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徊光越品》祈宙

33、恶贯满盈 这世界或许

　　“小苏，这边。”朱星河看到地下车库的直梯门慢慢打开，不紧不慢地按了两下喇叭。改过色的亮橙色迈巴赫，车身上画了涂鸦，和他本人的长相一样高调。苏裕晓在网上看到过关于朱星河家世的分析贴，但果然还是百闻不如一见。

　　苏裕晓没和他多客气，拉开副驾门坐了上去。

　　“蒋怀生现在有点忙，让我来接你。”朱星河在口袋里掏了掏，“棒棒糖，要吗？”

　　苏裕晓摇摇头，朱星河耸肩，毫无被拒绝的尴尬，“我最近戒烟呢，只有这个。”

　　车里的灯熄下去，朱星河脖子上手腕上挂着的大链小链更是光线灼灼，把他胸前亮红色的土星巨球的存在感都压低了一些。

　　“怀哥忙什么呢？”车开上地面，苏裕晓眯了眯眼。

　　“他现在……在跟苔斯的人吵架。”朱星河有些迟疑这些事该不该说，嘴里含着的糖球与后槽牙碰撞，咯吱作响。

　　“苔斯？”苏裕晓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咀嚼几遍了，没有再多问。莫比乌斯出道后签的第一个公司就是苔斯，可以说，苔斯就是蒋怀生和朱星河他们俩的本家。

　　“有些事我也不方便说，你回头自己问他。”朱星河开车上路倒是蛮平稳的，苏裕晓本来暗暗忖度朱星河是不是飙车党，结果真正坐上他的车了，才发现他连喇叭都不怎么按。“哦对了。下午你去拍摄，你助理来吗？”

　　“我现在没配私人助理。一会儿我经纪人来。”苏裕晓回了几条消息，抬头后才发现朱星河满脸都写着“你们是不是正经公司”这句话。

　　“没有啦……”苏裕晓尴尬地笑笑，“之前我那个团，就是Devil Tale，解散的时候给我配了新助理。但是就此之后我的私人行程被跟了好几次，所以……”

　　“嗯，”朱星河点点头，“可以理解。我们工作室现在也在带新人，你有需要的话可以跟蒋怀生说，挑一个带走。最近来的几个都是刚毕业的，社会关系简单，也有能力。至少不会让你太不方便。”

　　“行，”苏裕晓点点头。既然人家都已经提出来了，他也不好拒绝。“我回头看看。”

　　“别有负担，”朱星河把糖球咬碎，“我们的人，你一样用。工资走工作室账上。”

　　苏裕晓轻轻应了一声，把头偏到一边轻轻勾起嘴角。朱星河本人跟他没有多深的交情，那这样的好意与照顾的来源，也就只有工作室的另一位合伙人蒋怀生。

　　朱星河名下的餐厅确实离苏裕晓要拍摄的棚子不远，他进门报了个名字，就直接被服务生引到了最里间的包厢，其余就没有过多交流。餐厅的保密性极高，这确实让苏裕晓又多了几分安全感。

　　“《坏水》那事谈得怎么样了？跟上次来的是同一波人吗？”朱星河进了门后直接对蒋怀生开口，随后轻车熟路地给几人倒上茶，苏裕晓本觉得在这个论资排辈的娱乐圈中，自己什么都不做不太合规矩，但蒋怀生拉住他伸出去接壶的手，“没事。这都自己人。”

　　“嗯，别在意这些小事。”朱星河放下壶，往椅背上一靠，对苏裕晓摆摆手。“这家店是我爸前几年分下来的，很安全，不会被拍到。”

　　“苔斯内部自己也乱七八糟的，《坏水》的版权倒腾到哪了，估计他们自己也弄不清楚。”蒋怀生答着朱星河的话，又把自己扫好码的手机直接放到苏裕晓面前，“自己点一下。”

　　苏裕晓接过手机，脑子里还是苔斯那些事。

　　苔斯是老牌唱片公司了，本家姓刘，第一代从国外的唐人街起家，从倒腾唱片，逐渐走到倒腾版权。90年代，刘家的第二代刘石振念完大学后回到故土，刚好遇到港城与大陆的摇滚热潮。苔斯凭借着祖上积累下来的大小版权，也在乐坛站稳脚跟。

　　十几年之后，乐坛爆发造星热潮。莫比乌斯在第一次live之后被刘石振刚接班不久的小儿子刘远毅看中签约，《坏水》的版权被苔斯买下。刘远毅这个人的家庭关系又极度复杂，一个人又凭着天价版权费养了好几房太太儿子，甚至现在尝试着瓜分版权的，还有不知道从哪窜出来的几房小男朋友。

　　“情况就是这样。”蒋怀生给苏裕晓夹了一筷子粉蒸肉，“趁着休息偷偷吃点，仓导看不出来。别天天节食，对身体不好。”

　　“……真他妈操了。”朱星河翻了个白眼，眉毛上的钉子又闪了两下。“还好当年我们跑得快。当时跟我们同期的那个乐队——满盈，小苏你听过吗？”

　　苏裕晓叼着筷子，点点头。满盈比莫比乌斯出道更早，声势也更大。饶是苏裕晓当时还跟着妈妈呆在那个与世隔绝的海边，都能从其他人嘴里听到他们的名字。

　　“满盈也是出道不久之后就被刘远毅签了。他们主唱，叫乐游，我私下见过一次，说实话，都不太像搞摇滚的。整个人干干净净的，背吉他去排练跟背书包去图书馆自习似的。”朱星河放下筷子，再也吃不下饭。“他们刚做起来的那几年，所有专辑，所有版权，都卖给苔斯了。”

　　“后来呢？”苏裕晓有些好奇地抬起头。

　　朱星河嘬腮，不知道这事该不该跟苏裕晓说。他看了一眼蒋怀生，蒋怀生并没有给他使什么眼色——那就当他默认了。

　　“后来乐游被老刘家……不清楚是哪房的，他被人潜了。他想带着满盈全队解约，谈版权的时候……喝多了，被……喂了药，强迫。第二天起来之后就……什么都不是了。现在人也不知道去了哪……”朱星河搓了搓手指，苏裕晓看到他的焦躁的小动作，知道他非常迫切地需要一根烟。

　　“妈的，”朱星河表情愈发空洞，眼睛无神，只是愤愤嚼着嘴里的菜，“真他妈不是人。”

　　蒋怀生沉声敲了敲桌子，让他记得吃药。

　　苏裕晓先前便隐约感觉到当年莫比乌斯和苔斯解约的理由肯定不止版权这一项，而刚刚听了满盈的事情，心下更是有了猜测。朱星河有些过分慌张了。

　　当时发生的……是他猜测的吗？

　　苏裕晓不敢问，只是等着时间到了，拉了拉蒋怀生的衣袖。

　　“哥，我经纪人已经到拍摄的地方了。”

　　“行，”蒋怀生跟朱星河打了个招呼，“我送你去棚里。”

　　回到蒋怀生的车上，熟悉的车载香氛味道让苏裕晓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朱星河前几年心理状态不是很好。查出来了重焦重躁。最近已经好很多了，别担心。”看着苏裕晓仍未解开的眉头，蒋怀生索性把车停在路边。“你想知道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你们当时解约的时候——”苏裕晓也不再假装，直接提起了几年前的事。

　　“乐游自杀了。在他国外的房子里。”蒋怀生神色晦暗不清，“我跟他们键盘手打过几次交道，据他所说，乐游被潜规则之后隐退移民。往后的几年，他也没再提过什么不好的事。满盈的乐手后期都各自找了工作，之后是乐游的一次生日，他们专门飞到国外给他庆祝。但键盘手进第一个门后，只看到了……”

　　“他的尸体。”苏裕晓难受得全身起了鸡皮疙瘩，“为什么……”

　　“前年年底的事。”蒋怀生把车开出车库，“朱星河精神状态不好，我们知道的都没告诉他。”

　　“他生日是12月26号，国外的警察说，人是圣诞节那天晚上没的。明明他都已经把房间布置好了。”

　　明明他都已经把房间布置好了。

　　明明圣诞树已经立在了房间角落，壁炉燃着火星，树上挂着彩灯，树下放着礼物盒。

　　明明这么想见到的老朋友们马上就要来了。

　　明明……

　　“朱星河也是一样。”蒋怀生挑眉，“他前几年长得秀气，性子又烈。刘远毅……暗示过他。”

　　苏裕晓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朱星河不在这，就算在这他也不会主动提及。

　　“从那之后我们就盘算着解约了。他先前跟家里长辈关系不好，爸妈也不太管他做音乐的事儿但听说乐游的事之后，二老也松口了。当时我们都没赚到什么钱……是我爸妈和他爸妈出资帮我们四个全员解约，只不过到现在……我们乐队刚组建后写的第一首歌，《坏水》的版权还是拿不回来。之后短时间内想做到同台也比较困难。”

　　“我……”苏裕晓敛目，“对不起……”

　　“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蒋怀生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提前知道这些事对你来说也有好处。小齐，以后你身边可能会发生很多事情，你需要提前有心理准备。”

　　“嗯，”苏裕晓点头，偏过头看他，

　　苏裕晓刚拍戏时剪的头发已经长长了，现在额发轻盈地搭在眉骨上方一点，又显得他好乖——但估计过几天回剧组之后，头发又要修短了。

　　“王圳已经到了吗？”蒋怀生看着他，把车停到路边。苏裕晓下车后，隔着车窗跟他说拜拜。

　　这世界或许恶贯满盈，但蒋怀生想要苏小齐的心和他眼下的小痣一样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