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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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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下的声音,楚止灵已经听了三百年。
他坐在窥天峰的石亭里,指尖轻轻摩挲着青瓷茶盏的边缘。盏中的茶早已凉透,就像他逐渐玉石化的小臂,再也感受不到温度的变化。
"师尊。"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刻意放轻的节奏让楚止灵微微勾起嘴角。整个悬命宗,会在他预言后第一时间出现的,永远只有那个人。
萧砚将新沏的茶放在石桌上,衣袖拂过桌面时带起一阵淡淡的竹叶香。楚止灵没有急着去接,而是抬手准确地捉住了对方的手腕。
"这次是什么伤?"他的指尖抚过萧砚袖口未干的血迹。
"练剑时不小心..."
"上个月是练剑,上上个月是除妖。"楚止灵打断他,"这次想个新鲜点的理由。"
萧砚沉默了片刻,突然从袖中掏出一只毛茸茸的白团子:"被山下的灵兔咬了。"
楚止灵的手顿住了。即使蒙着白绫,萧砚也能想象师尊此刻微微睁大的眼睛——就像百年前他第一次带着受伤的灵兽回山时那样。
"你..."
"弟子知错。"萧砚迅速跪下,却把兔子往楚止灵怀里塞了塞,"但它真的很像师尊。"
楚止灵一时语塞。怀中的兔子不安分地扭动着,温热的小身子贴着他逐渐冰冷的掌心。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萧砚还是个孩子时,也曾这样莽撞地把一只受伤的灵雀塞进他手里。
"起来吧。"他轻叹,"茶要凉了。"
萧砚起身时,楚止灵敏锐地嗅到一丝血腥气——不是兔子的。他不动声色地抿了口茶,甜得发苦的味道让他微微蹙眉。又是红糖,萧砚总以为多加糖就能掩盖药味。
"师尊!萧师兄!"
林知拙的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叮叮当当的铃铛声。楚止灵不用看也知道,这个总是莽撞的二徒弟肯定又闯祸了。
果然,下一刻林知拙就跌跌撞撞地冲进亭子,发间沾着几片草叶,怀里抱着一堆五颜六色的瓷瓶。
"陆师姐新配的药!"他兴冲冲地把瓶子往石桌上一放,差点打翻茶盏,"说是能延缓..."
萧砚一把捂住他的嘴。
楚止灵假装没注意到两人的小动作,指尖轻轻抚过瓷瓶上的花纹:"延缓什么?"
"延缓...延缓茶凉的速度!"林知拙眼睛亮晶晶的,"师尊不是总说茶凉得太快吗?"
萧砚闭了闭眼。
楚止灵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三百年来,这些孩子撒谎的水平一点长进都没有。他摸索着拿起一个瓷瓶,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微微一怔——是温的。
"知拙。"
"在!"
"你手上有烫伤。"
林知拙立刻把手背到身后:"是弟子烤馒头时不小心..."
"你从不进厨房。"楚止灵平静地说,"自从你烧了周既明三间丹房后。"
亭子里突然安静下来。怀里的兔子不安地动了动,楚止灵轻轻抚摸着它柔软的毛发,等待着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合理解释。
远处传来钟声,是晏无咎召集弟子议事的信号。萧砚如蒙大赦般站起身:"师尊,弟子先去..."
"把兔子带走。"楚止灵把白团子塞回他怀里,"还有,明天换种茶。"
萧砚抱着兔子僵在原地,耳尖微微发红。林知拙看看师兄又看看师尊,突然福至心灵:"师尊是不是发现茶里..."
这次是楚止灵捂住了他的嘴。
"去吧。"楚止灵收回手,"别让掌门等久了。"
待两人的脚步声远去,楚止灵才缓缓摘下了蒙眼的白绫。空荡荡的眼眶对着飘雪的天空,那里本该有星辰流转,如今却只剩永恒的黑暗。
他摸索着从袖中取出一块正在玉石化的小石子——那是今晨在枕边发现的,石子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字迹:第三百零九天。
楚止灵轻轻将石子放入茶盏。石子沉底的瞬间,茶水凝结成冰。
"果然...又忘记了啊。"
风雪渐急,远处传来陆青黛追着林知拙试药的笑骂声,花宴的傀儡们在廊下窃窃私语,周既明正训斥着某个偷吃供果的小弟子。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让冰冷的石亭也有了温度。
楚止灵重新系好白绫,唇角泛起一丝无奈的笑意。这些孩子总以为能瞒过他,却不知道,有些事即使忘记了千百次,身体也会记得。
就像他永远会为那杯过甜的茶皱眉,永远能认出萧砚身上竹叶混着血腥的气息,永远会在林知拙靠近时下意识伸手,怕他再摔倒。
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