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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巷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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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谢锦玉从紫宸殿回府时,朱雀大街已宵禁。他本欲绕道而行,却在路过一条暗巷时,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指尖下意识攥紧袖中奏折,他蹙眉屏息,缓步踏入阴影处——
一道身影靠在墙边,银甲破碎,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谢锦玉拨开那人散乱鬓发时,瞳孔骤然紧缩。
“镇北侯?怎么会……是你?”他嗤笑一声,鹤氅却已脱下来裹住对方,“要死也不挑个敞亮地方,偏选这腌臜角落。”指尖悬在宋清泽鼻前,那一丝微弱的气息拂过他的皮肤,烫得他指尖一颤。
——还活着。
他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火燎了似的。袖口沾了血,暗红一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宋清泽。”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要把这三个字碾碎在齿间。
对方没有回应,只是呼吸微弱地靠在墙边,银甲破碎,胸口护心镜被生生劈裂,露出底下狰狞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顺着甲胄的缝隙滴落,在青石板上积成一滩。
谢锦玉盯着那滩血,忽然冷笑一声:“你不是挺能打的吗?怎么,北疆的狼王也有今天?”
宋清泽仍旧闭着眼,眉头却微微蹙起,似乎连昏迷中都听得出他话里的讥讽。
谢锦玉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伸手,一把拽住他的领甲,将他整个人拖了起来。
“嘶——”宋清泽闷哼一声,伤口被扯动,血又涌了出来。
“别装死。”谢锦玉冷冷道,“你要是敢死在这儿,我就把你的尸体拖到朱雀门上挂着,让全城的人都看看,威风凛凛的镇北将军是怎么像条野狗一样死在巷子里的。”
宋清泽的睫毛颤了颤,似乎想睁眼,却终究没能抬起眼皮。
谢锦玉不再废话,一把将他扛起,转身往巷外走。
宋清泽本就比他高大许多,此刻整个人压在他肩上,沉得像是扛了块铁。谢锦玉的膝盖被压得发颤,却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外挪。
“宋清泽。”他喘着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欠我一个人情。”
夜风掠过巷口,卷起几片枯叶。
无人应答。
谢锦玉的府邸离巷子不远,但他没走正门,而是绕到了后院的偏门。
管家提着灯笼迎上来,一见宋清泽浑身是血的模样,吓得差点摔了灯:“相、相爷!这、这……”
“闭嘴。”谢锦玉冷声打断,“去烧热水,拿金疮药,再找件干净衣裳。”
管家不敢多问,连忙去办。
谢锦玉一路将人扛进内室,刚把人扔到榻上,自己就踉跄了一下,扶着桌沿才没跪下去。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袍——月白的料子已经被血染透,黏腻地贴在身上。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冷冽。
“宋清泽。”他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昏迷不醒的人,“你要是敢死在我府上,我就把你扔去喂狗。”
榻上的人仍旧没有反应,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谢锦玉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伸手,一把扯开他的衣甲。
破碎的护心镜被扯落,露出底下狰狞的伤口——一道刀伤从左肩斜劈至右腹,皮肉翻卷,血流不止。
谢锦玉的指尖悬在伤口上方,微微发抖。
——这伤,再偏一寸,就能要了他的命。
他猛地收回手,转身去拿金疮药。
“宋清泽。”他背对着榻上的人,声音冷硬,“你最好活着,不然……” ——话音戛然而止
五更鼓已敲响,天边泛起鱼肚白,雪渐渐停了
“曝尸朱雀门的话,本相说到做到。”丞相嗓音沙哑,手里却端着新煎的参汤。
檐外忽有雪落,像极了他们及冠那年,在朱雀门城楼上偷偷互砸的纸团。那时谢锦玉在纸条上写:“若有一日你战死——我便熔了你的枪,钉你的棺。”
谢锦玉正盯着雪看的入迷,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不然……怎样?”
谢锦玉猛地回头。
将军撑着身子坐起,素白中衣,衬得肩胛处的伤愈发狰狞。
宋清泽半睁着眼,唇角挂着血,却还在笑:“谢锦玉……你救人的方式……可真特别。”
谢锦玉盯着他,忽然也笑了。
“醒了?”他将端着的药碗放到一边,拿起金疮药慢条斯理地拧开药瓶,“那正好,省得我费劲把你埋了。”
宋清泽低低咳嗽两声,血沫从唇角溢出:“你……舍不得。”
谢锦玉捏着药瓶的手一紧,眼底寒光骤现:“宋清泽,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杀你?”
他盯着谢锦玉的侧脸,忽地嗤笑一声:“怎么,谢相这是何意?” 宋清泽看着他,忽然抬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他的掌心滚烫,力道却虚弱得可怜。
谢锦玉眼皮未抬,淡淡道:“怕你死得太轻易,便宜了你。”
将军低笑,胸腔震动牵动伤口,疼得“嘶”了一声,却仍嘴硬:“那谢相可得看紧些,别让我哪天真战死沙场,连最后一面都见不着。”
谢锦玉终于抬眸,眼底情绪晦暗不明。他伸手,指尖轻轻按在将军未愈的伤处,力道不重,却足以让人闷哼出声。
“你若敢死,”他声音极轻,却字字如刀,“我便将你的尸骨从战场上拖回来,钉在朱雀门上,让全城百姓都看看,镇北将军是如何言而无信的。”
“谢锦玉,你当真狠毒。”
谢锦玉任由他攥着,唇角微勾:“彼此彼此。”
谢锦玉的指尖沾着金疮药,悬在宋清泽的伤口上方。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纠缠如搏斗的兽。
"忍着点。"他冷声道,指尖重重按上翻卷的皮肉。
宋清泽浑身肌肉骤然绷紧,喉间溢出闷哼。冷汗顺着他锋利的颌线滑落,砸在谢锦玉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这就受不住了?"谢锦玉勾起唇角,手上力道又重三分,"当年的镇北候将军可是威风凛凛呢,如今怎么狼狈不堪。”
宋清泽突然抬手扣住他的手腕。失血过多让他的掌心不再滚烫,却仍如铁钳般牢固。他喘息着,眼底闪过暗芒,"“谢锦玉……”他哑声道,“你为什么……救我?”
谢锦玉垂眸看着他的手,忽然冷笑:“因为你的命,只能我来取。”
宋清泽低笑,手指缓缓松开,滑落下去。
“好啊……”他闭上眼,“那我……便等着。”
谢锦玉冷哼一声,转身将金疮药放在一边,沉稳地拿起药碗,“喝药。”说罢便舀起一匙药汁,作势要往宋清泽口中灌。
宋清泽看着碗里黑乎乎的药眉头微皱“不喝,这么黑你怕不是给我下毒了吧!”
"丞相大人这般嘴硬,"谢锦玉忽然倾身,药勺抵住宋清泽苍白的唇瓣,"莫不是要本相亲自喂你?"
宋清泽被迫咽下苦涩的汤药,被药汁呛到咳嗽几声,声音沙哑而微弱。药汁顺着脖颈流下,落在雪白的里衣上,晕开一片深色。谢锦玉眉头微蹙,扯过一旁干净的布巾,轻轻擦拭宋清泽脖颈处的药渍。“好好喝药,别逞英雄”他的语气冷淡,手中动作却异常轻柔。
“呵呵。”宋清泽扯了扯嘴角,泛出一丝苦笑。
谢锦玉的手停在半空,目光冷冽。“死到临头还笑得出来,镇北侯府的教养,本相算是见识了。”
宋清泽抬眸看向他,眼中带着不屈的光芒。“谢锦玉,你非要这么阴阳怪气吗?”
“阴阳怪气?呵,本相若真阴阳怪气起来,你怕是早就气死了。”他的声音冰冷,带着一丝嘲讽。
宋清泽低笑,牵动伤口,疼得皱眉:“你救我,就不怕我日后在朝堂上继续跟你……” 话未说完,谢锦玉打断他,“少废话,好好养伤。”
镇北侯闭眼轻笑:“……你还是这么讨厌。”
日光透过窗棂洒在你的脸上,显得越发安静。谢怀玉转身离开,却在门外停下脚步,指尖轻轻拂过袖口沾染的血迹。
——是啊,讨厌到……见不得你死。