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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


  •   工部值房的门,如同隔绝阴阳的界碑,沉沉紧闭。

      深秋午后的阳光被厚重的门板无情阻隔,室内只余一盏孤灯。

      在堆积如山的账册卷宗间投下昏黄摇曳、鬼影幢幢的光晕。

      空气凝滞,浓得化不开的陈年纸墨腐朽气、灯油燃烧的焦糊味。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未散尽的血腥铁锈气,混杂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力。

      言冰云深陷在紫檀官帽椅中,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如同一柄插入鞘中却锋芒暗藏的利剑。

      只是那过分苍白的脸色和眼下浓得化不开的青黑,无声地诉说着身体的透支。

      官袍前襟残留着点点暗红,是奉天殿外那口怒急攻心喷出的血,此刻已干涸成刺目的烙印。

      每一次呼吸,胸腔深处都传来隐隐的钝痛。

      脑海深处那“硕鼠啃噬”的嗡鸣也未曾停歇,如同附骨之疽。

      他面前摊开的,是汴梁仓丙字库,近五年所有能调集到的原始入库勘合票据。

      厚厚几大摞,纸张泛黄发脆,边缘卷曲,散发着时光和尘埃的气息。

      旁边,是周平带着几个心腹书吏,熬红了眼,才重新誊录整理出来的、光熙三年至四年间丙字库各廒的出入库流水总账。

      线索,如同散落一地的珍珠。

      那张被血污沾染、水印处有冰裂纹旧痕的光熙四年秋“新米”勘合票据,是其中最刺目的一颗。

      它指向了一个可怕的真相。

      陈米充新,虚报耗损,积年硕鼠!

      但这颗珍珠,还缺少一根将其与幕后黑手串联起来的丝线。

      言冰云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再次聚焦在眼前这张关键的伪造票据上。

      昏黄的灯光下,他伸出右手食指。

      指尖依旧残留着墨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心神与身体双重透支的征兆。

      他摒弃所有杂念,将全部心神,凝聚于指腹那一点细微的触感神经。

      指腹,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

      再次拂过票据右下角那片“丰”字麦穗水印区域。

      就是这里!

      那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颗粒感!

      如同抚摸过最细密的砂纸,又像是触及了某种陈旧疤痕的凸起!

      与周围纸张平滑的触感截然不同!

      不是霉斑!不是水渍!不是寻常的纸张老化!

      这是外力强行干预留下的痕迹!

      是刮刀铲除旧痕、又用重物压制新水印时,对纸纤维造成的永久性损伤!

      言冰云深陷的眼窝中,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骤然亮起!

      如同黑暗中点燃的两簇幽火!

      他猛地抓起案头油灯,不顾灯油滚烫,几乎将灯苗凑到票据表面!

      跳跃的火光将那水印区域照得纤毫毕现!

      灯光侧照下,那细微的冰裂纹痕,如同蛛网般在“丰”字麦穗的边缘悄然浮现!

      裂纹的走向、深浅、交汇点。

      绝非自然形成!它们带着一种人工雕琢般的刻意!

      尤其是几处关键的转折点,裂纹的末端呈现出极其细微的、如同被锐器强行截断般的毛刺!

      “刮刀,重压”言冰云从干裂的唇间挤出几个冰冷的字眼。

      他丢下油灯,不顾指尖被灯罩边缘烫出的红痕。

      飞快地从旁边堆积的票据中,翻出几张毫无争议的光熙三年甚至更早的、品级标注为“陈米”的入库勘合。

      昏黄的灯光下,他将伪造的光熙四年“新米”票据,与一张光熙三年初的“陈米”票据并排摆放。

      调整角度,让灯光以最刁钻的侧向投射在水印区域!

      两张票据!

      那冰裂纹的走向!深浅!甚至关键节点上那细微的毛刺!

      在灯光下,如同断裂的镜面被重新拼合!

      严丝合缝!

      “找到了!”一声压抑着激动和狂怒的低吼从言冰云喉间迸出!

      他身体因激动而微微前倾,牵扯到内腑伤势,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却被他强行忽略!

      这就是铁证!无法辩驳的铁证!

      证明这张光熙四年的“新米”票据,根本就是利用光熙三年的旧票据,铲除原有水印后重新伪造的!

      所谓“新米”,实则是积压的陈粮!

      但这还不够!

      这只能证明丙字库天字叁号廒有问题!

      只能证明有人伪造票据!

      是谁?是谁有如此能量和胆量,在层层监管下完成这偷天换日之举?

      是谁在背后操纵这硕鼠,将脏水泼到他头上?

      言冰云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和识海中愈发尖锐的硕鼠啃噬声,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面前堆积的账册文书。

      硕鼠啃粮,必有爪痕。

      伪造勘合,必有帮凶。

      这庞大的亏空,绝非仓大使一人所能遮掩!

      必定有一条隐秘的利益链条,一个甚至几个隐藏在幕后的“中间人”!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周平等人整理誊录的光熙三年丙字库总账上。

      总账记录的是各廒的汇总数据,看似规整,却最容易在细微处留下蛛丝马迹。

      他推开面前杂乱的票据,将那本厚重的总账册拉到灯下。

      翻到记载天字叁号廒光熙三年出入库情况的那几页。

      手指顺着冰冷的墨字一行行划过,目光锐利如刀,不放过任何一个数字、一个批注、甚至一个墨点的异常。

      “光熙三年春,入库漕粮,粳米,三万石,品级[中上],船号[顺风十一],押运官王大有”

      “支应京营春操,七千石,核兵部勘合无误”

      “耗损报,八百石?仓大使李贵签押”

      看起来似乎并无明显破绽?

      入库、支取、耗损,数字逻辑勉强自洽。

      但言冰云的眉头却越锁越紧。

      直觉告诉他,平静的水面之下,必有暗流!

      他猛地合上总账册,目光落在册子深蓝色的硬壳封面上。

      封面右下角,印着工部仓场司的徽记。

      一只古朴的斗斛,周围环绕着一圈象征五谷丰登的麦穗纹饰。

      这是工部统一印制的制式账册封面。

      昏黄的灯光下,言冰云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锁在封面徽记边缘、靠近装订线的一处极其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似乎有一块极其微小的、颜色略深的斑点?

      他再次伸出指尖,带着十二万分的谨慎,轻轻拂过那块斑点。

      触感平滑,与封面其他区域无异。

      但颜色在灯光下,确实比其他地方略深一丝,带着一种陈年油渍般的暗沉。

      不是霉点,也不是污渍。

      言冰云心头猛地一跳!

      他再次抓起油灯,凑近封面!

      灯光几乎垂直照射在那块小小的暗斑上!

      这一次,在强光的直射下,那暗斑的轮廓骤然清晰起来!

      那根本不是什么斑点!

      而是一个极其微小、极其隐蔽、如同米粒般大小的特殊水印标记!

      水印的图案极其简单。

      三道细细的、相互交错的波浪线!

      这标记,言冰云瞳孔骤缩!

      他猛地记起,这是工部下属负责漕粮运输的“漕运司”,在特殊时期(如新帝登基、大灾之年)用于加急或保密运输文书的内部暗记!

      通常加盖在文书不起眼的角落,非核心经办人员绝难知晓!

      因其形似水波,司内人私下称为“漕纹”!

      天字叁号廒光熙三年的总账封面上,为何会有漕运司的内部暗记?!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迷雾!

      这不是简单的仓廪贪墨!

      这是内外勾结!

      是负责运输的漕运司官员,与仓场管理官吏,甚至可能更高层级的人物,联手炮制的硕鼠盛宴!

      那伪造勘合所需的旧票据来源、运输环节的掩护、乃至后续的平账掩护。

      都离不开漕运司,这条线上的“中间人”!

      “漕”言冰云喉咙发干,沙哑地吐出一个字。

      他眼中燃烧着发现猎物的锐利光芒,混杂着刻骨的寒意!

      他猛地抓过一张干净的素白宣纸,取过一支小狼毫笔,饱蘸朱砂墨汁!

      他要将这至关重要的发现记录下来!

      这“漕纹”水印,就是指向幕后硕鼠的致命路标!

      朱砂笔尖悬停在洁白的宣纸上,凝神聚气。

      言冰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识海中的喧嚣和身体的痛楚,准备落笔。

      然而,就在这心神高度凝聚、笔尖即将触及纸面的千钧一发之际。

      噗!

      案头那盏燃烧已久的油灯,灯芯猛地爆开一朵硕大的灯花!

      橘红色的火星如同炸开的烟花,四散飞溅!

      “小心!”旁边帮忙整理卷宗的老书吏周福惊叫一声!

      几颗滚烫的灯花火星,不偏不倚,正溅落在言冰云面前摊开的那本光熙三年丙字库总账册上!

      其中一颗,更是精准地落在了记载天字叁号廒耗损数字的那一行!

      “滋啦!”

      一股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

      脆弱的纸张被滚烫的灯花灼穿,留下一个焦黑的小洞!

      墨字“耗损八百石”中的“八”字,被烧掉了半边!

      “快!水!”周平反应极快,抄起旁边半凉的茶水就泼了过去!

      茶水浇灭了火星,却也洇湿了账册大片纸页,墨迹瞬间晕染开一片模糊的狼藉!

      值房内一片混乱!

      救火的救火,收拾的收拾。

      言冰云握着朱砂笔的手僵在半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看着那本被烧穿、被水浸透、关键处已模糊不清的总账册,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瞬间窜遍全身!

      巧合?

      还是灭口?!

      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眸如同利刃般扫向值房门口!

      就在刚才灯花爆开、众人视线被吸引的瞬间,值房那扇沉重的门扉,似乎极其轻微地、无声地开合了一下?!

      一道模糊的黑影,如同鬼魅般在门缝外的光影中一闪而逝!

      “谁?!”言冰云厉声喝道,声音嘶哑却带着凛冽的杀意!

      “大人?”正忙着用袖子擦拭账册水渍的周福,被吓了一跳,茫然抬头。

      “没人啊?刚就灯花爆了”

      言冰云推开椅子,踉跄着冲到门边,猛地拉开沉重的门扉!

      门外,深秋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宫墙夹道空空荡荡,只有寒风卷着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

      远处,几个低品阶的小吏抱着文书匆匆走过,一切如常。

      仿佛刚才那一闪而逝的黑影,只是灯花爆裂时晃动的光影错觉。

      但言冰云的心,却沉入了谷底。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值房内那片混乱的狼藉上,落在那本被烧毁浸湿、关键证据已然模糊的总账册上。

      最后,落回自己面前那张依旧空白、只悬停着一滴欲坠朱砂的素白宣纸上。

      那滴朱砂,鲜红刺目,如同心头泣血。

      “周福”言冰云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风暴。

      “丙字库天字叁号廒,光熙三年的原始入库流水细账,还有仓廪的日常点检记录。存放在何处?立刻去取来!”

      老书吏周福连忙应声,放下手中湿漉漉的账册,小跑着出了值房,奔向存放档案的偏院库房。

      值房内暂时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灯油燃烧的哔剥声和言冰云压抑的喘息。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看着那片被烧毁的账页,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

      那三道波浪线的“漕纹”水印如同烙印般刻在他脑海里。

      中间人就在漕运司!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窗外的日影悄然西斜。

      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周福脸色煞白,满头大汗,连滚带爬地冲进值房,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惊恐。

      “大人!不好了!丙字库天字叁号廒。光熙三年的所有原始流水细账和点检记录,柜子锁被撬了!里面的卷宗全都不见了!!!”

      轰!!!

      如同最后一根支撑的弦彻底崩断!

      言冰云只觉得眼前一黑!

      识海中那万千硕鼠啃噬的嗡鸣瞬间暴涨到极致,化为一片尖锐的嘶叫!

      喉头一股浓烈的腥甜再也压制不住!

      “噗!”

      又是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星星点点,溅满了面前那张依旧空白、只悬停着一滴绝望朱砂的宣纸!

      鲜血浸染下,那滴朱砂缓缓晕开。

      形状扭曲,竟隐隐勾勒出一只贼眉鼠眼的硕鼠轮廓。

      值房角落的阴影里,那本沾染了新旧血迹的玄黑奏折。

      封皮上的幽光,无声地、贪婪地,吮吸着空气中弥漫的绝望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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