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匿》恪生

1、下雨天 昱城的

　　昱城的雨季潮湿而绵长，夜晚路上不见行人，雨丝又细又密，均匀的洒落在地上，被坑坑洼洼的道路圈起来。车辆驶过，水坑里的水被轮胎带起来，溅落在不远的地方。

　　雨刚停的夜晚，像是被拧干的棉絮终于松了劲。路灯把湿漉漉的路面照得发亮，积水里浮着碎金似的光，风卷着草木的腥气掠过鼻尖，偶尔有屋檐滴下最后几滴水，"嗒"一声敲在台阶上，倒显得四周更静了。

　　老远就听见店里的吆喝声，江丞南顺着声音寻过去原来是门口的喇叭在揽客，路边卖点心的小店铺前挂着“老刘点心铺”，蒸笼上的热气冒的老高，江丞南朝店铺里面喊道：“老板。”

　　老板擦着手上的水，疾步过来：“哎！要点什么？”

　　“打包一屉灌汤包。”

　　浑厚的声音响起：“好嘞！”

　　老板也是个健谈的主，见谁来了都能聊上两句：“看着年纪不大，小伙子是学生吗？这么晚了，下雨天的还往外跑哩？”

　　江丞南接过包装盒，冲着老板一笑：“是啊。这附近就见您家开着门。”

　　“马上就要收摊嘞，明儿还要早起呢。”老板眼含笑意，虽然眼睛里的疲惫藏不住，但也掩盖不住对生活的向往。

　　江丞南：“老板还有豆浆吗？”

　　老板：“那没有了，豆浆只有早上有，下次可以来早点哈。”

　　“嗯，钱扫过去了，祝您生意兴隆！”

　　“哈哈哈，谢谢你啊小伙子。”江丞南刚走远点心铺就熄灯了，此刻的街上可以用空旷来形容。

　　远处的树影被洗得发绿，空气里裹着潮乎乎的凉意，连星星都像是刚从云里钻出来，带着点水濛濛的亮。走在巷子里，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踩过积水的轻响，和晚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缠在一起，倒比雨声停之前更让人心里踏实

　　但是没过多久，刚停了一会儿的雨又下起来，江丞南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原本干干净净的白鞋上布满了泥点，他把腕表取下来和灌汤包一起塞进大衣口袋，压低伞面加快了脚步。

　　小区安安静静的，江丞南的耳边只有雨滴打在伞上的声音，伴着雨声走到某单元楼下，高耸的楼房，三楼窗户亮着暖白色的光，浅色的窗帘缓缓晃动，半遮半掩。

　　听见敲门声，易汶一轱辘从床上翻坐起来，江丞南大包小包的站在那里，风尘仆仆。

　　易汶：“来了？”

　　面前这个人因为放假的缘故，一天没有进食，江丞南有时候挺配服他的，他把包子塞到易汶手上，语重心长的说：“不吃饭对胃不好。”

　　易汶给江丞南打电话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当时江丞南还在图书馆，眨眼就到了眼前。

　　江丞南把手上的零食放好，外衣挂在衣架上，虽然不是自己的家，但一切都无比自然。

　　真正的主人易汶，盯着那包零食疑惑的问：“怎么又买这么多零食？”

　　江丞南一副“你说呢”的表情，半扶半推着把易汶往里带：“我怕哪天你饿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

　　易汶：“不会呀，我会给你打电话。”

　　江丞南挂上一副假笑绕过易汶坐在单人沙发上，毫不吝啬的夸赞：“值得表扬。”

　　裤子黏糊糊的贴在小腿上，好在鞋子没湿，只是有点脏，把地板都蹭上了水渍。一抬头就对上了易汶的目光。

　　江丞南摸了摸鼻子：“我待会儿收拾，裤子湿了。”刚刚走的急，裤脚沾满了泥点，下边缘已经湿透了与干的地方有层明显的分界线。

　　江丞南一副可怜样儿：“帮我找条裤子。”

　　易汶挑眉暗暗吐槽，男人变脸果然快，刚刚还一副大人的样子，现在就成委屈小狗了，嘴里塞着东西吐字不清：“我的裤子你穿不了，回趟家？”江丞南的家就在对面，只有不到两米的距离。

　　说来也巧，两人从小就是邻居，江丞南比易汶高一届，原以为高中会分开，但没想到出租房对面刚好有间空房，易汶就顺理成章的租了下来，两人又成了邻居。

　　江丞南靠在沙发上，这个角度看易汶，他的脸颊被塞的鼓鼓的，捏起来一定很软，但这个想法没有在江丞南的脑子里停留太久。

　　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完全没有起身的意思：“池州临时约我，出门着急忘记带钥匙了。”

　　“池州”这个名字易汶有印象，而且印象深刻，他是江丞南的发小，以前江丞南还带着自己和他约过饭。但中考过后池州就去了外地，已经好久没见了，再听他的名字倒是有种恍如隔世的意味。

　　裤子还是要找的，一直穿着湿衣服也不是个办法。

　　但自己最宽松的裤子，好像已经被穿在身上了……

　　易汶二话不说，直接脱下来扔给江丞南，自己随便套了条睡裤，动作一气呵成：“你穿这条吧。”

　　江丞南：“？”

　　裤脚勉强盖住脚踝，易汶盯着他的腿，仿佛要把他盯出洞来。

　　易汶歆羡的问：“你腿为什么这么长？”

　　江丞南给易汶顺毛：“你还能长个呢。”

　　乍一看易汶和江丞南的身高没有差多少，但尺码这么就……易汶计划着改天去买几件大码的衣服。

　　怕江丞南无聊，易汶不熟练的打开闲置已久的电视，是的非常不熟练，毕竟搬过来到现在一次都没有用过，不过好在所以电视机都差不多，捣鼓捣鼓就开了。

　　易汶：“客房前几天收拾了一下，现在摆的都是杂物，你晚上睡沙发吧。”

　　江丞南刚刚闭上的眼睛缓缓睁开：“不能跟你睡吗？”

　　易汶：“我晚上学习会吵到你。”

　　江丞南识趣地拍了拍自己坐着的地方，“好吧，那我今晚睡这儿。”

　　翻翻找找没什么好看的，电视屏幕最终在新闻联播停下，易汶把遥控器准确无误的扔到江丞南的手上。

　　遥控器在江丞南手中颠了两下，目光追随着易汶的身影，他抬高声音：“你去哪里呀？”

　　易汶：“今天降温，给你拿床厚被子。”

　　确实没什么好看的，现在学习任务重，又有智能手机，电视基本闲置了，江丞南把遥控器放到一边。

　　不一会儿易汶就从房间走出来，被子扔在江丞南身上，沙发太小，他和厚重的被子窝在一起，口鼻间有股易汶常用的沐浴露的清香，江丞南没忍住多吸了两口，躺久了才发现这个姿势有点硌脑袋：“有枕头吗？”江丞南问。

　　“床上有，你自己去拿，我先去洗澡了。”

　　江丞南在得到应允后直径走进易汶的卧室，床头插着小夜灯，是自己十二岁送给他的，没想到质量还挺好。书桌上堆满了书，几张试卷平铺在桌子上，水笔随意的压在上面。

　　两个枕头安稳的靠在床头，一只被压出了浅浅的印子，是主人长期睡过的痕迹。

　　这是……粉色兔子玩偶？江丞南的表情有微妙的变化，他把玩了一会儿然后把玩偶放回原位，从床上拿走一个枕头在沙发上摆好躺了上去。

　　浴室的水声停了，没过一会儿，易汶穿着睡衣走出来。江丞南悠哉的躺着沙发上——如果忽略那两条无处安放的腿。

　　电视大喇喇的开着，意识到什么之后，易汶以迅雷之势冲了过去！按下关机键。

　　易汶发出灵魂质问：“你拿恐怖片当背景音？！”

　　江丞南：“应该是刚刚不小心压到了，我没注意。吓到了？”

　　对刚刚的画面仍心有余悸，易汶小声嘀咕了一句“变态”。想到刚才毛骨悚然的画面，更冷了。

　　江丞南被他的反应逗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声音温柔：“捋捋毛，吓不着，都是假的。”

　　仗着自己高就为所欲为，易汶抓住他的手制止他的动作：“别摸我头了，又不是小孩子了。”

　　江丞南：“好，不摸了。”

　　“易汶，你家沙发太小了。”沙发不算小，但在185+的大高个的衬托下，实在狭窄。明明以前也没觉得他多高。易汶把他拽起来，在腾出的地方坐下。

　　“嗯？干嘛？今晚沙发是我的地盘。”

　　“那又怎样。”易汶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

　　为了晚上不流落街头，江丞南非常自觉的朝一边挪了挪给主人让位。

　　“心情不好？”江丞南喝了口水突然开口。

　　易汶微怔，这是从哪里看出来的？易汶把翘起来的腿放下：“没有啊。”

　　江丞南看着他的侧脸笑了一声：“行。”

　　九岁的时候，江丞南第一次见到易汶。小小一个被一个女人牵着手。妈妈说这是新搬来的邻居。

　　再次见面时，易汶孤零零的坐在楼梯口写作业，对门内穿来的谩骂声充耳不闻。小朋友白白净净的，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看起来十分无辜，跟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江丞南鬼使神差的把他偷走了。直接牵着他的手往家里领。

　　江丞南还不小心把易汶的作业扯坏了一个角，最后易汶还因为这件事被妈妈骂了一顿，不过这些江丞南不会知道。

　　小时候的江丞南脱口而出：“跟我回家吧，我爸爸妈妈很好的！”倒也不是为了炫耀，而是急于表现出自己的友好。

　　接连好几次，江丞南看到易汶坐在楼梯口都会把他领回家，而易汶会等到谩骂声停下再回去。

　　次数多了，就自然而然的熟络起来。再后来，易汶会主动敲江丞南的门，然后安安静静的待在江丞南旁边，什么也不说，他不想说，江丞南就不问。

　　现在两个人好像又回到了过去，安安静静的坐在一起，做着自己的事情，虽然地点变了，但人却没变。直到指针走到十二点，江丞南轻轻用胳膊推了一下他：“去睡觉了。”

　　“知道啦知道啦，半个小时后就去。”易汶头也不抬地附和。

　　江丞南：“我要睡觉，你占我地儿了，你再不去，我就去霸占你的床。”

　　易汶起身，拖拉着腿慢悠悠的朝房间走去。

　　江丞南朝着半死不活的背影喊道：“记得定闹钟，明天开学了。”

　　“哦。”仅剩一步就可以踏进房门，走到一半，想到刚刚的画面易汶还是回头了，江丞南同样看着自己，像是早有预料，眨巴着两只眼睛，期待的看着易汶。

　　易汶声音含糊：“那个……你要不要进来睡？”有点尴尬，毕竟刚刚拒绝过江丞南，半个小时都没有就发出邀请。

　　江丞南趴在沙发靠背上，嘴角上扬：“嗯？你说什么？”

　　易汶感觉江丞南在装傻，但是他没有证据，以防万一江丞南他真的没听清，易汶还是重复了一遍：“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睡。”

　　易汶加上一句：“晚上会冷。”虽然是在夏天，但这里的温差可不是开玩笑的。

　　江丞南倒是一点不含糊。一副了然的样子抱着枕头起身，露出牙齿笑着说：“好。”

　　江丞南：“那你到底是不是嫌我吵？”

　　易汶：“怕吵到你。”

　　江丞南：“可信度为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