”

      天旋地转!

      巨大的阴影当头罩下!是旁边那个堆满了废弃画框和杂物的铁架子!它被我撞得彻底失去平衡,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裹挟着积年的灰尘和杂物,带着毁灭性的气势,朝着我和江屿的方向轰然倾塌下来!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我看到江屿瞳孔骤缩,那张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表情的俊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惊愕和……一丝慌乱?他几乎是本能地朝我这边猛扑过来!

      “躲开!”

      他的吼声和杂物倾泻的巨响混杂在一起!

      混乱!绝对的混乱!

      倒塌的铁架,飞溅的木屑,扬起的灰尘如同浓雾瞬间弥漫开来!呛得人睁不开眼,剧烈咳嗽!我被呛得眼泪直流,后背被撞得生疼,脚下被倒下的杂物绊住,整个人狼狈地向后跌倒!

      “呃!”

      预料中摔在冰冷水泥地上的剧痛没有传来。一只手,一只滚烫、有力、带着薄茧的手,猛地攥住了我的胳膊!巨大的力量传来,硬生生将我向前拽了过去!

      惯性太大,我根本收不住脚,整个人像个炮弹一样,狠狠撞进一个带着汗水和阳光气息的、坚实温热的胸膛里!

      “砰!”

      鼻尖撞上对方坚硬的锁骨,酸疼得瞬间飙泪!与此同时,头顶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带着痛楚。

      灰尘还在弥漫。我被撞得眼冒金星,额头抵着对方汗湿的背心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布料下紧绷的肌肉线条和剧烈起伏的胸膛。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灼烧着我的皮肤。一股强烈的、混合着汗水、阳光和某种清冽皂角的男性气息,霸道地涌入鼻腔,瞬间占领了我所有的感官。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下一秒,又以近乎疯狂的速度在胸腔里擂动!咚咚咚咚!震得耳膜都在嗡鸣!血液似乎全部涌上了头顶,脸颊烫得吓人。

      “咳……咳咳……”我剧烈地咳嗽着,试图从这片滚烫的禁锢中挣脱出来,声音闷在他的胸前,带着狼狈的嘶哑。

      箍在我胳膊上的那只手力道极大,像铁钳一样,没有丝毫放松的意思。反而因为我的挣扎,收得更紧了些,勒得我生疼。

      “别动!”头顶传来江屿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压抑的痛楚和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气息灼热地拂过我的发顶。

      我僵住了。不敢再动。整个人被迫紧贴着他,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每一次有力的起伏,感受到他手臂肌肉因为用力而绷紧的坚硬线条。他的体温高得惊人,像一座正在燃烧的火炉,烘烤着我。空气里弥漫的灰尘似乎都因为这过近的距离和过高的温度而变得稀薄、滚烫。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弥漫的灰尘终于开始缓缓沉降。

      江屿箍着我胳膊的手,终于微微松了些力道。

      我立刻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向后弹开一步!动作仓促得差点再次被脚下的杂物绊倒。

      “当心!”江屿下意识地又伸手扶了一下我的胳膊,但这次只是虚虚一触,很快就收了回去,仿佛也意识到这触碰的不合时宜。

      我站稳,狼狈地拍打着头上、身上的灰尘,不敢抬头看他。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撞得肋骨生疼。

      “你……”我清了清沙哑的嗓子,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向江屿,想问他有没有事。

      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江屿就站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额发有些凌乱,沾着灰。他正皱着眉,抬手摸向自己的额角。

      那里,一道不算长但很深的伤口,正缓缓沁出血珠。鲜红的血,顺着他英挺的眉骨往下滑,滑过高高的颧骨,最后在他紧抿的唇角上方,拖曳出一道刺目的红痕。刚才倒塌的铁架,一根尖锐的金属边角,擦过了他的额角。

      灰尘在他冷峻的脸上留下几道灰痕,混合着那道蜿蜒的血迹,让这张总是带着点疏离和掌控感的脸,平添了几分狼狈的野性。

      我的心猛地一沉,刚才那点混乱的悸动瞬间被巨大的愧疚和担忧取代。

      “你流血了!”我惊呼出声,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几乎是下意识地朝他迈了一步,想看清伤口。

      “小伤。”江屿放下手,指尖沾着一点鲜红。他低头看了看,眉头都没皱一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只是目光扫过我时,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审视,那眼神锐利依旧,却又似乎多了点别的什么,沉甸甸的。

      他越过我,走向旁边倒塌的杂物堆。动作利落地弯腰,在一堆狼藉里翻找着什么。灰尘再次被他搅动起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宽阔的背脊和被汗水浸湿的黑色背心,看着他额角那道刺目的伤口,看着他沾染了灰尘和血迹却依旧显得挺拔冷硬的侧影。混乱的心跳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重的、带着灼烧感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心底。

      “找到了。”江屿直起身,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塑料小药箱,边缘也沾满了灰。他走到旁边一个还算稳固的旧木箱旁,随意地用袖子抹了抹上面的灰尘,把药箱放了上去。打开,里面东西还算齐全,碘伏棉签,创可贴,纱布。

      他拧开碘伏瓶盖,抽出一根棉签,蘸了蘸深褐色的液体。动作熟练,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然后,他侧过身,看向还僵在原地的我。

      “过来。”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隔着弥漫未散的尘埃,精准地锁定在我身上,额角的血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我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脚步有些虚浮地挪了过去。停在木箱前,离他还有一步的距离。

      “坐下。”他指了指木箱。

      我依言坐下。木箱冰冷坚硬。

      江屿拿着蘸了碘伏的棉签,微微俯下身。那股强烈的、混合着汗水、阳光、血腥味和清冽皂角的气息再次笼罩下来,带着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压迫感。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

      沾着冰凉药液的棉签,带着一丝刺痛感,轻轻落在了我额角——那里不知什么时候也被飞溅的木屑划了一道细细的口子,火辣辣的疼,我竟一直没发觉。

      “嘶……”我忍不住吸了口气,下意识地想偏头躲开。

      “别动。”江屿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冷硬,手上的动作却异常稳定,甚至称得上……轻柔?冰凉的碘伏擦拭过伤口,带来刺痛和微麻的触感。

      他的手指偶尔会不经意地擦过我的额角皮肤,带着薄茧的指腹,滚烫的温度。

      距离太近了。近得我能看清他低垂的睫毛,根根分明,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能看清他鼻梁高挺的线条,紧抿的薄唇,还有唇角上方那道已经凝固了一点的血迹。他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拂过我的额头。

      空气仿佛再次凝固。灰尘缓慢沉降。画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人清晰可闻的呼吸声,还有棉签擦拭伤口时细微的声响。刚才倒塌的巨响、弥漫的灰尘、混乱的心跳,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这方寸之间的、带着刺痛和灼热气息的静谧。

      碘伏特有的刺鼻气味混合着他身上强烈的男性气息,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眩晕的味道。我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咚咚咚地敲打着肋骨,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脸颊刚刚褪下去的热度,又腾地烧了起来。

      处理完我额角的小伤口,他撕开创可贴,动作利落地贴上。

      然后,他直起身,后退了半步,拉开了那令人窒息的近距离。他拿起另一根棉签,重新蘸了碘伏。

      “该你了。”他把棉签递到我面前,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听不出情绪,只有额角那道伤口还在无声地沁着血珠。

      我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之前的审视和复杂似乎沉淀了下去,只剩下一种纯粹的、等待的平静。

      “我?”我下意识地重复,有些茫然地指了指自己。

      江屿微微歪了下头,额角那道血迹随着他的动作微微牵动。他唇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勾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几乎难以捕捉,带着点冰冷的、近乎自嘲的意味。

      “怎么?”他看着我,声音低沉平缓,却像裹着冰碴,“林大画家把我脑袋开了瓢,还想让我自己动手收拾残局?”

      “开……开瓢?!”我瞬间涨红了脸,窘迫和愧疚感像潮水般涌上来,烧得我耳根发烫。刚才那混乱的一幕再次在眼前闪过,倒塌的画架,他扑过来的身影,额角的伤口……“我……我不是故意的!是那个架子……”

      “行了。”他打断我,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把手里的棉签又往前递了递,几乎戳到我鼻尖,“擦药。”

      命令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沾着灰尘和血迹的冷脸,看着他额角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看着他递过来的、沾着深褐色药液的棉签。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又带着一种莫名的、尖锐的悸动。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腾的复杂情绪,伸出手,指尖有些微颤地接过了那根冰凉的棉签。

      他很高。即使我坐在木箱上,他也需要微微低下头,才能让我够到他的额角。

      我抬起手臂,拿着棉签,小心翼翼地靠近那道伤口。距离再次拉近。那股强烈的、混合着汗水和血腥的气息更加清晰地笼罩下来。我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棉签尖差点戳到他的眼睛。

      “啧。”他发出一声不耐的轻哼,却没动,只是垂着眼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冷嘲。

      这眼神激起了我骨子里那点不服输的倔强。我咬紧下唇,强迫自己稳住手,屏住呼吸,将棉签轻轻贴上他额角的伤口边缘。

      碘伏接触到皮肉破损的地方,带来轻微的刺痛感。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身体纹丝不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只有那双垂着的、浓密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我摒除杂念,全神贯注地处理着伤口。用棉签小心地吸掉渗出的血珠,再沿着伤口边缘,一点一点地擦拭消毒。动作笨拙而缓慢,额头上紧张得又冒出了汗。

      他的皮肤很热,触感紧实。我能清晰地感受到皮肤下血管的搏动。汗水顺着他额角的线条滑落,有些滴落在我的手背上,带着滚烫的温度。空气里,碘伏的刺鼻气味和他身上那股强烈的男性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眩晕的、带着疼痛和灼热的味道。

      时间在指尖缓慢流淌。每一次棉签的触碰,每一次他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手背,都像带着微弱的电流,顺着指尖窜入四肢百骸,激起一阵阵难以言喻的战栗。心跳声在耳边轰鸣,震得我指尖发麻。

      终于,消毒完成。伤口不再渗血,只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微微外翻的痕迹。

      我松了口气,放下酸软的手臂,才发现自己后背的T恤又被汗水浸湿了一片。我拿起一片纱布,准备给他贴上。

      “不用。”江屿突然开口,声音低沉。

      我一怔,拿着纱布的手停在半空。

      他抬起手,用指腹随意地抹了一下额角的碘伏痕迹,动作带着点野性的粗粝。那道伤口在他冷峻的脸上,反而像一道桀骜不驯的勋章。

      “死不了。”他丢下三个字,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画室,倒塌的铁架,散落一地的画框、颜料管,还有我那幅被压在杂物下、颜料糊成一团的画布。

      他的视线在那片狼藉上停顿了片刻,然后,缓缓移回到我脸上。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着我狼狈的身影——头发凌乱,脸上沾着灰和碘伏的污渍,额角贴着可笑的创可贴,眼神里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紧张和茫然。

      他看着我,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极其清晰的弧度。不再是刚才那冰冷的自嘲,而是一种纯粹的、带着点恶劣兴味的玩味。

      “林深,”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画室里弥漫的灰尘和未散尽的松节油气息,砸进我的耳朵里,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笃定,

      “下次想谋杀我,”

      他顿了顿,目光在我额角的创可贴和我手中的纱布上扫过,那玩味的笑意加深,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记得选准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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